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我们, 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站在夏天动物园门口，禹城动物园的院长和副园长开始反思。
“但是，我们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副园长长叹一口气, 想起胡狼幼崽在动物园的日子, 吓跑三个饲养员, 一个打扫场馆的清洁工, 就连胡狼的母亲也受不了他, 直接叼出窝外, 扔在场馆的角落里。如果不是副园长及时发现, 恐怕这只幼崽已经饿死了。
他们都是爱动物的人, 所以才能长久在动物园干下去，但是这只幼崽确实没法在禹城动物园待下去。
最开始的异常其实是胡狼的母亲发现的。
胡狼是一夫一妻的动物，通常以家庭为单位群居, 在幼崽出生后, 母亲负责喂食, 父亲负责捕猎和警戒, 如果母亲出门猎食, 父亲也会担起照顾幼崽的重任。而且胡狼家庭通常还会有亚成年的兄弟姐妹帮忙照顾幼崽, 是非常团结的一家人。
禹城动物园的胡狼在暮春诞下六只幼崽，一个非常吉利的数字, 全动物园都很高兴, 还为胡狼母亲准备了庆功蛋糕。
然而不久之后, 一只才会爬行的幼崽就被叼出了洞穴扔在草地上。
园长试着将幼崽放回去，却遭到胡狼群的激烈反对，或许是来自野兽的直觉又或许是本能, 让他们无法接受这只与众不同的幼崽。
因此饲养员只能将幼崽放在小房间单独喂奶，却在下午的时候忽然听见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响起一个稚气的声音。
“死亡的阴影笼罩在你周围, 如影随形，不可摆脱。”
饲养员看了看房间，除了缩在窝里的幼崽什么也没有发现，而且这句话太过于文绉绉，不像日常对话，更像是算命先生诓钱时会说的句子。
饲养员只以为是其他人在和他开玩笑，或许屋子里藏着什么放映机之类的吧。
他出门当个笑话和其他同事分享，却在下午接到父亲去世的电话。
他父亲已经患癌多年，刚做了移植手术，正在医院监护室中，家人一直陪着，生怕出事。最近刚有好转的迹象，早上母亲还兴奋地打电话过来给他报喜，到下午却已经收到死讯。
他情绪崩溃，在园区内大哭。
哭声之中，周围人都陷入沉默，想起中午时在空房间冒出来的奇怪言语，竟然一语成谶。
但是再一想，他父亲本就缠绵病榻多时，如今去世也不算奇怪。
因此在他休假后，下一个饲养员接替了他的工作，拿着奶瓶喂养蹒跚的幼崽。
饲养员拿起手机猪呢比拍下幼崽的可爱日常。
狼崽子和狗崽子其实是非常相似的，虽然很多人都不喜欢胡狼，认为他们是机会主义猎食者，跟在猛兽后面捡食，还吃腐肉，即使是在动漫中，也多是作为狡诈的反派角色出现。
但是饲养员却完全没有这种偏见，一招手就会左摇右晃跑过来的幼崽简直不要太可爱！
他兴奋地举起手机准备和女朋友分享，却和前任一样听见那个稚气的声音。
完全是小孩子的声音，却带着一丝冰冷，像电影里经常出现的恐怖儿童形象，长得越幼态，眼神越邪门，“小心死亡带来的威胁。”
几乎在这声音消失的同时，电话那头的女朋友就出了车祸。
因为打电话，所以没有注意到闯红灯的小车，等到发现时，两个人都慌了，车子撞在马路沿，女朋友撞断了条腿，好在没有生命危险。
第二任饲养员连夜跑路，并且坚称胡狼幼崽是恶魔！
他的手机清晰地录制下来，在奇怪声音响起的同时，胡狼幼崽嘴巴在动。
但是园长觉得这只是巧合而已，幼崽喝奶嘴巴动不是很正常吗？
倒是那个装神弄鬼的人应该被捉住。
于是园长自告奋勇，看了三天监控，最后得出结论，没有人进过饲养员房间。
而就在这个时候，清洁工那边又出了事。
她去打扫卫生，看见动物育婴室的房间坐着一个小男孩抱着奶瓶吨吨地在喝。
但是人类男孩怎么会出现在动物育婴室里。
清洁工百思不得其解，走进房间，发现哪有什么小孩，只有一只小狼崽子在抱着奶瓶。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打扫完卫生出门后不放心，又偷偷返回来看。
这一次她看清了，育婴室里确实有一个人类男孩，只是这孩子身后还有一条毛茸茸的长尾巴。
清洁工当场离职，连带着未上任的第三任饲养员跟着跑路。
园长第一次陷入玄学困境，再三思考后，他请了一个风水大师来做法。
然后被骗三千元。
而副园长则在古籍中找解决办法，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胡狼幼崽其实是阿努比斯，埃及传说中的阴间之神，是亡者通往死后世界的守护者，在埃及的绘画之中通常站在木乃伊旁边或者坐在坟墓之上。
副园长有充足的道理。
阿努比斯是胡狼头，人身；而胡狼幼崽原形是胡狼，会变成人类男孩。
阿努比斯掌管亡灵与来世，而胡狼幼崽的话通常和死亡相关。
传说阿努比斯是私生子，而胡狼幼崽生下来就被母亲遗弃。
证据充沛，有理有据。
副园长说完就和园长对视一眼，感觉已经摸到了真相。
然而现在的关键是要如何处理这位还在喝奶的阿努比斯。
丢出去？毕竟只是个孩子。
扔回窝？胡狼妈妈已经放弃这个孩子了。
两人失眠了三天，听见夏天动物园的种种传闻，听说这里专门接受各种奇怪的动物，他们连夜从床上爬起来，抱起小崽子准备找个好人家收养。
今天来一看，夏天动物园依旧出乎他们意料。
对于普通人而言，没法接触到这么多动物，所以无法辨别这些动物究竟有多聪明，但是园长和副园长两人已经接触动物将近二十年，最清楚这种程度的聪明根本不是人类能训练出来的。
因此，他们反而松了一口气。
反正都这么多奇怪动物了，再多一只应该也没有关系吧。
“你觉得传闻是真的吗？动物园有政府背景，国家其实已经察觉了动物的异常。”
“我觉得肯定有。不然这么大一片空地是怎么批下来的。夏天动物园场馆扩建的速度比当初修奥运会场馆还快。”
副园长跟着点点头，“不过，管它有没有背景，反正我看这里的动物都挺可爱，而且胡狼也很喜欢那位园长，看起来生活应该不成问题。”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上动物园的票，又看了看周围乌泱泱的人群，自己今早进动物园居然排了将近半小时的队！“不过，来都来了，我们不如……”
副园长的脚步移向熊猫馆。
这可是禹城第一只熊猫啊！几乎是看见小宝的一瞬间，副园长就直接沦陷，多么完美的朵朵，多么漂亮的嘴筒子，多么可爱的双下巴，还会抱着竹筒玩。
“我觉得也可以，不如再看看吧，就当考察工作了。”院长点点头，两人不约而同走向熊猫馆，准备在人海里再挤一挤，只为多拍一点小宝的照片。
*
在两位园长挤入人海喊着小宝真可爱的时候，方觉夏则抱着胡狼幼崽在屋子里焦急地转圈。
这只幼崽看上去也就几个月大，刚刚断奶，却依旧下意识地会叼住一切靠近的东西。
方觉夏没办法，给了他一根棍子含住。
幼崽吧砸吧砸嘴，身上的毛因为是灰黄色又长，所以显得杂乱，和小土狗长得没啥区别，都是一样的哼唧，一样的黏人。
方觉夏准备先将胡狼放下，再出门去找专业人士问问应该怎么养一只幼崽。
结果胡狼的双脚刚刚落地，就忽地睁开了惺忪的睡眼，一把叼住方觉夏的裤腿，眼睛朝上，和小狗一样黑白分明，带着一点水汽。
方觉夏每走一步，胡狼就趴在地上，努力咬住方觉夏的裤腿不放，四肢连带着尾巴尖都在用力，极力将她留下来。
地板很滑。
胡狼幼崽已经呈大字趴在地板，随着用力，呲溜一声就滑了出去，正好撞上方觉夏大腿，却仍旧不死心，坐在地上，变成一个两岁的小男孩一把搂住方觉夏的大腿不放。
“妈妈，不要抛下我不管。”
小男孩声音软软，语气软软，眼睛水汪汪，一副可怜巴巴的姿势，尾巴僵硬片刻，忽地左右晃了晃。
这是小狗才会的动作。
胡狼幼崽为了挽留方觉夏，无师自通学会了。
他愿意为了留下妈妈变成任何样子，胡狼幼崽对世界的认识尚且懵懂，却也知道自己已经被转手多次，每到一个新的环境，他的心里就会升起一份期待，然后吧唧一下被摔碎。
不停地被抛弃，不停地在不同人手上辗转，就像没有人要的货物。
而方觉夏是他感受到的唯一温暖。
“我没有不管你。”方觉夏弯腰抱起幼崽。
已经能变成完整的人形了呢！哦，不对，尾巴还露在外面。
狼的尾巴是不会摇晃的，这是狗为了和人类交流而进化出来的沟通方式，也是狼和狗最明显的区别。
但现在，胡狼正在学着晃尾巴，笨拙但认真。
“我只是要出门，还会回来的。”方觉夏认真解释道。
但是幼崽却一下子哭了出来，没有哭出声，害怕妈妈讨厌，努力咬着嘴唇，憋着眼泪，声音带着颤音，“可是之前的人也是这么出门，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我知道，他们都不喜欢我。”
“他们没有不喜欢你，只是为了帮你找到更合适的住处。”方觉夏能想到胡狼幼崽之前的经历，他一定是在禹城动物园待不下去了，才会被送到这里来。
变异动物本来就无法融入普通动物之中。
他的聪慧只会让他离普通动物越来越远，也离自己的亲生父母越来越远。
“那我之前的一切经历都是为了遇见妈妈吗？”幼崽委屈巴巴抬起头。
再度喜当妈的方觉夏对于哄小孩这件事已经轻车熟路，“过去的一切都已经过去，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没人会抛弃你的。”
小狼崽子终于停止哭泣。
*
而门外，花楼和佘白正在争夺进门的机会。
两人在动物园被围了一阵。
趁着人多，花楼悄悄溜走，就让佘白和这群人合影吧！自己要去见姐姐了！嘿嘿！
姐姐现在一定在办公室工作，身边一个毛绒绒都没有，而自己忽然出现，她一定会笑着摸摸我的头，还会给为我梳毛。
花楼嘴角上扬，心情明媚，然后就看见佘白走在自己前面。
同一个方向，更快的速度！
花楼瞬间警觉。他的毛本来就不如佘白顺滑厚实，如果佘白先出现在姐姐面前，姐姐一定会先摸他的头。
不可以！
伟大的花楼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出现。
他从走改为小跑，努力超过佘白，却只看见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不是！佘白后腿不是跛的吗？怎么走得这么利索！好家伙，什么时候修复的腿。
腿长了不起吗？
花楼四处望望，发现办公区内没有游客，干脆伸开双臂，让翅膀长出来。
一只鸟为什么要和猞猁比走路速度！飞起来不是更快吗？
花楼扑棱翅膀飞上二楼，然后看见佘白也化作原形，在楼下一跃，轻轻松松跳到办公室门口。
整理袖口，拉直衣服褶皱，保持微笑，叩响大门。
佘白已经保持完美仪态站在门口，花楼才刚刚落地收起翅膀。
不行不行不行！第一个出现在姐姐面前的一定要是我！
花楼一个冲刺，挤了过来，然后被佘白一巴掌按在地上。
鸟翅膀四处扑腾，花楼无助且迷茫。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菜鸡了？
他疑惑抬头，然后恍然，不是自己太菜鸡，而是佘白太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佘白的精神力已经走在了所有动物前面。
门被打开。
方觉夏抱着小狼崽子走出来，看见保持完美仪态的佘白，和摔在地上的花楼，“你们怎么过来了？外面热吗？要不要进来喝杯水。”
方觉夏很能理解两人上班时间摸鱼的心情，毕竟没人想一直上班。
她才不会是那种古板苛刻恨不得员工天天在岗的老板。
佘白目光落在方觉夏怀中的小狼崽子上，毛发没自己好看，体型一般，战斗力不如自己，但这是一个幼崽，无论是什么动物，幼崽形态对于人类的杀伤力总是翻倍的。
佘白心中警铃大作，什么时候又窜出来了一只动物，他本来以为自己会是今天第一个出现在方觉夏身边的毛绒绒。
但是佘白不会问出这种问题，他是沉默的守卫，是忠诚的士兵，是方觉夏身边最可靠的动物，所以他只是悄悄松开按着花楼的手，让花楼跳起来，冲到方觉夏身边，不停乱窜。
“这又是什么动物？为什么才半天，你怀中就又多了一个毛茸茸。”
“啊，这？”方觉夏忽然不知道如何回答，“其实，这是我捡的。”
毕竟自己好好在路上走着，忽然被人塞了一只狼崽过来。
花楼眼神哀怨，“你前几天才捡了一只大熊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