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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录:虺眼 ☆、石脉鬼灯(10)

江燃 · 武侠仙侠 · 372 KB · 2017-10-25 15:51:36

  ☆、石脉鬼灯(10)


  雕花木窗向屋外的夜色敞开着, 狭窄的窗台上摆放着一盏白瓷油灯,灯火如豆, 随着微微的山风摇曳。

  窗户下, 绣架前,怀金芝像往常一样, 借着幽暗的灯火在底布上一针一针地刺绣着, 这幅为祭祀大典准备的绣作已经快要完成了,上头的黑龙栩栩如生, 仿佛下一秒就能冲出布面,腾云驾雾而去。

  灯火虽然略显昏暗, 却半点也不影响怀金芝施针, 她的眼睛好用得很, 黑暗中亦可如同白昼一样清晰视物。

  更何况,同样的东西她已经完完整整地绣过四次,祭典十年一次, 从她十九岁开始这任务就归了她,怎么施针怎么走线, 如今她早就烂熟于心了。

  坐得久了,她的腰有些酸疼。旁的人或许会觉得她衰老得无比缓慢,但身体的真正状况是怎么样, 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其实,就算永葆青春又如何呢,她的心也早就老去了。

  怀金芝放下针线,轻轻仰起头, 看向窗外。

  外头四野垂黑,月亮投下清水般的辉光。

  不远处的山脉就像蛰伏的巨兽,白牙燎燎,脊背嶙峋。不远不近处的怀必家,二楼还有一间屋子亮着烛火。她想起曾经在族里藏书阁内看见过的一幅泼墨画,帛面涩黯,跟眼前的这一幕像极了。

  忽而风大了起来,灯盏里的火一下子被吹灭了。

  怀金芝站起来,正要拿起油灯,突然看见外头有一点萤绿晃晃悠悠地从窗前飘了过去,大概是萤火虫。

  她不由得楞了一下,没想到这种时节还会有萤火虫。

  她笑了笑,低头看向灯盏,发现灯油只剩浅浅一点了,便转身去柜子里取。

  看见柜子里的另一个东西,怀金芝的手忍不住顿了顿。

  那也是一盏灯,摸起来是石质的,触在手心里冰冰凉凉,外表朴实无华,一点都不如她手上握着的这盏常用的白瓷蟠龙灯好看顺眼。

  而且,这是一盏点不亮的灯。

  她从前尝试过很多次,没有一次将灯成功点燃过,后来也只好放弃了,丢在这个杂物柜子里任凭它长灰。

  这种无用的东西,她早就应该丢掉的,但她始终没有。

  这盏灯,是那个人送给她的。

  那个人,便是沙克口中所说的,她所谓的“情郎”。

  但他对自己究竟是有情还是无情,她也从来没想明白过。

  回忆一旦开始,就刹不住车了,怀金芝忍不住想起了很多关于他的事情。那时候,他是拉木家三兄弟里最小的一个,也是最有趣的一个,而她是怀家的次女,从小被长辈教导要稳重,是怀家两姊妹里最无趣的一个。

  她跟他一块儿在族中的学塾里识字读书,几乎可以说是每天都见面,虽然两人因为性子的缘由,有些不大对付,相处不来。

  等到他们再长大了一些,到了十五六岁情窦初开的时候,这种不对付就慢慢变味儿了,每一次不小心的触碰,每一个不慎撞上的眼神,都变得别有意味。

  这盏点不燃的石头灯,就是在那段时间里他送给她的。据他说,是在山里打猎的时候迷了路,绕了半天,在一个山洞里发现的。

  后来,他状似不经意地问她,想不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问过很多次,日后怀金芝回想起来,才恍然发觉其实每一次询问都是某种暗示和试探,他在暗示他想离开,他在试探她愿不愿意跟他一起走。

  可惜当时她年纪小,表面上喜欢故作老成,拿捏出一副持重的模样,心思却还颇为单纯,对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并没有想太多。

  她每次都跟他说,这儿挺好的,外头一定很乱,否则老祖宗也不会举族避世迁入玉龙雪山了,她对外头一点都不感兴趣。

  如果怀金芝仔细回想,她或许能想起来,他眼神里跃动的火是怎么一点一点熄灭,又一点一点被失望取而代之的。

  渐渐的,他不问了。

  再后来,他失踪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在怀必和沙月华离开寨子到外面寻找危素之前,拉木索是整个部族里离外界最近的一个人,是某种意义上部族和外界的桥梁。

  他虽然是拉木家的长子,但对主事人的位置不感兴趣,在玉龙山景区的某个角落里开了个小商店,也不算违背了祖宗“不出山门”的训诫。

  在怀金芝的心上人失踪之后,大家的传言都说他是不顾祖训偷偷溜去外面了,毕竟平时他没少表现出对外头的好奇与向往。

  怀金芝茶饭不思,几乎想破了脑袋,可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外头究竟有什么东西,能这样吸引着他,于是她就跑去问拉木索。

  拉木索告诉她,外头也就那样,没什么好看的,只有一种奇异的小车还算有点意思,镶在绳子上,挂在半空中,能把人从山脚运到山腰或者山顶,叫做“缆车”。但是,外头人又多又乱,吵吵嚷嚷的,而且一看就心眼儿坏。

  女孩儿夏天老光着大腿,裤子短得才遮住屁股,伤风败俗;男人们呢,则是要么瘦得跟条长竹竿一样,风一吹就晃三晃,要么肥头大耳的,看着就让人觉得油腻,一点都不如族里的男人壮实有力。

  拉木索说,还是咱们这儿好,大家伙都安安乐乐的。

  怀金芝明白了,点点头,耷拉着脑袋回了家。

  从那以后,她便对外面的世界百味杂陈。

  有时候她是恨的,恨那个听起来并不有趣的地方带走了她唯一喜欢的人,有时候她又抑制不住心里的好奇,她想知道那个人在被自己祖宗鄙弃的那片天地里过得怎么样。

  但有一点是无比确定的,她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踏出玉龙雪山半步。

  她还记得,怀必和怀然两兄妹的祖母,她的阿姊,在仙逝之前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力气大得根本不像是一位将死之人。

  那时候,姐姐喉咙里浮出轻微的气息,一个字一个字艰难地从嘴里迸出来,说,“金芝,往后,你就是族里的大奶奶了。”

  “是,阿姊,我知道。”她说。

  “……你后悔吗?”

  “不后悔。”怀金芝摇了摇头。

  事实上,她并不晓得阿姊指的是什么。

  “金芝啊。”她温柔良善的姐姐轻轻唤了她一声。

  “嗯,我在这儿呢。”

  “这寨子里的人心,也不如他们说得那样好啊。”

  怀金芝闻言不由得一愣。

  “他们”?他们是谁?“不好”,又是不好在哪里?

  她正想追问下去,却发现她的阿姊已经阖上双眼,彻底没了呼吸。

  这么多年过去了,怀金芝到现在还是没有想明白,为什么姐姐在这世上说的最后一句话,会是那样子的一句话?

  她有太多东西想不明白了。

  ——————

  危素睡到日上三竿,才不情不愿地床上爬了起来。

  祭祀大典前她不需要做任何事情,只需要等祭典的占卜结果,这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但如此清闲的日子她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了,她还挺满意的。不过,这儿没通电没通网,一切都非常原始落后,她一时半会儿想不到有什么方式可以消磨时间,有些头疼。

  危素不打算一整天都坐在屋子里发霉,于是她问了怀必有什么去处,对方告诉她寨子东头有座藏书阁,里头有不少书籍古画,都是千余年前东巴族迁入玉龙山之时一同带进来的。

  危素撇了撇嘴,好吧,虽然她对书没什么热情,但聊胜于无。

  叶雉倒是很感兴趣,他觉得那藏书阁里必定有不少珍本、孤本,这种好事儿可不是人人都能摊上的,便起了跟危素一块儿过去的心思。

  可是,作为一个偷偷潜进来的外人,他是不方便踏出怀家大门的,路上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

  危素拍了拍他的肩膀,作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进了我们怀家,就该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要老想着出门玩儿,在外头抛头露脸的,成何体统。”

  叶雉:“……”

  这种封建家庭里古板长辈的口吻是怎么回事。

  危素得意地翘了翘嘴角,伸手推开门,紧接着笑容就一下子凝固在了脸上。

  ——门口的地面上有一只不明生物。

  它身长大概十二寸,皮毛呈淡灰褐色,仰面朝天摊在地上,腹部隆起得高高的,爪子一抽抽的,浑身微微痉挛着,似乎十分难受。

  这玩意儿看起来像是老鼠,只是体型要比老鼠巨大多了。

  危素垂头瞧着它那鼓鼓涨涨的肚皮,莫名生出了几分不祥的预感。

  她正想喊怀必过来看看这究竟是什么情况,话还没出口,那只大老鼠的肚皮突然爆裂了,夹杂着血污的内脏一下子飞溅出来,然后许多黑色的叫不出名字的小虫子从裂口里蜂拥而出,向四周奔逃而去,周围的空气里顿时臭味弥漫。

  危素顿时感觉无比反胃,忍不住捂住嘴巴,向后退了一步。

  怀必原本也打算出门,此刻正走到离门边不远的地方,发现了自家妹妹的异样,赶紧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小然,发生什么事了?”

  “你快看,这什么啊?”危素把地上那片狼藉指给他。

  怀必定睛一看,“这叫大竹鼠,是山里的一种生物,平时就吃吃竹根和竹笋,挺无害的……奇怪,怎么死成了这个样子。”

  他捏住鼻子,蹲下身去观察这只死状惨烈的大竹鼠,才发现它两只眼睛都没合上,眼珠子全是血红血红的。

  “对了,刚才它肚子爆开以后,有很多黑色的小虫子跑了出来。”危素在后面补充道。

  怀必站起身,问道,“那些虫子进了咱们家吗?”

  “没有。”危素摇摇头,她扫了一眼外墙下一圈细细的淡黄色粉末,指了指,对怀必说,“碰到那些东西就没再往前了。”

  “那是驱虫驱蛇的药粉。”怀必说。

  山里毒虫毒蛇多,家家户户都会在自己的屋子外头沿着墙根撒一圈药粉,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古方,一向很管用。危素所说的小虫子,听起来杀伤力并不大,否则不会遇见药粉就转头跑了。

  思及此,怀必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回到屋内取出半竹筒的白磷,全部倾洒在门口的大竹鼠身上,白磷遇到空气便燃烧了起来,很快这只可怜的小生物的尸体便被火焰烧成了一堆黑灰。

  闹了这么一出,危素原本不错的兴致都被败光了,也就懒得大老远地跑去藏书阁,干脆回了房间,跟叶雉一块儿喝茶聊天。

  大家都没有把这只横死门前的大竹鼠太放在心上。

  在深山老林之中,两物相斗其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情,也许是那大竹鼠惹怒了黑虫子,虫子倾巢出动报复它也说不定呢。

  然而,第二天早晨,怀家的门口又出现了一具死尸。

  这一次,不是什么不起眼的小动物,而是人。

  死法跟那只大竹鼠一模一样,肚皮隆起,圆滚得像是足月的孕妇,然后猛然爆裂,从中涌出无数小小的黑虫。

  死去的这人也一样是死不瞑目,两眼赤红如血,看起来十分骇人。

  目睹这一切的,正是前来找怀必商量祭祀事宜的沙月华。

  几乎整个寨子都听见了她的尖叫声。

作者有话要说:  大奶奶也是个苦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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