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弄死他
“这个房间,以前是我女儿住的。”
阮小花指尖细细划过黄花梨木的桌面,张梁静立在旁,大气也不敢出。
小清容从前的卧房,被张梁改成了书房,一整面墙都打成书柜,到处都堆满了书籍字画,唯有这张黄花梨木的书桌,还能使她想象出孩子趴在桌上写字的场景。
丫丫现在过得很好,她不需要想起那些糟糕的过去,卖掉房子,阮小花也是想彻底放下的意思。
虽是见多识广,但张梁终究是个文人,论武力绝不是她的对手,且他这个人一向都没什么节操,这时见她神色已有所缓和,连忙从墟鼎中取出个巴掌大小的方盒,双手奉上。
“房中旧物都已经整理好,收在盒子里了。”
阮小花接过,道了声谢,甚至都懒得打开看一眼,五指收拢,将那宝盒捏成一把齑粉,扬手给撒了。
“啊——”张梁傻眼。
什么意思!难道我又做错了吗?!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房主人竟是他曾写过无数文章解析的阮窈。
当然,现在她已经改名,虽然不懂其中深意,却也没人敢直呼她的姓名,大家都称她为送仙夫人。
更可怕的是,这位送仙夫人一上来就扒掉他穿了几十年的马甲,现在又把他单独叫到房间谈话,肯定没什么好事。
张梁心中忐忑不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阮小花拍拍手,两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先生坐啊,别客气,这是你家。”
掖了掖脑门的汗,张梁战战兢兢在桌边坐下,深吸了两口气,告诉自己不能乱。读书人的体面还是得保持住,就算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
可这是送仙夫人啊呜呜呜,她最近又杀了好多人啊,紫门谷的谭长老、玄音阁林阁主、古月门黑白双煞……三百多条人命啊……听说尸体都被烧成了灰,像是在提炼什么东西。
她还放出话来,想寻仇的都可以去魔域找她决斗,谁敢去?
修界杀人夺宝、打架斗殴,当街强抢这样的事,屡见不鲜,实在不足为奇。更别说报仇这样光明正大的杀人理由了。
不过也只有少数疯子才会像她这样极端,不择手段不计后果代价报仇。
遇见这种人,躲还来不及,哪有上赶着寻死的。
张梁万般庆幸,最近这几个月,除了南疆那事,他都没怎么写到她,如果她一直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也许早就找上门警告了。
也许真是巧合,只是跟他谈一谈卖房的事?
屁股刚坐稳,张梁一低头就看见面前宣纸上,一行娟秀的簪花小楷——送仙夫人的传奇路。
完逑!
张梁大惊!他什么时候写的!
“呦,这么多年过去,先生还在写我呢。”阮小花弯腰在他耳畔阴恻恻,一字一句,如刀刃擦过他脖颈。
张梁窒息。
她眯眼,见张梁连脖子带脸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满意地直起腰,执笔蘸墨,把那行小字涂黑,重新写下一行字。
——月华心,龙尺木,魔罗血;集齐三者,可踏破虚空,飞升成仙。
“我给你爆个大料吧。”阮小花说。
“你既写过那么多文章,清徽院开山祖师微风道人应该知道,那是我师尊。但其实你们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柳陌其实是微风道人的亲儿子,是他与一凡人女子所出,而那女子,也只是收了他的钱财,替他生个儿子,他们之间并无感情。
“当然,良家女子肯定是不愿的,所以我师尊找的是名妓子。但不管她是什么身份,都算我师娘。六十年前的洛洲名妓柳枝儿,就是柳陌的生母。生下柳陌之后,她便离开了洛洲,隐居到溏县,做些小本买卖,后来也嫁人生子,有了自己的生活。
“但前日我去溏县调查,却听说了一桩惨案。二十年前,柳枝儿一家,上下七口,她的丈夫,两位高堂和三个儿女,一夜之间被屠尽。这桩旧案,二十年了还没有找到凶手。依先生看,是谁跟柳枝儿这么大仇啊?”
张梁听的心惊不已,这些事都是真的吗?他一面因自己知晓了太多的秘密而惴惴不安,一面又忍不住习惯性去解析柳枝儿的际遇。
“凡间女子,生存艰难,柳枝儿为妓,并非她所愿。微风道人给了她脱离苦海的机会,她从良后改名换姓,彻底与过去划清界限……按理说,她这样的性子,应该不太可能是情杀。”
二十年前,微风道人已经亡故,柳枝条也已是花甲之年,当然不可能是情杀。
“就是柳陌。”阮小花抽了根板凳在桌边坐下,“他先杀了我师尊,又选择在柳枝儿人生最幸福的时刻杀掉她,那时她快抱小孙子了。”
张梁不赞同,“这样的报复,并无道理啊,修道之人,不计较出生,妓子所出又如何?没有人在意这些的。”
“不。”她闭了闭眼,轻轻摇头,“你且听我慢慢细说。我师尊之所以要留下后代,只是为了将心魔转移到柳陌身上。我之前说过,月华心,龙尺木,魔罗血,集齐三者,可飞升成仙。
“若心魔入体,就只剩下五十年寿命。他屠尽师门上下才养出来的心魔,怎么舍得轻易拔除?故而在他寿元将近时,利用血缘,将心魔转移到了柳陌身上。柳陌又怎能甘心,所以在杀掉我师尊后,才会杀掉生母一家泄愤。”
张梁张大嘴巴,人已经傻了。
这桩桩件件,有据有理,绝不是胡编乱造。
张梁写了这么多文章,分析这个,分析那个,当然也分析过柳陌。他怀疑过微风道人的死因,也在探寻阮窈跟柳陌关系不好的原因,说是情债,那楚鸿声当然也喜欢过阮窈,现在他们的关系却不如跟柳陌那样糟糕。
他甚至还大胆猜测过,阮清容的真正死因,可能跟柳陌脱不开干系,但现在听到这么多关于柳陌的故事,还是让他震惊不已。
“他做下这些事,可能也是因为受到心魔影响。”
阮小花嗤笑,“也许吧,但不管因为什么,事实不可否认。我女儿的心现在还在他手里呢,谁知道这个疯子到底在想什么。”
其实你也够疯的。张梁偷瞟她一眼,没敢吱声。
随即他猛地想到什么,“六十年前出生,那现在他……他的心魔……”
张梁抱住脑袋,不可置信,“他的心魔,不会是在柳催雪身上吧!”
阮小花抚掌,“不愧是境元先生。心魔一开始,是在我师尊身上,飞升一直都是他心中的执念,但假设,在他少年时,天赋就已经到达了瓶颈,再也无法突破呢?
“天之骄子,少年得志,却在最风光的时候,发现自己修途已走到了尽头……可全天下都在等他飞升啊,他可是天才,天才怎么能有瓶颈呢?”
她执笔在刚才写下的那段话上画了个圈,“月华心,龙尺木,魔罗血,集齐这三者就可以飞升成仙。”
张梁心里哇凉哇凉的,“所以微风道人,为了造一个心魔,屠尽师门上下……”
“不错。”阮小花肯定道。
真还是假?师尊都死了多少年了,鬼才知道他的。剧情她也早就记不清了,只要能搞死柳陌,真假重要吗?
大家都知道,小破观里有棵月华树,树下池塘里有一条小黑蛟。月华心,龙尺木,齐活儿了。
“只可惜,我师尊筹谋几百年,全部功亏一篑,被柳陌占了便宜去。
“之后的事,先生应该都知道,我女儿的心已经被他拿走了,心魔暂养在柳催雪身上,至于龙尺木……也很快了。我不能坐以待毙,否则他马上就要开始下一步。我知道,衔玉他们三个都是你的好朋友,你们在万和城因寻仙楼一事结识,你一定不会看着好朋友去死,对吧?”
张梁微妙领会到了什么,“夫人说的这些,全都是真的吗?”
阮小花掩唇一笑,“推测。先生最擅长的不就是分析和预测吗?我都是跟先生学的呀,都是‘有理有据’的推测。”
那不就是瞎编?
阮小花笑眯眯,“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全看先生怎么写了。”
张梁一颗心放回肚子里,还需要他写文章,小命算是保住了。
不过送仙夫人这架势,是要弄死柳陌啊,这一招釜底抽薪,实在是高。
张梁不禁心潮澎湃起来,他几乎可以想象到这文章写出来,修真界会乱成什么样子。
且不论真假,就说这么多年,柳陌排挤同门,清徽院一家独大得罪了多少人,他做下这些恶事,确实也应该收到惩罚。
不得不说,张梁也深深厌恶自己这股没由来的疾世愤俗。
但人性就是这样,那些自诩清流的正义之师,必定比他更疯狂,更不要说,他们本就有利可图。
一个清徽道院倒下去,千千万万个‘清徽道院’站起来,众多毫不相干的人都会自发组织起来,扳倒这座大山,瓜分这块肥肉。
他甚至还很有发散思维地问道:“那雪夫人的死,是不是也有问题?以雪家在朝廷的地位,既能助柳陌九霄腾空,当然也能拉他下无间地狱。”
三十年前柳陌求娶涧泉斋雪家长女,雪倾倾。
雪家历任国师之位,深得帝王家恩宠。有雪家助力,清徽道院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崛起,修建那么多的道观,有那么多的凡人信众……
想要搞垮柳陌,雪家也是极为关键的一步。
柳陌弑父杀母,自己亲儿子都下得了手,对雪夫人想必也不会有多深的感情。
阮小花叹息:“只可惜,她嫁给柳陌后不久就患上重病,生下柳催雪没几年便香消玉殒了。你觉得,是不是因为她发现,儿子身上多出来一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而柳陌为了保守秘密……”
张梁:“懂了。”
且不说柳陌是不是真的那么坏,送仙夫人亲自上门,他敢不答应吗?
再者,文章也是基于事实分析,并不是胡写乱写,不然写出来有人信吗?
写文章对张梁来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轻松自然,他现在更是灵感爆棚!
一整夜,他都闷在书房里没有出来,连吃饭都是苗苗送进来的,随便扒了两口就继续写。
在阮小花的陪伴(监督)下,天明破晓之时,境元先生的文章终于写完了。
他激动难抑,执笔的手都在抖,如果这篇文章发出去,那以后万花楼给他的稿酬,起码得翻个五六翻吧?
而且万花楼肯定会在其中夹带私活打广告,就这篇文章的即将造成的热度推算,他也能分到不少钱了。苗苗就算真生个十胞胎八胞胎的,也不愁没钱养。
天知道现在养小孩多费钱!
阮小花仔细看过,用朱笔圈出了几个错字,在旁补充了一些细节,修修改改,又忙到了晚上。
一天一夜,终于敲定最后版本,文章发给了万花楼的楼主——万芙蕖。
张梁忐忑,说实话,这太冒险了,这摆明就是跟清徽院作对,楼主未必会同意。
阮小花拍拍他的肩,“放心吧,小池塘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她不会拒绝。”
“小池塘?”张梁呆住。
很多人以为,万花楼的楼主万芙蕖是荷花成精,南沧府外三十里,万花楼楼址旁,就有天下八大奇景之一的芙蕖海,
其中荷花四季不谢,碧叶成海。
万花楼起步阶段,万花镜销量并不乐观,全靠楼主卖花,卖莲藕、莲子维系开销。
只有为数不多的人知道,其实万芙蕖是池塘成精……
叫万芙蕖,只是因为她的真身里种了数不清的荷花。
这个池塘,就是小破观里月华树下,养出小黑蛟的那个池塘。
当然她现在已经是大池塘了。
微风道人死后没几年,小池塘就连夜打包好自己的鱼和水离开,还在外面认识了一名年轻的炼器师,早早就成了家。
开万花楼是阮窈的主意,钱也是她给的,那时万芙蕖他们两口子还很穷,为了制造噱头,没少拿小破观里的四兄妹来说事。
阮小花笑,“不然你觉得,你这样编排我,我为什么到现在才来找你?”
张梁恍然大悟,怪不得,竟是楼主旧识。
他写这些东西,太得罪人,除了楼主,再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若非挚交,楼主定不会随意透露。
果然,万芙蕖很快传音过来,“好了。”
“好了!”张梁迫不及待打开万花镜一看,楼主果然在里面插了十条广告!
阮小花心情大好,“这套宅子,就赠予先生了!祝境元先生富贵利达,赚得盆满钵满!”
话落,她已转身,翩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