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江清璃拿着剑, 剑尖无力地垂在地上,闪着寒意。
她不可能以这样的一个方式杀掉薛灵均, 他根本不还手, 她做不到。
“清璃,你还不动手。”问为催促着:“他现在没有成气候,杀掉他是最好的时机, 你莫要让为师失望。”
“你在赌我不敢杀你吗?”江清璃手中的剑刺中薛灵均的左心房,看到他衣服处蔓延到血迹, 江清璃觉得这血好像变成了一条蜿蜒的蛇。
薛灵均不说话,痴痴地望着江清璃, 嘴边的鲜血都不曾擦一下, 半晌低下头自嘲笑了一下,“我哪敢, 他们说你被罚伤的很重,我担心你。”
江清璃跪下, 冲问为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徒儿不孝,自知罪孽深重,等处理好这份孽缘后,自会回宗门自裁谢罪。”
话音一落,她抓起地上的薛灵均离开, 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时候,江清璃拉着薛灵均逃到了小镇里的一处小院子。
屋里没点灯,漆黑一片,只有一道月光透过窗子照亮了一方角落。
“我都记起来了。”良久, 江清璃率先开口说话,声音比这月色还要冷上几分。
薛灵均趴在桌子上, 身上的衣服也是血迹斑斑,闻言艰难地撑起身子,他的嘴巴动了动,声音喑哑:“可是,你没杀我。”
剑就在江清璃的手上,她低头看着剑上的冷光,想到了曾经在魔界和薛灵均几百年生活的点滴。她只是情感淡漠,并不是没有感情。这一世先心动是她,先去招惹的也是她。只可惜命运和她开了一个玩笑,时机也只差那么一点点。
一步错,就变成了步步错,现在到了这种地步,都不知道从哪里去修正。这个世界没有比他们更适合彼此的人,但也没有比他们更相对的人。
江清璃闭上眼睛:“我如果知道那个人就是你。”
“会提前杀了我吗?”薛灵均站起身,执拗地从背后抱住江清璃的腰:“我让你伤心了吗?想要的只是一个乖巧的师弟,却偏偏遇到我这种狼子野心的疯子。师姐你还不知道吧,从始至终我只想待在你身边,成为你最亲近的人。可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一而再再而三地被破坏。我当然知道自古正邪不两立,可如果我当初不成魔我就会死,没有别的路可以让我选。你们修真者不是讲究天道会留有一条生机,为什么到了我的头上,就是绝路和更绝的路。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雨水泡到发白的掌心,“你们不是也讲究因果吗?我被欺凌的时候就算看到也只会被无视,怎么等我成为果的时候就开始有人骂我不应当。”
知道这时候该博同情,让江清璃心疼他,她心软,只要觉得他可怜就自然不会走了。但他却不想这么做,他装够了。
他缓缓抬起头,姣好的五官满因为偏执和狠厉微微扭曲:“我没有选择,我不后悔,我不改,错就错到底,所有的惩罚我都担着,我不改。”
他连说了两遍我不改,说着狠话,眼睛却很悲伤,像一个即将被抢走最珍贵宝物的小孩。
啪——一巴掌落在他的脸上,薛灵均被打歪了身子,嘴角溢出一道血痕。
江清璃站起身,收回发麻的手,眼睛通红:“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样下去你会死。”
薛灵均擦掉血痕,不经意道:“莫非忘了,我早就死过一次了。我们能不能不吵架了?”
江清璃呼吸一滞:“你......你先养好身体。”
“养好之后呢?是杀了我还是放了我?”薛灵均勾唇笑的邪魅:“看,师姐自己都没有想好要怎么办。”
江清璃:“肯定会有出路,我不信这件事就毫无解决的办法。”
“是有,只要你同意和我回魔界,我答应你,只要有你在一天,人间就安宁一天。”
前世不就是这样吗?飞升前夕被他掳去魔界,但身体日渐残破,怎么治也治不好。百年过后她身陨,他也陪着,甚是毁了三界。
想到此,江清璃拒绝:“不行。”
“那师姐就好好想。”薛灵均伸手拦住她的腰揽在怀里,带着她一起躺在床上,“师姐慢慢想,我不着急。”
“你!”江清璃气急,伸手去推他,但惊讶发现,自己竟然不是薛灵均的对手。
薛灵均嘴角带笑,纵容她胡闹,末了又及时示弱不让她反感:“师姐,我疼。”
吓得江清璃一下子就收回手,明明心里内疚,但脸上还是装出一副生气样来,“别喊我师姐。”
“不想。”薛灵均把她耳边的乱发拢到脑后,以前天天喊的时候不喜欢,现在有权利选了,反倒觉得师姐这个称呼有意思,“我喜欢师姐。”
以前就算两人并肩躺在一张床上也不觉得有什么,可现在……江清璃又气又急。
前一秒他们还因为生死闹得不可开交,薛灵均疯到仿佛下一秒就要去灭世,可现在,他躺在她面前,说着喜欢。
江清璃不信以前那个师弟真的只是薛灵均装出来的,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耳垂,是烫的。
薛灵均拿下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慢慢捏着,“累了吧,师姐先休息。你不要担心,我是有獠牙,可我不喜欢杀人。只要师姐在我身边,就能紧紧抓着我脖子上的缰绳。”
他留下一个像羽毛一样轻柔的吻,“睡吧。”
江清璃以为她睡不着的,可没多久,疲倦就像潮水一般淹没她,薛灵均的面容在她眼里一点点模糊,最后变成一个轮廓。
一夜安眠。
第二天薛灵均醒来的时候却没有看到江清璃,她摸了下身侧的位置,一片冰凉。
去哪了?
薛灵均不顾伤势疯了一样跌跌撞撞走出来,看到屋外的人影才安心,屋外江清璃正拿着蒲扇扇着小砂锅,一股苦涩的药香涌入他的鼻端。
是因为在意他的伤吗?
“药马上就好。”江清璃未转身对着身后的人说道。
薛灵均慢慢走过来,坐在她的身边,接过她手里的蒲扇,也顺着她的视线盯着炉子上的药。没过多久,江清璃的头轻轻侧头靠在他的肩上。
薛灵均身形一僵,手里的蒲扇都快要拿不稳,好在反应及时,才不至于闹了笑话。
如果能永远留在现在,没有那么多身份枷锁就好。
两人同时冒出这个想法,但没有人说出声。
炉火里的药还在咕噜噜冒着热气,小院里粉色的花随风飘下,一时间没人想打破这种美好。
“药好了,应该很苦。”江清璃道。
“那我就不想喝了。”薛灵均耍赖:“想让师姐亲亲,师姐亲我一下,我才喝。”
“胡闹什么。”江清璃将药倒进小碗里,转身走了。
薛灵均勾唇笑了下,端起碗看到自己的倒影,是开心的。
他吹凉药喉结微动一饮而尽,师姐骗他,明明不苦。
“师姐,好苦。”薛灵均凑上前,从背后抱住江清璃的轻轻撒娇。下巴蹭过她柔软冰凉的发丝,“我们永远待在这里,或者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好不好师姐?不回天衍山了。”
江清璃不说话,薛灵均也不逼她,静静地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脖颈里。
她想答应,可是……藏在袖中的那封信硌着她的手腕,生疼。
江清璃拍了拍薛灵均的背,无声安慰:“喝了药就赶紧去休息,照顾好自己。”
薛灵均沉默着盯着她好一阵,似笑非笑问她:“我们出去走走?”
“你累了。”
“好。”薛灵均失笑转身朝房里走,“那就当成是我累了。”
在喝下那碗药时他就知道了药碗里有迷药,这些对他不起作用。可是他也很好奇,江清璃想做什么。
她有心事。
薛灵均闭上眼,气息匀称,大约半个时辰过后,江清璃的手扶上了他的脸。
“有人告诉我,他有办法能解决现在的困局……你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对不对,我也是。我想试一试,三天后,我回来找你。若我没有回来,那你应该会忘记我,这样也挺好,成为一个普通人,这一辈子顺遂平安。”
话落,空中吹过一阵风,江清璃消失了。
同一刻,薛灵均睁开了眼,他的掌心藏着一封偷偷从江清璃袖中拿出来的密函。
上面言简意赅地写着如果要救薛灵均,速回天衍山。
是有不满,这件事只要和他好好说说,他不会主动灭世,这个世界有她在,他不舍得毁掉。至于那些想要杀了他的,大不了他避着点。
真傻,回去了就出不来了。
猫妖从雕粱上化形跳下来,凑上前看了眼,当即恨不得戳瞎自己的双眼,“那……那个……”
和猫妖想的不一样的是,薛灵均的心情看起来很好,他眉眼带笑看着那封密函燃烧成灰烬。
“尊上,您别生气,我今天从天衍山逃出来的时候,宗门内好像有什么变动,想必夫人也是.....”猫妖编不下去了生怕薛灵均一个不高兴就扭断他的脖子。
薛灵均心情很好地反问猫妖:“我为什么要生气?”
猫妖的爪子塞进自己的嘴里,嘴边溢出一句:“啊?”
“吩咐下去,召集人马,三日后和我去天衍山。”
猫妖有点激动:“打上山?”。
这宏图伟业,他终于是有机会参与了,什么叫做见证历史,他这就叫见证历史。
薛灵均:“回魔界,有的事该开始准备了。”
他原本能平淡地装下去,假装什么都不在乎也不要名分地和江清璃在这个地方生活百年,可是清璃既然把抢亲的由头给了他,那就别怪他真的去抢。
区区一个天衍宗,他还确实不放在眼里。
不过如此。
只不过,他的师姐看到他时,会是什么表情呢?
和薛灵均的期待不同,江清璃回到天衍山已经做好了负荆请罪的准备。
可她一回来,就看到原本清雅的天衍宗竟然一片通红,远远看过去,像是山火。
她的本意不是这样。
听到背后的声音,江清璃转过身看他,“又要说好久不见吗?”
问玥低头失笑,“不是。”
江清璃闭上眼,体内灵气运转,一点点修复内伤。宗门因为她蒙羞,师尊很生她的气。
“就这么不想看到我吗?那如果是薛灵均呢?”问玥问她。
江清璃:“办法呢?”
“是有办法,我被天道法则禁锢,只要你愿意嫁给我,与我双修,让我解开这禁锢。这样的话,我自然会给薛灵均一条生路。”
天道?江清璃从来没有质疑过天道的存在,就算质疑过,也都被慢慢打消,她只是不懂,不懂为什么,为什么给了她第二次机会,却又让她陷入困境。
问玥:“当然如果你后悔,换一种方式也不是不可以。”
“师尊呢?他容你胡闹?”
“他?生病了,被你气病了。现在所有的事都由我来负责。”
江清璃默然片刻,“还请你按照约定,让薛灵均拥有他想要的普通人生。还有,请把身体还给问玥师叔。”
问玥笑了下,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当然。”
转眼间,就到了她成亲的日子,山门死一样的寂静。
旁边唐叙柔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拉下江清璃头上的喜帕:“这太离谱了,掌门怎么能像失心疯一样答应这么糊涂的事情,还有问玥师叔,怎么也变得神神叨叨。不行,我要去找他们。”
“叙柔。”江清璃慢慢摇了摇头。控制着问玥身体的那人比他们强大,打不过。
而她的结局,在她重生决定去找薛灵均的时候就已经预料过。
“师姐。”在门外犹豫半天的季叙策不情不愿地走进来,“都怪薛灵均,难怪我那么讨厌他。”
提到他,江清璃倒想笑,如果他在,一定会带着她逃出去。不,他会很生气。
现在说这些也晚了,只能祝他接下来的人生不要再因为感情被困。
今天倒是个好天气,雨水好像冲刷掉了那天的污浊,入眼之处什么都没有。
大典办得匆忙,来的人却又很多。
江清璃看着那些不认识的人,内心说不出的疲倦。
问玥想要牵起她的手,却被江清璃躲开,“请你放尊重点。”
问玥不语:“几个时辰而已,我等得起。”
江清璃面无表情,从头至尾没有看他一眼。
“盖上盖头,他们看到的话,我会嫉妒。”天钧不由分说,将喜帕带在了江清璃的头上,遮住了那一抹绿。
“看,就算不愿意,你还是得嫁给我。”他贴近她耳边,冷冷说着。
“唐师妹,劳烦你来扶着我。”不管问玥有没有心思,总之是被江清璃掐灭了。
江清璃盯着盖头,视线受阻除了一片红什么也看不到。
但其他的感觉却分外敏锐,原本的安静被打破。
“幽戮山薛灵均,特来求娶天衍宗江清璃。”
像沸水滴进了油锅,前来赴宴的宾客一下子炸开了锅。
江清璃一把掀开盖头,看到一身玄衣的薛灵均。
捆仙索顺势而来,封了她的五感,然后将她绑了起来。
她能感觉到周围灵力与魔气的气浪,可是什么也看不见,想说什么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也正如此,江清璃没有看到除了她以外,都受了重伤倒在地上。
薛灵均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边的魔将妖兵,像乌云一样拢在天衍山的上空。
而江清璃身边,寄宿在问玥身上的天钧则被他试作肉中刺眼中骨。
没有禁锢的薛灵均更加无法无天,手持重剑,一招劈向他的门面,“还不从别人的身体滚出去。”
问玥不语,闪躲掉这一击,同样拿出重剑,俊美的脸上满是阴鸷,“把你抢走的都还给我。”
薛灵均冷笑,再次追着他厮打,“你好像疯了,弄丢了自己的爱人就想抢走别人的,也不看自己配不配?”
他逼这天钧步步后退,招招见杀意,却招招不致命。
“中计了。”薛灵均道,声音里满都是兴然。
天钧气急败坏地看回去,江清璃已经消失不见。
“多谢款待,告辞。”
薛灵均挥手,几息之间带着他的部下撤退,倒是所有的桌子上都落下无数贴着喜字的灵石,应着那喜字倒是和谐。
这件事天衍宗并没有损失多少弟子,却被钉在了耻辱柱上,成为修真界茶余饭后的笑柄。
对此,江清璃并不知情。她甚至没来记得感觉,就被绑回了魔宫。
五感里第一个恢复的是听觉。
“恭喜魔尊贺喜魔尊!”底下的魔将们异口同声地大喊,吵的江清璃刚恢复的听力几乎又要失聪。
再然后是薛灵均的笑声,记忆中他从未如此狂妄畅快地笑过。
“不知夫人长什么样子,魔尊还不掀开盖头让我们看一看。”
魔界民风粗犷,看一眼也不算什么大事。
说话的魔将也只是酒气上头,跟着凑热闹,只不过别人都在心里好奇,只有他真的大声喊出来。
几声嘻嘻哈哈之后,现场安静到了极点。
薛灵均似笑非笑,玩味的眼神紧紧盯着刚刚说话的魔将。
“属下失言,还请魔尊不要怪罪。”
江清璃听到薛灵均在她耳边低低笑了一下,接着又听到了皮肉被撕开骨头断掉的声响,最后再是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周围还是静悄悄的,只有鼻端的血腥味在提醒着她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有谁好奇吗?”
都掉脑袋了,怎么还会有魔好奇。自然是目不斜视什么都不敢看。
江清璃侧头,觉得太残忍,但转念一想他杀的是妖魔,好像不该阻拦。
“你有话想和我说?”薛灵均含笑附身靠进她。
少年的气息扑面而来,江清璃想了想,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可是我不想听。”薛灵均挥开她的手,转身对着小妖怪吩咐,“带夫人下去。”
“是。”
一根红绸被塞进了江清璃的手中,“请您和我过去。”
江清璃拉住薛灵均的手,着急想说些什么,却被甩开。
他真的生气了。
可管她什么事?想起曾经薛灵均对她好的那几百年,如今又重回故地,气性难免上来。
薛灵均居然敢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