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3/4)
“昨日你们就是靠这个法子出去的?”蔡昭盯着那细细的金丝绳索。
慕清晏道:“昨日准备的绳索还不够长,今日的差不多够了。等绳索用尽你我若还走不出血沼,就原路返回。”
蔡昭心下默默,心想以慕清晏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居然会谨慎到用绳索自救,可见昨日他们三人遇到何等的凶险。
又走了一阵,蔡昭觉得脚下吃力,行走时只要自己脚掌落地时间稍长,甚至提脚略慢些,就有陷入泥沼之虞。
“原来这就是血沼泽。”蔡昭看看自己靴底,上头沾满了粘稠的深红色泥浆,再看看周围,一株株深红色的藤桩愈发形态诡异,扭曲蜿蜒,还有围绕着藤蔓盛开的小小花簇,状似兰花,但花叶皆是诡异的赤色。
“这藤蔓居然喧宾夺主了。”她凑近了细看,“天下的藤蔓大多是依附树木而生,可这里的藤蔓竟将原本的树干尽数吃空,自己取而代之了。”
她正要伸手去摸却被慕清晏阻止,还递来一副皮革手套。
“别碰这里的任何东西。”他道,“你看着。”说着,他从笼中取出一只野兔,向着一处绵密的藤网中丢去。
诡异惊愕的一幕出现了,原本紧紧缠绕的藤蔓竟似活的一般扭动起来,将那只活蹦乱跳的野兔缠在其中。这只野兔颇是健壮活泛,它四肢用力蹬跶,便是寻常成人的手臂都未必控的住,谁知没等蔡昭错个眼,这野兔就一动不动了。
蔡昭大奇,再度凑近去看,只见藤蔓上附着细细的透明粘液,通过细小的藤刺扎入野兔皮肉中。这时,紧紧交缠的藤蔓各处的节眼处渗出一层深红色的血色脓液,开始缓慢腐蚀野兔——然而此时野兔还活着,后半截身子已露出森森腿骨了,它的眼珠还在转动。
蔡昭曾在雪岭中见过巨大的蟒蛇,知道世间有一种生物会活着将猎物吞入腹中,绞碎其筋骨,然后用腹中酸液慢慢将猎物腐蚀干净。
如今差不多做法的一幕,毫无遮挡的展现在蔡昭眼前——她一阵恶心。
慕清晏瞥她一眼,旋即指尖弹出一粒石子,砰的击碎野兔脑袋。
蔡昭刷白着脸侧过头,强自镇定:“听说滇南地带就有能吞噬活物的花草藤木,没想到这里也有。”
“接着往前走吧。”慕清晏简短道。
蔡昭抬起满是黏土的靴子,经过那株藤蔓时她心中忽掠过一事,脚下一滞。
慕清晏问她怎么了,蔡昭喃喃道:“……我好像明白了一件事。”
慕清晏问是什么事,蔡昭一本正经:“关于如何在沼泽地带嫁接桃花树的若干办法。”
慕清晏俊面不悦,冷哼:“当面撒谎!”拂袖而去。
蔡昭心虚的红了脸,赶紧跟上。
环境愈发潮湿了,周围雾气蒙蒙,竟连前后十来步开外的情形都看不清了,这还是在白天,若是夜晚,情形实不敢设想。
慕清晏见女孩累的轻轻喘气,提起艳阳刀刷刷砍倒三四株藤蔓。离开根茎的藤蔓剧烈扭动,仿佛有生命一般疼痛痉挛,藤皮上疙瘩眼暴张收缩,藤条上的关节甚至发出如同磨牙的咯吱之声,看的蔡昭触目惊心。
慕清晏毫无感情的将这些藤蔓踢到一处,横七竖八的铺在沼泽上,再将革质包袱皮展开铺好,拉着女孩坐下歇息。
“地上的土壤越来越湿了,我应该是在一直往前走的。”蔡昭喝了点水,暗暗给自己鼓劲,“……不过,我怎么觉得这里有点眼熟呢?”
慕清晏疑惑:“莫非这里排布着落英谷的阵法?”
“要是落英谷的阵法我早认出来了。”
“那就是青阙宗的阵法了。”
蔡昭忍不住为自己辩解:“我在宗门虽然三天两头的摸鱼,但也不至于连自家门派的阵法也认不出。”
慕清晏轻笑一下,“先别想了,就算有阵法也不会布置在这么外围之处。再往前走一段,你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血沼泽了——我们昨日就走到那一处。”他指着前方。
蔡昭笑道:“难为你们还能原路摸回去。”
“我们没摸回去,昨日兜兜转转直到日落时分,我们全然迷路了。”慕清晏抬头望去,“最后只好跃上藤蔓,从上头直线回去。”
蔡昭哎呀一声,“我怎么没想到,那我们现在也可以从上头进入血沼中心啊。”
慕清晏看她一眼,“你自己上去看看。”
两人旋即腾空跃起,扶着藤蔓梢头向上看去,蔡昭顿时大失所望。
且不说这藤蔓十分高大,处处都渗着可能含毒的粘液,可恨的是藤蔓最顶端的末梢还生了一丛丛高逾人身细如毛絮的蕊丝。这种像蒲公英一样一吹就摆动的细韧毛蕊,轻功再好也站不上去,偏又遮挡了视线。
“这蕊丝毒性不弱。”慕清晏拎着蔡昭跃下藤梢,掀起自己的衣袖给她看,白皙结实的小臂上是一道道像被腐蚀出来的血痕。
“昨日我们三个为了出去,撕下衣裳下摆将头脸盖好,拼着沾上这蕊丝,向着南面旷野的方向不管不顾的一路直线跃过去。我有青云纵护着还好些,游观月与上官浩男都受伤不轻——昨夜遇到你们的时候,我们刚刚疗伤更衣完毕。”
蔡昭恍然:“难怪你今天没让他们两个跟来。”她顽皮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慕老板挺体恤手下伙计的嘛。”
慕清晏面无表情:“他们来了也没用,凭添累赘罢了。”
歇息片刻,两人再度启程,然而前方的浓雾开始隐隐透出猩红之色了。
慕清晏:“前方开始就是瘴气了,闻久了容易晕眩麻痹,最好嘴里含一颗辟毒的丹药。”他低头,“你们落英谷的清心丹闻名天下,小蔡女侠拿两粒出来吧。”
蔡昭一阵尴尬:“我,我没带。”
“嗯?”慕清晏嘴角讥嘲:“全无准备就敢进入血沼?小蔡女侠真是艺高人胆大。”
蔡昭磕巴了,“出出出门时没带,但我会配的。本来以为广天门的事很快了结,到时候我慢慢准备一应所需,谁知道会这么倒霉,跟我爹娘话都没说两句就被一路追杀进血沼啊!”
慕清晏眼中隐隐含笑,嘴上却道,“我早说了,跟着宋郁之能有什么好事了。”
蔡昭心想我跟着你没遇上多少好事,背上的鞭痕一道没褪呢,正暗暗吐槽着,不妨唇瓣被塞进一颗清香扑鼻的药丸。她舔舔舌尖的丹药,“怎么是甜的,像糖丸呢。”
“再甜也别咽下去了。”慕清晏收回手指,转身向前走去。
蔡昭望着前方慕清晏修长的背影,嘴里甜甜的,是她从小喜欢的桃果味。她忍不住笑弯了眼,随即又生怅然。
两人继续向前行进,慕清晏拿出第四卷 金丝细索,将两股绳索末端绑牢后,他道:“这是最后一捆了,届时若还是走不出去,咱们就回去。”
蔡昭认真的点点头。
此刻,他们周遭是诡异的深粉色雾瘴,脚下的土壤是近乎流动的泥浆,隐隐蕴含着一股下坠引力,宛如地下蕴藏着一口无底深渊,想将陷入沼泽的活物尽数吞没。
适才慕清晏陆续放出两只活蹦乱跳的野兔,都没跑出多远就活活陷进沼泽中,亏得慕蔡二人轻功卓绝,足尖一踮泥沼即跃开。
天色渐暗,连带血沼中的光线也愈发昏暗,慕清晏第五回 砍倒藤蔓植株时,蔡昭拿出一枚夜明珠挂在自己右手腕上照明,眼见砍断的藤蔓一落地就开始缓慢下沉,他们也只能在藤蔓彻底沉没前稍稍立脚歇息。
“我还是觉得这里眼熟,可就是想不起来。”蔡昭苦苦思索。
慕清晏看着自己手臂上只剩两三圈的细索,“你别想了,歇口气我们就回去。”
蔡昭抬起小脸:“慕清晏,我们是不是陷进血沼迷阵中了。”
慕清晏:“你知道我这四捆细绳全部拉直了有多长么?若是我们始终是直线往前走的,此刻早该走出血沼了。”
蔡昭默了,“……所以我们的确是被引着绕路了,可我全然没察觉。”
慕清晏淡淡道:“还是等烈火营的人来放火烧林吧,任它天地间鬼斧神工,待一把火烧干净了,我看还能有什么花头。”
蔡昭微笑:“要是把修炼《紫微心经》第二重天的关键给烧了怎么办?”
“烧了就烧了,反正我又不打算练那劳什子。”
蔡昭先笑后叹,落英谷一脉大多对植被天然有亲近之意,她轻轻道:“血沼虽然诡异,可外头一圈的林子却可惜了,能长这么大片这么茂密不容易,最后要一把火烧了,唉,我本来以为你叔父都能找到里头的秘密,我们也能找到的……”
“你真是可惜外圈的密林么,莫不是在可惜广天门的北面以后没有屏障了?”
不得不说慕清晏思路清奇与众不同,蔡昭正要回怼,忽的心头一动:“我刚才说了什么?”
慕清晏嘴角一歪:“你说,‘原本以为我们也能找到的’。”
“不不,不是这句,前面一句。”
慕清晏见女孩面色凝重,也严肃起来:“你还说,连我叔父都能找到里头的秘密……”
蔡昭轻轻颤抖,夜明珠的微光下,她的瞳仁微微扩大:“二十年前,你叔父不是一个人来血沼的吧。”
“嗯,十有八九是和你姑姑一道来的,这又如何。”
“所以,找到血沼秘密的不是你叔父,而是我姑姑。”蔡昭转回身,再度环顾四周,“我知道了,我知道为什么觉得这里眼熟了……”
慕清晏正要发问,却见蔡昭面色惊恐的大喊起来:“糟了!咱们赶紧原路返还,这里是陷阱,我们中陷阱了!快走快走!”
慕清晏神色一紧,当下拉住女孩顺着金丝细索的方向回去,谁知两人的足尖刚点到回程的路径上,就如触发了什么机关一般,原本近乎凝滞的血色泥沼忽然剧烈动静起来,身后本在缓缓下沉的藤蔓枝条瞬间被吞没,犹如腥稠的血海翻起波浪。
蔡昭一脚踩进泥沼,尖叫起来:“泥沼中有东西在咬我脚!”
慕清晏连忙劈断一根粗藤,把女孩拉了上去,“我们上树!”腾空时,正好看见女孩皮靴上咬着一条极丑陋可怖的血色无眼肉虫。
蔡昭恶心的恨不能把靴子扔了,慕清晏迅速当空一刀,斩断肉虫。
两人几次在藤蔓上点足,刚飞跃至半空,四面八方射来滴落着腥臭粘液的藤蔓,慕清晏连忙将艳阳刀交给女孩,自己从背后抽出‘拂盈’。蔡昭知道‘拂盈’讲究的是以柔克刚,并不以刚猛锋锐见长,于是她尽快出刀,拼命多劈砍藤条。
金银两色光泽在昏暗的藤网中四处劈刺,仿佛一线曙光急欲挣脱出十八层地狱。
蔡昭刚靠上树梢,不等歇口气,侧眼见到七八只五彩斑斓的蝎子无声的顺着枝条蹑了过来,尾部猩红的毒针堪堪要戳向自己的手臂,她连忙回刀一挥,众蝎顿时一刀两断,然而蝎尸飞溅起黄黄绿绿的汁水,瞬间烧穿蔡昭的衣袖,渗入皮肤。
蔡昭一声痛呼。
“你怎么了!”慕清晏一把扯过女孩,只见雪白的手臂上被烧出了一长串黝黑的血泡。
蔡昭越过慕清晏的肩头,看见十来只形象狰狞的花甲蜘蛛垂着蛛丝缓缓下来,连忙挥刀同时大喊,“先别管我了,咱们要赶紧出去!”
慕清晏拎着蔡昭跃下滕梢,“砍几株藤蔓当筏子!找粗点的!”
蔡昭会意,于是两人一面躲避各种毒虫毒藤,一面拼命劈砍粗壮藤蔓。
一道金红色光芒闪过,蔡昭瞅准了一株数根粗藤缠成的植株砍下,粗藤如麻花般散开,里头露出来一件大物,蔡昭原以为是树干,定睛一看却是一张肿胀湿润的人脸,面部肌肉僵硬,两只空洞的眼珠似乎盯着自己。一根血色细藤从他的太阳穴钻入,又从头顶伸出,仿佛在吸食他的脑浆。
——这是一具被血沼‘吃’进去的人类尸体。
“啊啊啊……!”蔡昭忍耐不住尖叫起来。
慕清晏回身一剑劈开剩余的藤蔓,让那尸体直直落入泥沼。
“当心你身后!”蔡昭冲着他背后惊恐大叫,同时咬牙挥刀过去。
一株藤蔓在慕清晏身后悄无声息的散开,露出原本包裹在里面的半具惨白泛绿的人身——他张着大嘴,脸上两个腐烂发黑的血洞,眼珠已不知哪里去了,只余一根细细的血藤钻在眼眶中,从嘴部探出。
散开的藤条则从上下几个方面‘游动’过来,蔡昭强忍着害怕与恶心,迅速绞断这些活物般的藤条。这不是唯一一株‘聪明’的藤蔓,四周的藤蔓全都哗啦啦动弹起来,纷纷散开合抱的形态,落下腐蚀程度不一的人兽尸身,然后扭动着向两人攻击。
两人一面抵挡,一面奋力向来路方向奔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水银般的剑光一阵闪动,慕清晏利索的划断数条追缠上来的手腕粗的藤条。
“这是落英谷的阵法……”
“你刚才还说不是!”
“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是,但是以前是!”蔡昭既不敢落足在泥沼上,只好去踩掉下来的尸身与藤条,全身沾满了藤条粘液和血色泥浆。
“这是落英谷以前的阵法!我从没见过真的,只在书上读到过!”
两人一路疾驰,金丝细索不知何时也断了,慕清晏不住回身劈砍,两人不知奔逃过了多久,渐渐感到脚下的泥沼开始变‘硬’了。蔡昭一脚踏实,见周围的雾气也变淡至半透明状,便一把拽住慕清晏,“这里差不多了!”
慕清晏止步,果然见后面不再有藤蔓追来,甚至一旁还有块露出地面的大石。他长长出了口气,一面低头拉蔡昭的手臂查看伤势,一面道,“你给我把事情说清楚!”
蔡昭顺势与他一起坐在大石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我们落英谷两百年来都没怎么兴旺过,柿子捡软的捏,你们魔教也不是吃素的啊。那我们靠什么自保,当然是靠阵法啊!让来袭者有来无回,不敢再来造次。不过再好的阵法也顶不住一直用一直用啊,迟早会叫冤家对头破解出来的……哎哟你轻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