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纪先生?”司机半弯下腰, 唤了一声。
纪殊倚着轮椅背,抬眼看他,满眼的红血丝:“走吧。”
司机张了张口, 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扶着纪殊走上车,收了轮椅放在后备箱里。
回头, 他去看站在纪殊背后的那个女人。她和自己对视了几秒,而后转身, 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背影, 婀娜又妖冶。
司机上了车,车窗渐降,纪殊撑着车框,隐隐绰绰地探了头。他恋恋不舍地凝睇着走远的背影。
车向着宽敞的马路流动,路牙边的一排灯在车汇入车流的一瞬蓦地亮起。斑驳的树荫和刺眼的光,遮住了纪殊的视线。他便不再看, 转了头, 关上车窗。
*
“今天胜诉, 我们去酒吧庆祝一下?”阎墨揽上季泽的胳膊。季泽由着她肆意地在马路上摇着自己的一根胳膊:“好。”
他知道,阎墨的心情并不是很好。
他们踏进一家巷口的酒吧, 破旧却有点情调。披着长发的民谣歌手坐在中央, 嘶吼着江里这座城市对他的不公。卡座里, 多是青年男女谈笑间的觥筹交错。
阎墨点了一大杯啤酒,举着大口喝着。酒保频频侧目看着,露出讶异的神色。
季泽对着她,抽了一张纸, 替她擦了擦衣口的酒渍。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季泽回:“叙利亚的酒吧?”
阎墨说:“承恩寺的小径。”
季泽浅浅地勾着唇:“记得。”他说:“那时候我在想,哪里来的老妖婆,说她命中有我。”
阎墨噗嗤一声,手指点在他的鼻梁上:“老妖婆?”
他手轻拉了一把,阎墨的随着转椅朝前滑了几步。他们之间,霎时只有咫尺之遥。
他靠着阎墨,就算在吵杂的环境中,阎墨也听得清他加快的心跳和呼吸。
季泽歪着头,仔细地看了她一会:“现在看起来,倒更像是。”
“是什么?”
“妖怪。”
“妖怪?”她轻吹一口气,满口的酒精味。
“吃人的那种。”季泽未喝酒,好似也被熏醉了一般,迷离的双眼对着她。
她格格地笑了几分,又扬手,要了一杯酒。
几杯下肚,她的脸已是赤红一片。
“季泽”她歪着脑袋勾住季泽的脖子:“如果纪殊走了,我还没走怎么办?”
她胡言乱语着,鼻腔里的气息加重了几分。
“你会回家的。”季泽将她手中的空杯抽出,放在吧台上。起身,带着形似树袋熊的阎墨一起。
阎墨朝他傻笑着,那张精致的小脸更加诱人。
她在摇头,一遍一遍地摇着:“不不不。”
季泽突然晃了神,眼前的阎墨模糊了,逐渐,又出现一个白衣男人。
白绫一般可怖的皮肤,枯枝一般瘦长的手。他告诉季泽,阎墨为何会一直待在人间,他告诉季泽,如果他还活着,阎墨的下场会是怎样。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面对这个听上去有点胡闹的选择。他人之常情的畏惧死亡,但想到阎墨会因为他的母亲,因为他,因为地狱那个不近人情的判决,在他面前灰飞烟灭,永世不得投胎时,他突然更加的惧怕。
这种惧怕,超过了他对死亡的恐惧。于是,几乎在白无常说完的一瞬,他就同意了,同意了白无常的建议。
季泽带着阎墨出了门,她只喝了几杯,就几近醉的厉害。将脚下的高跟鞋脱了,跳到广场的圆形台上,身后,是偶尔冒出几根水柱的喷泉。
所幸,四周寂静,空无一人。
她在一处停住,歪歪扭扭地摇摆着:“季医生,我怎么这么喜欢你。”
季泽笑了,两颗小虎牙冒着。
她蹲在原地,仔细地看着,一只手捏了捏季泽的脸颊,啧了一声:“主要还是这细皮嫩肉的小脸蛋,还有”她爪子又伸进季泽半敞着的领口,一双眼睛弯着:“充满肉.欲的小身体。”
季泽笑意更甚,低声哄她:“原来,你只喜欢这些。”
阎墨张口,咬了咬他的胳膊:“还有季医生聪明的小脑袋和让人讨厌的性格。”
她咳了几声,迎风笑着:“不如季医生,和我一起回地狱吧。”
季泽未言,看着她的眼神,更温柔了些。
阎墨又站了起来,绕着台子一圈圈地走。季泽便随着她,一圈圈地跟着。
后来,她大概是走累了。坐在中央,仰着脑袋看天,修长的双腿悬空晃着。
背后的喷泉蓄到了水,倏忽窜得好高。细碎的水珠如被扯开的珍珠项链,噼里啪啦地敲在她的后背。
她低头,季泽两手撑着她坐着的两侧,在她的唇间落下一个绵长的吻。
阎墨弯着腰,捧着他干净的脸。湿漉的小舌探出,和他的舌根交缠在一起。
他所有的味道和气息,冲进阎墨的鼻腔里。她的思绪漫散开,只有本能驱使着她贪婪地随着他的舌,飞舞、搅动、纠缠。
“季医生”末了,她略带恶作剧意味地咬住他的唇。嘴角上扬,满眼笑意。
昏暗的白光照在她的脸上,更是蛊人心怀。
季泽朝前走进了些,亦然回敬一个攻略性的吻,撬开她不老实的牙关,继续侵略着她口中的全部土地。
许久,他松开阎墨,喃喃道:
“墨墨,早点回家。”
“已经快···”阎墨晃晃悠悠地翻开包,掏出手机,伸到眼睛前,眯着看:“凌晨1点了。”
“还早?”
他不再说,一把将阎墨抗下圆形台,拍了拍她湿透的后背:“回家。”
*
阎墨从曹院办公室出来时,已经快中午了。抱了一堆材料,头发粗粗地挽起,一根圆珠笔将它固定。
几个精神科的小护士叽叽喳喳地在她面前议论着,偶尔有个护士无意回头,看到阎墨,整个小群体一下噤了声。
阎墨扁扁嘴,胳膊肘按住电梯上楼键。终于有个小护士没忍住,凑到阎墨面前:“阎医生,你有没有发现,最近我们院有两个医生特别的拼命。”
“拼命什么?”阎墨不咸不淡地回着。
“工作啊。”小护士拍拍手。
“一个季医生,一个柏医生。”
上了电梯,那个小护士还在向阎墨念叨:“你说他俩,是不是有情况。”
阎墨啧了一声:“有什么情况?”
“在一起啊?”
“据我所知,季医生已经有女朋友了。”
几个精神科的小护士聚集在一起,满脸写着我要听八卦:“谁啊谁啊,这么大的事怎么我们精神科的没人知道。”
“我。”
叮的一声,门打开。阎墨抱着资料走了出去。只留下一群小护士干瞪着眼,互相使着眼色。
说来,阎墨也没想到,柏慕最后竟然没留在普外科,有意一般,特地向曹院做了批示,分在了精神科。
曹院早上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还满心的疑问。明明当时柏慕一心想留在普外科来着。
也好,多接触接触精神科的其他医生。阎墨想着,可能有助于柏慕调节一下自己的心理问题····
只不过,想来也是。阎墨回到办公室,抬头看了眼季泽。这家伙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比以前工作更加努力。大小手术都接,能救一个人是一个人。
她拖着脑袋看季医生,手指敲了敲他堆成小山的资料:“季医生,中午吃什么?”
半响,季泽才从那堆资料里抬起头,揉了揉他的太阳穴,淡淡地回:“你想吃什么?”
“哎,不如我们去吃···”她莫名有些兴奋:“医院新开的那家川菜。”
“哇塞,川菜啊。”李医生不知从哪冒出来,激动地搓了搓手:“我正好最近特别想···”
季泽一个冷冷地眼神杀过来。李医生嗝了一声,立刻改口:“上个厕所···你们聊,你们聊···”
阎墨嗤笑着拍了拍李医生的肩,绕到季泽的身边,斜睨了一眼他电脑上的病人名单。
“以前,你不是不接这种小病的手术么?”阎墨随口一问。
季泽关了电脑,披上白大褂:“什么川菜?”
“据说是请的顺德庄的大厨···”阎墨絮絮叨叨地介绍着。季泽听着,偶尔地勾勾唇。
“墨墨”他说:“双休有空?”
阎墨打开手机,有意翻了翻日历:“我看看日程。”
季泽由着她胡闹地从一月点到6月,挑着眉毛:“季医生想约我去哪?”
“小李给了两张话剧券。”季泽从口袋中拿出,整齐折好的两张。
“话剧?”阎墨接过,看了看标题,后翻,又看到背后画着的那个充满x暗示的广告···
她脑海中的想法一下多了起来。
“想什么这么投入?”
想那天要穿的内衣颜色···想人和鬼神到底有没有生殖隔离····
“季医生。”她偏过脑袋:“你最近有点不对劲。”
“怎么?”季泽问。
阎墨拍了拍话剧劵:“请我看这个,不像是你的风格。”
“哦?”
“你知道你最近特像什么么?”阎墨也只是无意开了个玩笑:“隔壁病房里癌症末期的张爷爷,昨天我看他列了条遗愿清单。”
“到了。”季泽没回她。阎墨啊呀了一声,小跑着走进了川菜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