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或许哥哥比鬼还恐怖
殷杳杳闻言,敛眸思忖几息,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把额前的枝条推开了些。
手上被刺得对穿的血洞还在流血,她却感觉不到痛似的,哑着嗓子客客气气问:“你就是修戾大人?”
修戾语气有点得意洋洋的:“正是,我就是魔族十二大灵之一的修戾大人!你知道我?”
殷杳杳还拖着断腿呢,站不起身,只能仰脸看着修戾生了绿芽的枝干,笑道:“修戾大人,我听我哥哥提起过您。”
修戾的本体是棵梧桐树,虽然只有一点点嫩芽,但开心的时候,枝干还是会来回摆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他问道:“是吗?怎么说的?一定是夸本大人的吧。”
殷杳杳按了按手指上的伤口,装模作样地用略有些疑惑的语气道:“嗯,我哥哥说您是他的狗,但是您分明是棵梧桐树呀。”
“你——!”修戾身上的枝干突然不摇动了,而是释放出强烈的杀气,语气暴怒:“你哥哥是谁?!”
殷杳杳眼睛亮亮的,狐假虎威道:“我身上有谁的气息,谁当然就是我哥哥。”
话音方落,修戾枝条上的杀气突然散了大半,甚至显露出一点惧怕的气息。
他语气有点迟疑:“殷孽?你哥哥是殷孽?”
殷杳杳点了点头。
修戾的枝条“嗖”的一下收了回去,将信将疑问:“真的?不可能!他可是上古魔脉、天生魔体,我还从未在这六界中见过第二个血脉相同者,你怎么可能是他妹妹?”
殷杳杳还趴在地上呢,用手撑着下巴,微微耸肩:“事实就是这样,杳杳也很惊讶呢。”
她那双狐狸眼微微眯了一瞬,似乎在思考,然后很快又继续道:“大人,其实我来枯木林是找我哥哥的,结果不慎误入了林子,您可以把我送出去吗?”
她一字一顿慢声道:“哥哥在林子外面等着我呢。”
修戾闻言,凝神探了一下枯木林外的动静,就发觉殷孽的气息真的在枯木林外停着。
紧接着,他沉默着伸出几条枯枝来,把地上的轮椅扶起来,然后收了枝条上的尖刺,又把殷杳杳给卷起来提到轮椅上坐好,才犹犹豫豫开口:“那个……”
他顿了顿,语气软了点:“刚才那些地刺和荆棘都是和你开玩笑的,你就别把这事告诉殷孽了,行吗?”
虽身为魔族十二大灵之一,但他还是对殷孽有点发怵,三万年前他不过是用枝条逗了逗殷孽,谁知道殷孽直接反手一道法术,把他半边身子给轰没了!
他这大半边身子可是这几年才刚刚重新发芽,可不敢再被殷孽再轰一次了!
殷杳杳从他语气中听出他惧怕殷孽,于是得寸进尺道:“修戾大人,可以帮我造一层结界吗?”
她身体里钻入了太多绯极,虽然能控制这些气息,但这些气息同时也不停在身体里折磨着她,熬得她浑身上下剧痛不休,加上灵府之中斗星的那一魄横冲直撞,她的身体如今已经是强弩之末,能强撑着动脑与修戾周旋已是不易。
她半真半假解释道:“我身上有伤,这里气息阴暗,侵蚀得我伤处难受。”
修戾闻言,直接把周围的气息驱散到两三步远之外的地方,然后几根枝条推着轮椅把她往外送:“那你能别把刚才的事告诉殷孽吗?”
殷杳杳坐在轮椅上,把被刺了个对穿的手指举到面前,又指了指自己身上被地刺刺出来的满身血痕:“可就算我不说,哥哥也会看见的呀……”
修戾立即一道灵力覆在她身上,把她身上刚被刺出来的伤都治愈,急吼吼道:“这样就行了!”
殷杳杳眼睛亮亮的,她看着自己恢复如初的手,嘴甜夸了句:“你真好。”
修戾得意洋洋:“那是,我能不好吗?”
殷杳杳闻言,手指蹭了蹭自己的左腿,刻意引导:“修戾大人这么好,那能不能帮我把腿一起治了呀?哥哥如果知道我的腿被您治好了,一定会高兴的。”
修戾问:“真……真的吗?”
殷杳杳用力点头:“是的是的,我哥哥一定会高兴的!”
修戾闻言,又生长出一根枝条来,上面覆满了淡绿色的灵气,他那根枝条从她脚腕处探上她的腿,然后一点一点向上把她整条断腿都给包裹起来。
他看了一眼枯木林出口的黑雾:“我们快到出口了,出了枯木林我的灵力就用不出来了,等到了出口你再等一等,一刻钟你的腿应该就好了。”
他那几根枝条无限伸长,等把她推到出口前那处黑雾前时,才松开缠在她腿上的治愈枝条:“总感觉你这身体有点怪怪的,不过腿应该好了,你起来走两步试试?”
殷杳杳从轮椅上慢慢站起来,语气里笑意浓厚:“真的好了!谢谢修戾大人!”
修戾这回却没理她,兀自呢喃道:“到底是哪里奇怪呢……”
殷杳杳听见他在嘀咕,身侧握着的手紧了紧,然后直接跨出一步往黑雾外面走,方才跨出去一步,后脚脚腕却被一根枝条给缠住了!
她一个踉跄,直接“咣”的一声摔在地上。
修戾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语气又惊又怒:“你骗我?!”
殷杳杳手上又摔破了皮,她咬了咬牙,翻了个身看着面前的枝条,装傻:“我没有。”
修戾那些枝条上又长出许多尖刺,帮她驱散绯极的动作也停了,于是铺天盖地的绯极又开始往她身上袭,叫她筋络中的刺痛再次袭了上来!
修戾怒道:“什么狗屁殷孽的妹妹,你身体里分明还有一魄,而且还是个仙人的魂魄,殷孽的气息根本就是从那一魄上面散发出来的!”
他舞动着的枝条开始渐渐变红,上面笼罩住一股强烈的魔气,似乎在酝酿着杀招:“你身体里这魂魄,说不定生前就是被殷孽杀死的!他只要用了凌虚幻境,所杀之人就会连魂魄上都沾上他的气息。”
凌虚幻境是殷孽的杀招,可以直接创造出三重空间,六界之中也唯他一人可用凌虚幻境。
第一重不会反噬自身,却能随随便便就杀死几千个一同攻击他的仙兵魔将;第二重可以在虚空之中撕裂一个空间,能将人藏进那个空间去,也能轰碎任意一个小空间;第三重最为强大,强大到几乎可以毁灭六界中任意一界,但需要殷孽以自己的性命献祭。
万年前仙魔之争时,殷孽便用了凌虚幻境第三重,仙界近乎破碎,只有少数几个修为高深的仙人活了下来。
殷杳杳看着修戾的枝条,小声嘟囔道:“凌虚幻境……”
她曾在书上见过对于万年前仙魔之争的描述,斗星作为上仙,当年便是被殷孽的凌虚幻境第三重杀死的。
修戾才不管她在想什么,舞动枝条朝她戳刺:“死都要死了,你何需再思考这么多?反正你灵府里那个魂魄不剖出来,你迟早也得死,还不如留在这给大人我当肥料!”
他枝条冲刺的速度极快,“嗖”地一下很快就到了她的面前!
殷杳杳情急之下,忍着浑身刺骨痛意一挥手,念力驱动林中的绯极,直接挡了修戾一招!
修戾枝条被挡回来,他闷哼一声,语气惊愕:“绯极?你能控制绯极?”
他缠在她脚腕上的枝条微微松了一下,虽杀意未敛,但到底是停住了继续进攻的动作,低声喃喃:“不可能啊……你到底是谁?”
殷杳杳趁着他发愣的功夫,直接又驱动绯极,一下斩断了那根枝条,然后站起身就往外跑。
她一边跑,脚步声凌乱急促,身后还有枝条延伸的声音——
是修戾的枝条穿过黑雾追赶她,离她越来越近。
她只要出了这片黑雾,就从枯木林出去了,于是她也加快脚步,卯足力气往外跑。
但还差一步远的时候,那枝条却落在了她手腕边上!
修戾大声喊道:“你给我回来!”
殷杳杳想到修戾一出枯木林就用不了灵力,于是驱动绯极,迅速地一脚迈出黑雾,在修戾灵力最弱的时候用绯极直接把他那根枝条“咔嚓”一下折断了。
而后,她把断掉的枝条握在手心,另一只脚迅速地迈出黑雾:“还是你跟我出去吧,修、戾、大、人。”
修戾出了枯木林,灵力迅速枯竭,整根枝条很快就变成一截瘦瘦小小的树枝:“你——!你这人怎么能这样?!”
殷杳杳把它握在手心里,语气无辜:“看来,修戾大人刚才是真的想杀了我,竟然用自己的本体覆在枝条上面,如今被我带出来了,你说说你怎么回去?”
她声音很轻,像笑着在和他商量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修戾气血上涌、怒火中烧,想了一百零八种辱骂她的话,但话还没说出口就看见了枯木林前的殷孽,而后吓得直接闭了嘴。
唯唯诺诺、一言不发、装死。
……
枯木林前,十一长老见殷杳杳走了出来,惊愕道:“你怎么出来了?”
他目光落在她腿上,“还有你的腿……你的腿怎么好了?!”
殷杳杳把正装死的修戾放进袖袋里,然后对十一长老笑道:“修戾大人见我是尊上的妹妹,所以特地帮我把腿给治好了。”
她脸上挂着笑,声音清甜、语气清朗,看起来一副清澈澄明的样子。
但修戾和十一长老却不约而同地在心里骂了句:呸!装模作样!
与此同时,枯木林前的长老们见状,也都也开始窃窃私语:“看来她真的是魔尊的血亲啊……”
十一长老听见众人议论,拔高声音道:“怎么可能?!你们别被她骗了!”
殷杳杳视线先是在林前众人身上扫了一眼,然后才缓步走到十一长老身边,扯住他的衣袖摇了摇:“十一长老还不愿信我吗?”
她悄悄把先前放在他衣袖间的血红珠子拿了回来,然后拽着十一长老的袖子往林前黑雾处走:“您若不信,那就和我一起在林子里走一圈,亲眼看着我出来,如何?”
十一长老甩了甩袖子,要把手抽出来。
辛梧见状,立马走出来,道:“小殿下,十一长老也是太过关心魔族血脉,才一直这样不依不饶。如今事实摆在面前,小殿下您能活着出来,说明您就是尊上的亲生妹妹,是他有眼无珠,但他若是进了林子就没命了。”
殷杳杳偏头看辛梧:“那……”
辛梧看向十一长老,像是给他台阶下:“十一长老,还不快向小殿下道歉?”
十一长老一甩袖子:“道歉?右使大人,您是了解属下的。”
他手里一个用力,直接把殷杳杳往枯木林的黑雾中推:“本长老在魔族效力万年,怎么可能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小丫头道歉!你还是再进去走一圈吧,若再出来,本长老就信你!”
殷杳杳眼疾手快,反手扯住他的手,然后一旋身,反倒把他往林子里推了一把:“还是麻烦爷爷您亲自陪我去走一圈吧。”
十一长老一个踉跄,一只脚探进黑雾里,还好另一只脚死死钻着地面,这才好不容易稳住身子,在黑雾边界站稳,一只手还伸直着,想要再抓住殷杳杳。
殷孽靠在树干上看了他们好一会,到现在才慢条斯理走过来,拉住了殷杳杳的手。
他把十一长老的身子定住,然后抓着她的手一点点伸到十一长老脖子上:“惹自己不开心的杂碎,还是亲手了结解气些。”
十一长老眼神震颤:“尊上,您这是什么意思……”
殷孽目光落在十一长老的脖子上,无声笑笑:“本尊说过,本尊向来不留办事不力的废物,也不留自以为能骗过本尊的蠢货。”
他语气很是散漫:“本尊不在的这万年间,你苟且多活了万年,也够久了。”
十一长老眼神惊惶,挣扎道:“尊上!属下何错之有?!”
殷孽还把着殷杳杳的手,但落在他脖子上一直加重的力道突然停了停:“何错之有?”
他忽而展颜笑出来:“那你说说,万年前仙魔之争,本尊死的那日是怎么回事?”
他这话语焉不详、模棱两可,但落在在场人的耳朵里,每个人都理解出不同的意思,有些心怀鬼胎的人脸色微微一变。
十一长老已经呼吸不过来了,双眼瞪大,只能从喉咙里小声勉强挤出几个字来:“您……没失忆?”
殷孽不置可否。
他复活以来,的确大部分事情都不记得了,但不知为什么,他脑中也偶尔会浮现出一些零碎的场景,那些场景荒芜、没有生气,不属于这六界之中的任意一隅。
他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非常不喜欢。
但这些画面和万年前他死的那日发生的事情有关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