☆、第2章 天翻地覆
瑶光这一次昏迷并没有昏迷太久,但她却接连做了很多很多支离破碎梦。
五岁时,身为纯阳五子之一清虚子于睿外游历时途经陈留,发现一户农家幼女根骨清奇,极适合修道,纯阳乃是国教,家人岂有不愿,当即将幼女交由于睿,自此此女得名“瑶光”——取义于北斗七星之一破军星瑶光,此为瑶光命星。
破军者,属水,北斗第七星,化气为耗,主司征战破坏,杀气外露,伤敌伤己,故有“破军性恶”之说,然善恶实非以此而论,惩恶即扬善,诛邪即匡正,破军如兵刃,是善是恶全看导向如何。破军锋锐为七星之首,若得引导,实是第一等剑修苗子,故而于睿将瑶光带回纯阳,授以剑宗奥义,果不其然,短短数年,瑶光于剑道便小有所成。
九岁时,安禄山反叛,陈留遭血洗,瑶光远陈留家人无一幸存,自此瑶光立誓定要取仇敌之首以慰先人。
十三岁时,瑶光随纯阳同门下山暗助唐军,伺机救出李唐皇室之人,先后历经几次大战,瑶光气质大改,便如璞玉打磨,光芒四射。
十四岁时,瑶光于同门四人潜伏邺城,除夕夜行刺安庆绪未果,自裁。
华山积雪终年不化,积雪厚处甚至几可没到腰际。纯阳弟子这冰天雪地修行,首先要习惯就是酷寒,紧接着要学会便是轻功,若是轻功不济,根本不用考虑离开太极广场,恐怕刚刚到了山中就直接变作哪个雪坑里雪人。
瑶光对华山印象深就是无处不白雪、缭绕山间云雾、悠闲自白鹤。
当她论剑峰习剑时,唯有白鹤相伴。
师尊说:若想于剑道有成,必要先习得万事不萦不动道心,风雨不改其志、权势不动其心、爱憎不晦灵台,彼来者,功名利禄也好,七情交织也罢,悉作清风明月。
剑者,利器也,常与杀戮相伴。修剑者若无坚定意念,恐怕反而为剑所控。
要从与同门相交温暖中感悟何为柔软温情,也要从孤独寒冷中体悟何为坚定,以酷寒孤寂磨砺心志,使心中生出足以掌控剑定力来。
非无情,也不能耽于情,明理,而不能极于理。
修剑,修心。
以剑修心,以心修剑。
六岁习剑,八年有成,然而这柄剑却战乱中含恨折断,又意外地另一方天地醒来。
这不是大唐。
这就是瑶光醒来后得出主要结论。
瑶光几人潜伏邺城,自然不会身穿纯阳道袍,而是身着浩气盟制服,那一身蓝衣早乱斗之中破得不成样子、几乎都给鲜血染成了褐色,因此当瑶光再次醒来,她褪下这身破损战甲,换回了纯阳宫道袍,全身只见蓝白二色。瑶光是于睿亲传弟子,又是门内精英,一身道袍自然比初入门弟子要繁复许多,这种繁复终体现出绝不是令人生厌富贵堆砌,而是如清风明月、蓝天白云一般疏朗自,又因为瑶光久经战场,眉宇间早已磨砺出一股充满锐气锋芒,这样冷厉锋芒和清净蓝白色相合,不由得使人想起千里冰封冷傲。
这本是瑶光习以为常装扮,但是当名为雪女银发女子推门而入、满脸诧异地看着她时,瑶光这才惊觉:或许这一身衣饰这里是“不寻常”。她虽略有懊悔,反省自己思虑不周、行事不够谨慎,但已经换上衣服却无可能收回。
有了这样认识,瑶光接下来言行谨慎了许多,巧妙地掩饰了师门前提下,她从雪女那里得到了很多信息。虽然对方也说不不实,但是,即使只是一些片段也足够瑶光去猜测思索了。
之后几日,先后有数人来“看望”瑶光。
纯阳与李唐皇室关系密切,本是国教,素来擅长与权贵打交道,所谓权贵多半长袖善舞、能言善道,真真假假,一句话里藏着十个陷阱,既要与这种人打交道,当然也要有相应本事,瑶光跟随于睿耳濡目染,对这种言谈谋算相当熟悉,只是还不能驾轻就熟地用来,但只是适当地隐瞒真相和探听消息,这就完全难不倒她了。
或许是因为瑶光看起来实是年幼,若是刻意收敛掩饰,看来就如同略有些冷清道童一般,并不会使人联想到一人可破军剑客,这种无害外表成功地蒙混了一些人,再加上当日瑶光身受重伤,有人猜测瑶光是遭受军队追杀道家子弟没有被瑶光否定后,这个猜测就迅速变成了众人认同理由。
瑶光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但从众人得出上面那个结论后迅速消除了戒备心将她当做单纯客人、可怜女孩来招待,她若有所悟。
被军队追杀——若那不是叛军,被追杀之人纵然不是坏人,也是当廷眼中罪犯。
这些人会对被军队追杀罪犯释放善意,也就是说,这些人是和朝廷作对。
和朝廷作对人有几种,若是没有获得胜利改朝换代,那就是反贼;若是终赢了,改天换地,那就是义军。
一个隐秘地方,一群不知是反贼还是义军人士……
瑶光乖巧地只住处附近活动,看着来往人若有所思。
无论是房屋格局、建筑风格,还是这里人服饰材料、染色裁剪,无一处不显出几分怪异。
这绝非大唐风格。
瑶光短短十四年过得不算坎坷,却也历经开元盛世,亲眼见过盛唐繁华,历经安史之乱,粹过乱离战火,因而她对大唐该是怎生模样相当了解。
盛极之时,金碧辉煌、歌舞升平,衰落之时,饿殍遍野、残垣断壁。
而她苏醒后所见这一切却不符合大唐任何一个时期风格。
如果单单从建筑上来看,这种选材和建造风格,大约比大唐要古老千年——这种风格,她曾师祖吕纯阳手札里看到过记载。
这里人所传衣服以棉麻为主,而不像大唐常见丝罗绸缎。大唐织染技术已经非常成熟,丝绸可以做极薄,即使身披五层丝绸依然能透出肤色,盛唐之时,即便只是一般人家也能负担得起这些用料,作为国教享受供奉纯阳宫是予门中弟子配发上等布料,不但质地精良、有明暗绣纹,即使只是简单入门道服也会于古朴中透出一种雍容气象。
若大唐,便是普通民众也会知道质地精良蓝白道袍意味着什么,雪女却没有叫破瑶光师门,反而因这一身道袍显露出诧异,反观此地诸人衣物,瑶光不难发现,若不是这个地方织染技术不过关,就是这里人并不富裕。
满是秘密地方啊……
瑶光倚着凭栏神色淡漠地看着远处人来来往往。
她非常清楚,现有不止一个人明里暗里监视自己,如果她有任何不合适举动,恐怕都会迎来刀光剑影,此刻她失去佩剑玉清,全身上下可做武器唯有师尊于睿所赠拂尘,但她精修剑道,若是持剑,还有信心从这里冲出去,若用拂尘,那就没有半分把握了。既无把握,此刻又无危险,那就绝不轻举妄动,等到伤势完全恢复,再作打算。
就如瑶光所料,不远处,几人聚一起,有意无意地看着瑶光所方位,低声议论。
“雪女,你究竟何处发现此人?看她这一身气派,恐怕不是什么无名散修子弟,会不会是函谷……道家?”
“……我城外山崖边发现了这个小女孩,当时她倒血泊之中,气若游丝……我见她一身正气,不像是心怀鬼胎之人,就将她救了回来。”
“……此子身怀剑气,必是剑客。”
雪女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几样东西来放几人眼前。
那赫然是断成三截一柄长剑。
剑身雪亮,不沾鲜血,虽已断裂,剑刃依然锋利,毫无锈蚀卷曲模样。
“这是当时她身旁发现……我本想求徐夫子修好,他告诉我……这柄剑已死,无法修复了。我想……这孩子刚刚生死之间走过一遭,若是见到心爱佩剑变成这般,恐怕是……所以……”
高渐离狠狠皱眉,想要怒视雪女又不忍心,后只低声哼了一声,小心地捏起断剑端详,片刻之后,他咦了一声,将断剑放回石台上,拔出水寒剑一剑斩落。
雪女不由得惊呼出声。
出乎众人意料,“叮”一声后,那截断剑只是摇晃了一下,并没有因水寒剑斩击有所损伤。
高渐离收剑归鞘,冷声道:“果然没错。此剑之锋锐当世罕见,绝非寻常人可有。剑谱未曾有所记载,若非成,就是藏世多年未曾现世。”
一个短发青年弯下腰凑过去,盯着台上几截断剑看了好一会儿,挠头。
“再锋利都断了,要是这么说,能断了这柄剑该是什么?哎?你们看,剑柄上好像有个图形,这个是——”
“是太极。”班大师沉声说,“这是太极八卦图案。那个女孩,恐怕真是道家弟子,而且不是一般弟子。”
“道家啊……道家什么时候也出来了?”
“这就要问那个女孩了。”
石台上断裂玉清剑反射出一道炫目阳光,不知是巧合还是怎样,恰好晃到了瑶光眼。
瑶光转过头向着光线反射来方向瞥了一眼,冰雪般清冷视线遥遥地对上一道藏着敌意阴沉目光,她不退不避,微微一笑,收回视线,继续以悠闲姿态倚栏边。
那种悠然自若姿态,仿佛她并不是才来到这里客人,而是这里主人,既没有分毫紧张也没有半点忧虑,清朗自然,就如同山间静立白鹤,又像是晴空静止白云。
这种风姿霎时间看呆了几人。
“……道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