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我才是最聪明的那个
柳催雪无法忍受这样的自己,没有解裤子,是他最后的倔强。
他拾起片片碎裂的尊严,在草丛里摸到一块石头,“梆”一下,清醒的柳催雪被砸晕了。
阮芽久等他不出来,从葡萄架一侧探出小脑袋,眼睛眨巴眨巴,见到晕死在草窝窝里的柳催雪。
她急忙上前,欲将他搀扶,双手却在半空顿住。
衔玉不在,她不想弄脏手,万一揩到粑粑怎么办?
她自藤架上抽了一根枯竹,拧眉挑起他铺在草地上的白色外袍,却没有发现任何秽物。
没拉出来?被憋晕了?
阮芽摸着下巴思索片刻,干脆把他安顿在草丛里,继续满地扒拉葡萄籽。
阮芽要干活挣钱,衔玉白天也有自己的事要忙。
他像凡间衙门里的县太爷,要给小妖怪们断案,还得带着一众打手去城里拖租的铺子催债。
衔玉心狠手辣,一瞪眼一咬牙,模样十分凶狠,白猿翁趁着他在,给他安排了不少活计,今天全是催债的。
一声巨响,木门被衔玉一脚踹飞,轰然倒地,柜台后一个人影虚晃而过。
“躲?你能躲到哪里去?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衔玉跳上柜台,伸手往下一抓,提着那掌柜的发髻把人揪出来,扬手一丢就砸在墙壁上。
这是家卖小食的铺子,起初生意挺不错的,不料某日夜里被人发现,老板竟然蒙了面去偷大酒楼里的泔水桶,滤地沟油。
被人发现后,事情传开,不少食客来找他要说法,他闭门不见,去外面躲了好些天。
前日听说衔玉要来制裁他们了,早上进城回了铺子,准备收拾细软跑路,结果还是没跑掉,运气不好,正赶上衔玉下山,还是被逮住了。
处理这种事,衔玉很有经验,他蹲在柜台上,动动手指,小狗妖哗啦啦开始翻账本。
“吴记小食店,欠三个月租金共计一万一千三百中品灵石,违反了肆方城饮食卫生规范,昂,那个那个,还要交五百中品灵石的罚款,逐出肆方城……”
吴记小老板躺在地上叫唤,“我的蛟爷爷啊,铺子已经好久没有开张做生意了,我哪里来的钱啊,哎呦呦——”
“没钱?”衔玉歪头,“没钱你还跑回来干什么?钱藏哪儿了?少给我废话!”
他话音刚落,门口两只黑袍黑面的野猪妖齐上前,揪住吴记小老板的衣领子,“揍死你信不信!”
那猪妖人身猪首,一对獠牙有如铜铸,锃亮锃亮,让吴记小老板不由得想起前些年,有人在大街上提着菜刀发疯砍人,被这猪妖打手的獠牙戳穿了肚皮,心肺肠肚稀里哗啦流一地的可怕场面。
随即又想到还挂在城门楼子上的灰蛊雕尸体,钱到底是不如命重要,他绝望地闭上眼睛,颤着手指向柜台,“下面……地板下的木格里。”
衔玉跳下地,轻而易举就找到了暗藏的机关,打开木盒提起里面的芥子袋,以蛮力破开禁制,扯开一看,果然是白花花亮晶晶的灵石。
他扬手把芥子袋丢给小狗妖,还不忘教育人,“你们这些人类,来肆方城做生意,还敢不守规矩,真觉得妖怪好欺负?”
“不敢不敢,是我错了,我不该乱来,我应该守规矩……”姓吴的连连告饶,只盼着衔玉拿了钱,就能放过他。
姓吴的卤鸡爪和油淋鸡做得很好,只是做人心术不正,一赚到钱就开始偷工减料,用死瘟鸡,地沟油。
原以为肆方城的妖怪傻,好糊弄,却不想妖族早不似几十年前那么好欺负,谁有钱都能在酒楼点一盘妖肉吃。
如今的肆方城已足够强大,庇护群妖,魔域和九华山都是萧逢的靠山,谁也惹不起。
芥子袋里最终只剩下两块中品,小狗妖数完了钱,双手奉上,衔玉接过塞进这姓吴的衣襟中,拍拍他的脸,“你该庆幸,没吃死人,不然就只能用命来赔了。”
说罢他直起腰,两只猪妖打手提起那姓吴的小老板,扬手给扔到了街面上。
衔玉指尖习惯性掸掸袍角,抬手一招,“走。”
他大刀阔斧走在街上,一侧是捧着账本尾巴摇成风火轮的小狗妖,身后是两只长相凶残的野猪妖,一看就很不好惹,街上摊贩和行人纷纷给他让道。
衔玉扬起下巴,却不由得叹息——真可惜啊,这幅帅气逼人的模样丫丫没有看见。
想到她两眼放光,抱住他甜蜜表白的样子,他都要幸福得晕过去了!
下次出来,一定要带上她!
一上午呲牙扮狠,衔玉腮帮子都累酸,他左右动了动脖子,“还有几家?”
小狗妖账本翻得哗啦啦响,“就剩一家了,好像也是卖吃的,但是半年前就关门了,人也联系不上,铺子空着,租金就一直拖欠着,越攒越多。”
衔玉随口问:“叫什么。”
“叫……”小狗妖又往下翻了两页,“黄贵。”
衔玉驻步,偏头,“谁?”
小狗妖又看了一遍,确认没念错,“大便的黄,富贵的贵,黄贵。”
衔玉站在原地,有片刻的失神,脑子里电光火石“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连起来了。
两年前文彦老道混入绣神山,半年前黄贵在肆方城租了铺子,与文彦老道和灰蛊雕里应外合,将妖族幼崽贩至寻仙楼。
如果只是想赚钱,寻仙楼三年前在魔域天海城被灭,黄贵怎么还敢在万和城,在九华山的眼皮子底下重操旧业?
为什么寻仙楼被烧后,黄贵不跑,敢冒着性命危险去寻阮芽,她身上究竟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几条线索连接在一起,中间还缺少了必要的几环,首尾无法相连。
衔玉正凝眉暗暗思忖时,眼前突然一花,一股巨力迎面袭来,将他拖拽到街边的小巷中。
衔玉定睛一看,“大柱?”
“衔玉你完了!你害惨我!你知道你都干了什么!”大柱发髻散乱,满身是血,万分狼狈。
衔玉掰开他的手,“你怎么了?弄成这样?”
如今逃回肆方城,算是安全了,大柱松开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双目血红地瞪着他,“你还记不记得,你拿给我抵债的那几身女子衣物。”
衔玉不言,大柱也不啰嗦,“六件衣裳,我卖了五件出去,就在你离开后没几天,那些买我衣裳的女子失踪了四个,全都死了!唯一活着的女子,也是因为那日刚好没穿那件衣裳。起初也没人想到是衣裳的问题,还以为是什么采花大盗。
“不想其中有位女子的哥哥在清徽院当道士,他妹妹失踪的时候他正好在家,他叫了几位师兄弟一起调查,在城外一荒山中找到那些女子的尸体,查到那法衣身上有极厉害的传送法阵,启动后可将人瞬移至百里外……”
大柱闭了闭眼,“那些女子全部被衣上的杀阵害死,抛尸在荒野。那个清徽院的道士查到衣裳来源,连夜杀到铺子里,小蜘蛛全部被杀,只有我侥幸逃跑。”
逃跑的路上,大柱也想过了,衔玉与那些人族女子无冤无仇,完全没理由做出那样的事,一切只是巧合。
连他这个几百年的老裁缝,都看不出那衣裳里隐藏的杀阵,衔玉更加不可能知道,他只是给阮芽做了新衣裳,随手拿旧衣裳来抵债罢了。
送衣裳的人想害的人其实是阮芽,那人要是知道衣裳早已易主,必然不会轻易开启传送阵。
大柱嚎哭起来,“可怜我的小蜘蛛们,还没来得及长大,我想带他们去赚钱,却不想阴差阳错,害死了他们……”
衔玉蹲下,在他身上翻找,“不是只卖了五件,还有一件,带来没有?”
大柱抬袖狠狠抹了一把眼泪,“衣裳能传人,当然也被传走了,没有了,那些女子是同一时间失踪的,证明几件衣裳的法阵是一体的……”
大柱没说完,衔玉已经明白,就是冲着阮芽去的,无论她穿的哪一件,法阵开启时,都会被衣裳传走。
衔玉松开他,有些不敢相信,片刻后又问:“那些女子,因何而死?”
清徽院的道士把尸体抬到了奇绣坊,要讨一个说法,大柱当时看得很清楚,“并非谋财劫色,她们就像是睡着了,在瞬间被切断了心脉,外表没有一丝伤痕。”
话说到这份上,大家都明白了。
衔玉敛目哼笑,“是苏荔,衣裳就是她送给丫丫的,她启动法阵时发现抓错了人,那些女子一定看到了她的脸,她不想暴露,干脆杀掉了所有人。”
“走,回绣神山,找红阿婆。”也不用查黄贵在城里的铺子了,衔玉提着大柱的衣领就往回走。
大柱胡乱抹了一把脸,“红阿婆,她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的伤不严重……”
“苏荔!”衔玉咬牙切齿,“你给我等着!”
如今他万分肯定,柳催雪也是那个毒妇害的,境元先生写得没错,当年阮清容就是被她害死的。
如今阮芽出现,她又动手了,究竟是什么仇什么怨?
衔玉拉着大柱直奔红阿婆的药田,红阿婆正好也有事要跟他说:“我还说等你回来亲自去找你,你倒是先来找我了。”
衔玉随手把大柱扔在地上,定定看着红阿婆,“你说。”
“你不是问我,那赭红鬼伞嘛,我依稀记得,两百多年前写过一本百草谱,早年到过南疆一带,应该有记载。”
红阿婆婆半个身子消失,趴在墟鼎里翻翻找找。她东西总是乱放,没个收捡,书本画卷、草根树叶,各种破烂扔了一地,终于从角落里翻出一本旧书。
扒拉扒拉花白的乱发,红阿婆在石桌边坐下,小心翻开泛黄的书页。
在扉页上找到赭红鬼伞,红阿婆指着,“看,我就记得有嘛。”她翻到记录的详细页,“来看看,是不是你找的。”
书上绘了一株彩色的大蘑菇,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注解,衔玉没见过赭红鬼伞,好多字也不认识。
他就记得张梁说过,鬼伞出自南疆,含糊着点头,“应该,就是这个。”
红阿婆继续翻,“还有那个臭道士给小崽子们下的毒,我好像有印象,我找找……”
哗哗翻了两页,红阿婆眼睛一亮,“找到了,青冥草,剧毒之物,但如果剂量控制好,再搭配回春丸,并不致死,只会让人慢慢变得衰弱,那个臭道士应该就是用的青冥草。”
红阿婆自言自语,“我猜得果然没错,如此,只需要用固基丹慢慢调养便好……”
“又是南疆是吗。”衔玉打断她,“这两个东西,都出自南疆。”
“没错。”红阿婆道:“南疆有万毒之源的称号,那里遍地都是毒草毒虫,这世间排名前十的毒物,有八个出自南疆,当然了,许多毒物如果搭配得好,解毒也是很厉害的……”
“果然。”衔玉冷笑,“那毒妇一开始就是冲着丫丫来的,柳催雪也是被她害的,她甚至算计到了绣神山头上,黄贵的寻仙楼开在万和城,就等着我们去发现呢,倒是算无遗策,到处都是坑,不怕我们不踩。”
他怔怔望着一处,微偏头,像在问大柱,又像在问自己,“你觉得,她是不是想引我们去南疆?”
大柱拉住他,“你别冲动!阿婆不是说了吗,南疆是万毒之源,也许只是随便用了一种毒,巧合而已?”
“才不是巧合!”衔玉震声,“黄贵跑了,文彦老道也跑了,他们都是苏荔派来的。她为什么非得选南疆?不选魔域?不选东海?这天底下的毒物那么多,她既选了南疆,一定有她的道理……”
衔玉两手握拳,眉头紧锁,他的脑子快要不够用了,他自认不是最聪明的,却可以相信其他人的智慧。
“文彦老道是干爹带回来的,狐狸最是狡猾,若他不想利用文彦生事,会把一个来历不明的老道士放进绣神山吗?”
还有丫丫的娘亲,她舍得用心头血为她养仙心石,又怎么舍得让她出来面对这么多的危险,她一定料到会有人对丫丫下手,故意放长线钓大鱼。
再者,九华山把丫丫接去,除了给她钱,却什么都不管,她明明没有修为,仙缘大会上为什么给她灵根造假?将这一消息昭告天下。
随即,衔玉又想到了那日他们在万花镜里读的那篇文章,虽然丫丫很不愿承认,假设她真是死而复生的阮清容,那这一切的一切,都能对得上。
有人在追查当年害死她的凶手。
如果丫丫真是阮清容,那阮窈才是她娘亲真正的名字。
阮小花就是阮窈,阮窈是萧逢的师姐……柳陌,楚鸿声,阮窈,萧逢,这四兄妹,齐活了。
“境元先生写过,阮清容是楚鸿声和他师妹阮窈的女儿,苏荔因为妒忌杀害了阮清容……现在丫丫活了,她的娘亲要收集证据给她报仇!一定是这样!”
大柱茫然,“你说的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恰在此时,有妖兵来报,“清徽院的道士们打来了!他们在城门口,喊打喊杀的,要我们给他们一个交代!公子,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来得正好!”衔玉一掌将石桌拍碎,“一帮蠢道士,来得正好,正好给我们打头阵,有柳催雪在,不愁他们不听我们的话!”
“此去南疆,路途遥远。”衔玉老神在在,“哼,一帮不要钱的打手,正好可以保护我们,如果他们死了伤了,说不定还可以让九华山和清徽院反目成仇!”
衔玉拔腿就往山下跑,边跑边喊:“我才是最聪明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