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边冷战边查案(2)
露雨轩为晟都第一高宇, 楼阁亭榭连绵相延,飞檐画角, 楼下市集两道人声鼎沸,胭脂铺、小摊、客栈叫卖声络绎不绝。可以俯瞰晟都民生,一向是达官贵人除了各司府邸之外登高饮酒、吟诗作乐、商议政事的所在。
雅亭位于第三层,私下并不擅自接待,专为贵人所留。并未进入室内,潭湘儿就已经闻见清雅茶香扑面而来,端着茶具的手紧张地有些发颤。自己在露雨轩待了十年年,见过不少有钱有势的官老爷,可头一次见到模样俊俏的贵公子, 特别是其中一位不仅长相惊为天人, 气质也是不凡, 谈吐一看就是书香满气,礼数周道。
屋内传来二人轻微的交谈声, 听不真切。潭湘儿也不在意, 拿出袖子中藏着的小镜子,将鬓角的一丝碎发撇在耳前,又微微敞开了胸口的衣襟。清了清嗓子,心里扑通狂跳不止, 她必须好好把握此次机会,要是能凭此次机会, 成为了那位公子的小妾, 就可以不再成为人人可欺压、鄙昵的官妓了。
茶水沸腾,茶香伴着声声空灵的古琴声流淌在空中。
宋毅斜躺在金丝软塌上, 看着香炉青烟袅袅,舒舒服服地调整着躺姿:“臣也真是荣幸啊, 还能有劳太子殿下亲自烹茶,真是折煞我了。也不知这一茶下去,要折掉多少寿命。”
萧璟云一手撩起衣袖,待水二沸,舀出一勺水,然后用竹夹缓激汤心,水面起旋,再将茶末在漩涡中心投下,顿时香味四散。
“那宋副使是喝还是不喝?”
“当然是喝,君有令,臣哪敢有不从之理啊。”
“只是今日赶回晟都,面见了陛下,就讨了这一杯茶,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萧璟云唇角勾出一抹浅笑。
宋毅鬼使神差地注意到他面部细微的变化,以为是自己眼拙了,继续说道:“今日大殿之上,辰王和征南将军为了十三司司治之位争了一天了,都想塞自己的心腹进去。而我瞧璟你倒是悠闲自在,把自己置身于事外。也不知是谁前几年在朝中高谈废黜十三司。”
“我要是废黜了十三司,宋副使该何去何从?”
宋毅嘿地挺直腰背,挑着眉毛:“与你不过半年未见,怎么你今日如此古怪,还会与我说笑了?当真稀奇。”
“我虽隶属于十三司,可背地还不是你手下之人吗?难不成殿下是那种始乱终弃的小人,把我这枚棋子用尽之后,就随意丢弃?”
萧璟云用拂末扫击着茶面,细细密密的白色茶沫更添七分香气。他道:“因为你是我的人,这个时候才更应该暂避锋芒。”
宋毅有些气急:“还避?前有六殿下设计晚宴之事,后连薛斌都敢算计,我若是再不回来,怕殿下早就白骨一具了。丞相之女和辰王结亲了,又有皇后还有征南将军的支持。”
“璟你虽得臣心,可那些手上无实权都无实权,都多就能再为你去扎昭和殿跪一夜罢了。要是庆帝真的恼了,把他们都杀了,也不过是史官一笔带过的一行字罢了。”
“而我背后是三代佐政的宋家,四家之一。宋家若在朝中公开支持,你的处境便不会如此被动。”
里面茶水咕噜冒泡,茶水分三沸,一沸如木鱼微有声;二沸边缘如泉涌连珠;三沸腾泼鼓浪。
萧璟云淡淡道:“不急。茶水未到三沸,就不能品到好茶。”
“现才二沸。”
宋毅看不去,拿着蒲扇疯狂煽风,木炭被烧的通红。
“那也没你这般袖手不管的,还能气定神闲地在此喝茶。不过好在十三司的司治之位今日陛下迟迟没有决断,你说陛下到底在顾虑什么?”
萧璟云垂着眼帘,鸦羽长睫投落暗影:“父帝要培养自己的心腹,十三司是天子手中的利剑,怎可随意交给他人?辰王和林元正举荐的人,他皆不会用。”
“我让你明哲保身也是这个道理。”
“你与我明面上无联系,也不是辰王亦不是林元正举荐的人,正是父帝想要之人,这就是我今日在朝一言不发的原因。八九不离十,这十三司的司治之位非你莫属。”
宋毅闻言,唇线抿地很直:“你想借我之手翻案?觀山案的卷宗找到了吗?”
“不知道。”
“但若你当上了司治,就可以调动所有的卷宗,也有正当理由让薛斌交出。”
宋毅正欲继续追问,却被推门声打断,转身看见穿着鹅黄色襦裙的女子端着几盏茶水缓缓走来,将木盘小心搁在桌案上,并捏着兰花指将盘中的茶递给二人。
微微颔首,宋毅略带俯视的角度能将她半截如天鹅般的脖颈和白玉精致的下巴一览无遗。
潭湘儿朱唇还笑,声音软绵绵的:“公子,请。”
“这是露雨轩最出名的雾里青,春风三月,新茶溢香。”
宋毅微微起了兴趣,接过她手中的一茶,一饮而尽:“你倒是有些胆量,我们二人正在议事,你直接推门而入,不怕我们责罚?”
“奴相信二位公子不是这样的人..”
“唤什么名字?”
“潭湘儿。”
“倒是和茶的名字,很配。”
“公子,觉得雾里青品味如何?”
宋毅砸吧嘴,瞄了对面的萧璟云:“和这位公子煮的茶,不相上下。”
潭湘儿迟疑了一瞬,轻声道:“怎能与这位公子的茶艺相提并论,不知奴可否有幸喝到公子所煮的茶?”
萧璟云轻点,撩着衣袍,将一杯还散着热气的茶盏递至她面前。
她连忙捧着,吹着热气,先深吸几口,再轻抿一口。
茶香在唇齿之间流转,清香在味蕾蔓延:“公子可是用晨露烹茶!煮的可是墨江云针,当真玄妙。”
宋毅颇为赞许:“能品出璟的茶不多人不多,璟今日也算是找到知音了。”
“奴愚笨,不敢与这位公子相提并论。”
潭湘儿又将雾里春直直递至萧璟云的面前,手腕上露出蝴蝶样式的银饰,一闪一闪在阳光下散着金光,夺了萧璟云的注意,他望着这条手链出了神。
她柔声道:“公子,请用茶。”
潭湘儿见他并未见过,反而一直低头打量着自己,心中狂喜。脸上的脂粉也比先前更红润了一些,青黛的柳叶眉弯如皓月,再次柔声道:“公子,请用茶。”
看着萧璟云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宋毅调侃道:“怎么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姑娘看?瞧这位姑娘脸已经臊红了,你要是喜欢,就带回府邸去呗。”
萧璟云这才回神,点头微谢:“放着吧。”
长时间肢势僵持,潭湘儿书双手已经微微发抖,却依旧不肯放下,双眸含着一汪春水:“小女子原是罪臣之后,得陛下饶恕才能以官妓的身份苟活于世,还请公子可怜小女子。”
宋毅吱吱咂嘴看戏:“璟啊,俗话说人世万千,知音难觅。”
潭湘儿楚楚动人,薄袖将她脊背上的陈旧鞭伤清晰可见,皮肤白皙却被鞭伤缩累,伤口上的血痂和身上的布料粘合在一起,连宋毅都不经动了恻隐之心。官妓只是叫得好听,说来也是奴,没有丝毫人权可言,都是贵族随意欺辱的玩物。若是正巧碰上的贵客心情不好,挨一顿鞭子也算是轻的。
萧璟云再次扫了一眼,眼底有丝怜惜不经意地划过:“疼吗?”
他所想的是清黎满身的烧伤,他还未来得及问过她,也为关心过十里长街她背着自己累不累。那日所说的话语如芒刺背,知错,却不知该怎么让清黎消气...
清黎的气性,此消彼长,如同绵延山火...他不经意之间,就会轻易点燃,而他也不知这风缘何?
潭湘儿好久未听见如此温柔的关切,眼泪不经意地从眼角滑落:“不疼不疼,得公子关心,再痛的伤也变不那么痛了。”
“只是这不人不鬼的生活,奴不想在此再过了..还请公子可怜奴婢..”
萧璟云将腰上的吊坠摘下,递给潭湘儿:“替自己赎身吧,再跟我回府。”
宋毅上身倾斜,凑头闻着萧璟云:“你...要不要给你家中的..那位事先报备一下?我听傅简和逵叔说,难搞哦...”
“不必?”萧璟云垂下眼眸:“清黎正在气头上,不会搭理我。”
宋毅眼睛鼓出一大一小,给着身边的勇士竖了大拇指,赞他勇气非凡。怕是下次茶中丢的不再是干瘪的蜈蚣,直接丢个蟑螂也有可能,甚至更甚。
潭湘儿看着那翔龙纹饰,眼神一亮,慢慢抬头再望着萧璟云,连带着脸颊上的肌肉都在隐隐抽动。她也曾是官家小姐,怎会不知这个龙纹谁才能用?
她又惊又喜,双手紧紧地合上玉佩,声音悲切:“谢谢公子,不,殿下。”
萧璟云添着茶,又叮嘱道:“再去买些银饰吧。”
潭湘儿指尖拨嗦着手腕上的蝴蝶银链,激动地说不话,前半生的不幸,皆是为了后半生遇到殿下吗?她哀叹自己的遭遇,可如今也觉得值得。
她连忙答谢:“妾一定好好伺候殿下,此生绝不会有二志。”
“妾?”萧璟云疑声道。
“啊...”潭湘儿懵了:“殿下替我赎身,不是允了我入府门吗?做一房的妾室吗?”
“我不缺妾室,也无意。”
潭湘儿忙说:“奴身份卑微,是奴妄想!殿下是何等身份,才能和罪奴有染。”
“奴一定守着本心,好生地作为一个婢子伺候殿下,帮殿下添笔磨墨、添物更衣还有烹茶。只求殿下怜惜奴婢,让奴能跟着殿下一辈子。”
那带着抽泣的声音绵柔,听得宋毅心都要揪起。
萧璟云却冷声再降一击:“我也不缺婢女,也不需他人伺候。”
宋毅猜不透萧璟云的心思,急切追问:“那你招她入府,是为什么?既不纳妾,也不无人让她贴身伺候?”
“清黎需要。东宫都是侍卫,也没有婢女,多有不便。今日正好帮她寻一位。”
“殿下..这..伺候太子妃???”
潭湘儿千算万算也想不出竟是这个目的,欲哭无泪,双眸瞬间失神,瘫坐在地上。
萧璟云还以为她被清黎臭名昭著的名号吓到了,将跪在地上的潭湘儿扶起,声音放缓:“放心,清黎性子虽有些乖张,但为人心善。”
宋毅os:当真???
他看着瘫坐在地上的美人,双眸被这坠楼似的失意失了刚进门的华彩,忙安慰道:“没事,至少还可以去花钱买些好看的首饰。”
萧璟云冷声再道:“再帮我送与太子妃,多谢。”
这!杀人诛心!
潭湘儿一下子气火攻心,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