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地下室
两张凳子并排而立, 前边摆着一张圆桌,而圆桌中间,点着一支红色的蜡烛。
火苗幽幽摇曳, 在地面映出两个诡谲跳动的人影。
然而凳子上的人死气沉沉地坐着, 他们低低地垂着头颅, 身体无力地弓起。
从游西雀的角度,只能看见他们的背影, 路天朗的右手尾指勾着一根红绳,如同输送血液的细管,缠在另一人的左手腕。
这根红绳将他们相连,但游西雀却感觉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怪异感。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两人, 黯淡的烛光之下,路天朗双目紧闭,嘴唇发紫,苍青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细细的冰晶, 全身每一寸都是肉眼可见的僵硬, 脖颈、胸膛、乃至后背,都有大片大片的尸斑。
毫无疑问,他已经死去多日。
只是用冰冻的方式, 将他的尸体保留至今。
而坐在路天朗尸体旁边的, 同样是一具女尸。
游西雀的目光落在那根红绳上, 顺延而上,首先看到的一只女孩的手, 那只手白得有些透明, 无论是谁看见了, 都会忍不住夸赞一声漂亮。
然而下一瞬, 她忍不住蹙起眉。
女孩的手腕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 皮肉被撕裂,似乎曾经被整个手腕掰断,最后用缝合线将手腕与手臂缝合在一起。
即便做这一切的人再仔细,也无法遮掩黑色缝合线带来的狰狞丑陋。
不但是手腕,女孩的大腿、胳膊,乃至脖颈……甚至是她的腰部,都有一道道铁丝似的黑色缝合线,牢牢地将她身体的每一个部分缝合在一起。
她像一个被撕裂的布偶娃娃,由着主人一针一线地缝合修复。
地下室里没有风,烛火却剧烈颤动着,就像无数死者临死前的挣扎。
而两具尸体明显在这放了有一段时日了,却没有太大的腐臭味。
甚至空气里带着一股奇异的香气。
“眼前的一切,简直像某种置换仪式。”游西雀眸光渐冷,陈阿姨做这一切的真实目的基本已经明朗,“一切的源头,果然是因为路天朗的死。”
“即便这具女尸被缝合得再精细,也不难看出某种肤色的差距,她身上的每一个部位,也许都来自不同的人……”
这女孩的脸看上去才十六七岁,五官每一处都安置得恰到好处,精致得像个洋娃娃。
乌黑的长发微卷,随意地披散下来,但游西雀还是眼尖的发现,她的后颈处同样有一道缝合线。
她身上没有一处是属于她自己的。
准确的说,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这个女孩!
“它”是有之前杀人案中所有被害者失去的肢体中,精挑细选出最完美的一部分,再用缝合线拼接而成!
这是一具属于所有人的尸体。
和它待在一起,游西雀有些不寒而栗。
和呈现出明显尸体特征的路天朗不同,女孩双目阖起,长而卷翘的眼睫落下一道蝴蝶似的阴影,她看上去只是睡着了,地下室里的睡美人正在等待王子吻醒。
但等待她的不会是王子,而是一个疯狂的母亲。
“怪不得之前只能找到部分受害者的肢体,原来是被陈阿姨带到了这个地方……”
“她所做的一切,或许都是为了今天。”
一股怪香从蜡烛上面飘来。
游西雀微微眯起眼,“难道就是它驱散了来自尸体身上的臭气吗?”
思及此,游西雀来到桌子旁,仔细打量着这根蜡烛,看上去和平常的蜡烛没有什么区别,但仔细看,烛芯竟然是红色的。
材质和路天朗尾指上的红绳如出一辙。
“这是什么东西?”顿了顿,游西雀抬了抬手,正想将蜡烛抬起来看一眼,就在这时,脚边忽然踢到什么东西!
游西雀一个激灵,下意识提起手电往脚边照去。
首先看到的是一张女人惨白的脸!
这女人披头散发,直愣愣地瞪大眼,脸上仍带着惊恐的神情,而她身上仍然穿着那套老土的花睡衣。
是王宿管的尸体!
她身上没有任何伤口,极有可能是吓死的。
“她果然死了……”
游西雀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心情,王宿管的死甚至可以说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真的见了她的尸体,仍然有一丝难过。
她终究还是不可能再活着拿到那个小姑娘亲手织给她的围巾。
游西雀静默片刻,伸手去阖上王宿管的眼睛。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旁边的黑暗处幽幽立着一双脚。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再看去,那双脚却又消失不见了。
游西雀抿了抿唇,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现在看来还不是时候,先回去再说吧。”
她握紧短刀,慢慢地往后退,就在她即将走上楼梯的一瞬,忽然,旁边迅速伸出一双手,猛地扣住地下室的门,一把将门锁上。
与此同时,伴随着嗒嗒的脚步声和孩子的笑声,地下室的温度直线下降。
游西雀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是谁在那里?”
然而当她抬眼看去,那里只有一面空荡荡的墙壁,什么也没有。
可就在下一瞬,身后却再度传来孩子的笑声。
她猛地回头,只来得及看见一个皮肤苍白的孩子就这么钻进黑暗里,当手电筒的光照过去时,那里依旧是一面墙壁。
但游西雀却完全不敢放松,她浑身绷紧,像头警惕的猎豹,冷汗几乎要浸湿了她的背脊。
和三具尸体共处一室,里面还有一些“脏东西”,这是一种很诡异的感觉。
尤其是,那些“脏东西”似乎想把她困在这个地方。
就在游西雀准备把影子鬼召唤出来的时候,忽然,黑暗中看见了一双猩红的眼睛。
那双眼睛麻木且冰冷。
光线瞬间照过去,墙上竟然挂着一个乌鸦面具!
那双眼睛,正在面具后面,目不转睛地和游西雀对视。
“可那只是一副面具,后面就是墙壁,怎么会有一双眼睛?”
游西雀吓了一跳,迟疑一瞬,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正想抬手把面具摘下来,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这脚步声和之前听到的小孩脚步声不同,它很轻,但是却一顿一顿的,似乎声音的主人受了一些伤,已经影响了它的行动。
它就这样沉沉地站在她身后。
没有出声,也没有行动。
游西雀动作一顿,而后缓缓收回手,她垂下眼眸,感觉自己身后盘旋着一种冰冷刺骨的恶意,到了这个时候,她忽然不着急了。
她缓缓转过身,一把尖刀抵在她的胸口,在摇曳的烛火下闪烁着锐利的光。
一个中年女人就这样手持尖刀站在她身后。
面对游西雀复杂的目光,眼神依旧冷漠,像是面对着一个再陌生不过的人,甚至,在她看向游西雀的时候,仿佛只是在看着一具尸体。
这个女人,身形微胖,眉间是常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冷肃的刻痕。
女寝B栋的女孩们,多多少少都惧怕她。
但也是这么一个人,对游西雀说,保护学生是她的指责。
而现在,这个人用刀对准了她。
游西雀的目光落在林宿管手里的尖刀上,暗金色的刀柄,镂着繁复的花纹,但花纹凹陷的缝隙里却嵌着丝丝暗红的血渍。
仔细一看,这刀甚至有点眼熟。
当初在巷子凶杀现场见到的那把刀,或许应该是这一把才对。
这把刀,才是真正的凶器。
意识到这一点,游西雀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微微歪着头,一脸好笑地看向眼前的中年女人。
“林宿管?怎么突然用刀对着我了?”
“我们不是好同事吗?”
“还是说……我真正的好同事早就已经被一个疯子杀害,然后剥了皮沉进青藤高中的湖底,就算变成鬼也没有办法安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真正的杀人凶手?”
“她披着林宿管失踪的人皮伪装在宿管中间,妄想着一切结束之后还能继续正常人的生活,是这样吗?陈阿姨?”
烛火摇曳,明明灭灭。
闻言,中年女人冰冷的眼珠子缓缓转动,定定地对上游西雀的眼睛。
片刻,林宿管那张严肃的脸露出一个怪异的表情,她的嘴角艰难的勾起,像一个无法控制面部肌肉的病人,笑容格外僵硬古怪。
随后她的眼神中渐渐多了一丝暖意。
她叹了一口气,说道:“小雀,你真是个聪明孩子。”
“一开始,我是真的不想你蹚这趟浑水,那些话,我从来都是真心的……但是很可惜,现在的我,已经没有办法再以林宿管的身份继续待在这个学校了,我和天朗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游西雀的笑容渐渐收敛,她冷眼看着眼前这个中年女人。
“林宿管”套着一件黑色毛呢大衣,但从大衣的肩膀到腰际,有一道清晰的刀痕。
这刀痕刮得极深,毫无疑问已经嵌入了皮肉里。
“你这孩子,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变得这么厉害了,在湖边要不是我退得够快,恐怕现在已经尸首分离。”
“林宿管”用那张僵硬的脸笑着,然而她的声音越来越闷,像是被捂在另一个东西下面。
游西雀皱了皱眉,正想说什么,忽然看见女人的喉咙处裂开一道红痕。
这红色裂痕变得越来越大,并且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顺着女人的下巴、嘴唇、鼻梁,乃至额心蔓延——
下一瞬,她脸色微变。
游西雀很快意识到,“林宿管”的人皮,正在从中间裂开!
中年女人的皮肉迅速坍塌,皱巴巴地耸拉下去,而后一张游西雀无比熟悉的脸,从人皮底下,冒了出来。
陈阿姨。
作者有话说:
暗示得这么明显大家应该都有猜到这个林宿管是陈阿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