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树女？
狂风停歇, 黑色布帘重新将铁笼罩得严严实实。
眼看威尔逊公爵和他家孙子共享天伦之乐，乡下来的少女仍傻乎乎坐在位置上，完全没有要提出离开的意思, 管家心里鄙夷, 道：“公爵还有要事在身, 我送你离开，那福莱拍卖行的掌柜还在外面等你呢。”
“哦哦哦，好的。”愣头青少女连连点头，双手放在身前，跟着管家离开。
百草双手掐诀结印, 凝成神念烙印, 打进铁笼内的树女身上。
等百草走远了, 威尔逊公爵不悦地询问：“你又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不是我买的！小查尔斯非要跟我赛马，为此压上了他爷爷昨天新买的植物！爷爷, 我给您赢回来了。”公爵孙子叫冤, 故作神秘要给威尔逊公爵展示他的战利品。
“哦？”威尔逊公爵原本听见是查尔斯伯爵新买的植物, 还有些兴趣, 等孙子让人将揭开铁笼的黑布, 他的好心情荡然无存：“什么玩意拿来脏我的眼睛！”
“祖父！您消消气！”公爵孙子往旁边一站, 挡住威尔逊公爵的视线, 佣人们赶紧盖上黑布, 快速推到西边的宅子。
“人不人，树不树, 白瞎那么好的月桂！给我滚！”盛怒的威尔逊公爵抄起几乎不用的手杖，往孙子身上打去, 孙子左闪右躲夹起尾巴灰溜溜离开。
入夜，百草潜入庄园。
顺着神识烙印的指引, 她走进西边那座灯火通明的别墅。
打扫的女佣看不到百草，百草一路畅行无阻地走到三楼书房的大书柜前。
人们总喜欢将暗门藏在书架背后，威尔逊家族也不例外。
暗道不暗，相反，天花板营造出自然日光透过玻璃穹顶的效果，照亮整个空间和两边挂着的花与神话的艺术画作，置身其中，宛如漫步在新古典风格的艺术长廊。
这是属于主人家的艺术熏陶，而对于偷偷到访的不速之客，画框上的监控设备、伪装成墙面浮雕的红外线警报，自会出手，无需主人家烦忧。
不过再厉害的高科技产品，照样检测不出另一个世界的隐身法术。
百草沿着楼梯盘旋往下走，大概向下走了四层，一扇厚重的防盗大门出现在眼前。
她穿门进去，骤然紧锁眉头。
一个个没有玻璃罩的展示柜，展示着面容姣好，身姿柔美的“雕塑”，绿叶取代了她们的手，抓紧展示柜的根系原是她们的脚。
下午惊鸿一瞥的树女被摆放在中间的展示柜上，与其它一动不动的“雕塑”不一样，她咬紧牙关，试图抽起“树根”，往展示柜外伸去。
只是看似无害的展示柜，在她试图踏出方寸之地时，予以强烈的电流惩罚。木质化从她的大腿往下延伸，将她固定，她无法蹲下蜷缩，头发上的树叶、手上的枝条沙沙抖动，她发出哀嚎。
“何必自讨苦吃呢，早就劝你认清事实。”树女旁边的“雕塑”动了动。
“雕塑”舒展身体，头发被不规则尖刺似的枝条取而代之，叶子较小，中间间着穗状小花，她的脸上有一小块一小块橙棕色的剥落，就像脸上长了鳞片，下半身则是比她的腰身更粗一大半的树干，树皮上同样有相似的块状剥落。
从枝叶和树干来判断，这种树是没药。每到秋冬时节，人们割开树皮，采集渗出来的白色树脂，等树脂干了，凝结成红棕色团状的芳香物质，便成了名贵的香料，加以炮制，也能入药。
“安安分分成为小少爷的收藏品，总比被公爵折腾死的强，公爵尤其喜欢像你这样性格刚烈的植物。”没药树女劝道。“咱们能活下来，已经不易了，能活着就活着吧。”
“我宁愿被公爵抽死，也不想成为他人的玩物！”树女喘着气，愤恨地说道。
没药树女叹息，不再多劝。
新来的树女这番话引起了第一位“雕塑”的不满。
她有一头柔顺的金发，头戴向日葵编织的花环，但要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向日葵的枝蔓扎进在她的头里：“多少女人想被小少爷捧在掌心，小少爷都不屑一顾，只钟爱我们这些植物，你凭什么不喜欢他！”
“你脑子有病？”树女反唇相讥，“他喜欢这副鬼模样，就说明他是个变！态！正是他这种人有需求，害得多少无辜的少女惨遭毒手，他是将你变成这副样子的元凶，你居然还爱他？”
“你闭嘴！”向日葵少女叫道，“你懂什么，小少爷这么好，给予我温暖，我喜欢小少爷，他让我享受到有人伺候的生活，我喜欢这样的日子。”
“哦，难怪是向日葵，这恋爱脑确实没谁了。”树女凉凉地说道，“可惜你的小少爷趁你睡着，带走了睡莲。”
金发的向日葵少女猛然回头，其中一个展柜空荡荡，她尖叫起来：“啊——你闭嘴！”
向日葵、睡莲、没药、月桂树。
百草闪过长廊的画面，这些半植物化的姑娘……对应的正是画作上的神话人物！
痴痴望着太阳神赫利俄斯驾车，不吃不喝最终变成向日葵的海仙女克吕提厄；傍晚幻化成睡莲，白天引诱美少年的精灵宁芙；
因母亲口无遮拦得罪爱与美的女神，导致被下诅咒，与父背德十二夜，生死关头请求众神将她变成一棵没药树的公主密耳拉；
不喜欢阿波罗，却被阿波罗狂热追逐示爱，不得不请求父亲将自己变成月桂树的河神之女达芙妮。
半晌，百草吐出一口浊气，她用神念给月桂树树女传递消息，【你想逃走吗？我可以帮你。】
这道陌生的女声径直出现在月桂树树女的脑海里，尽管百草站在她的面前，她发现不了百草的存在。
【你是谁，你帮我，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一个路见不平的路人甲罢了，你只需要告诉我，你这身是怎么来的，就行了。】
【是黑市！当我醒来，我已经是这样了……】
月桂树树女告知百草，那天她下了夜班，被人尾随打晕带走，等她昏迷醒来，她已经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出现在黑市的拍卖会上，被神秘富豪拍走。
月桂树树女说完，也意识到自己几乎没能提供出有价值的消息，指尖的枝叶耷拉了下来。
她脸上的青筋时隐时现，她开始紧皱眉头，试图将自己蜷缩，撕裂的痛楚从内而外的传递出来，疼得她眼冒泪花，用尖锐手上的树枝不断往手臂和枝干的连接处猛戳，恨不得能将它分离：“啊，好痛，好痛——”
“忍忍吧，等植物跟你身体完全融为一体，就不痛了。”金发向日葵最先侧目，很快判断出月桂树树女的问题，她扶了扶头上的向日葵花环，说道。
没药树树女想了想，用尖锐的枝节在树干上划出一道口子，渗出乳白色的树脂，一遇到空气就变成红棕色的，她摘下一颗，“能不能听见我说话？我把没药块抛给你，你接好，闻着能舒缓排异的痛苦。”
然而，月桂树树女哪里还听得进别人说的话，她拼命再次撞向外面，相较排异的痛楚，展柜那点电流的刺激又算得了什么呢？
月桂树一枝一叶和枝干根系向外拉扯，试图脱离人类的身躯，不想被寄生在人类身上。
它的悲伤瞬间传染没药和向日葵，那两个姑娘身上属于植物的一部分耷拉下枝叶，同样陷入了低沉之中。
植物汇聚出巨大的悲伤笼罩在百草的头上，她跟植物产生共鸣，眼眶里蓄满的泪水，便脚尖点地，轻轻跳到展示柜上，用手一下又一下轻轻抚着月桂树的枝条。
她没有用灵力，纯粹地亲近植物，在她的安抚下，躁动的月桂树感受到母亲般的呵护，慢慢停止闹腾，枝叶有意识卷住百草的手，想要留住她。
月桂树树女感觉不到枝叶上的触感，但感觉最为直观，那便是不疼了。
这会才听见没药树树女的关切呼唤，她想要止疼，却发现她手上的枝叶都顺着一个方向环绕，她心里隐约有了一个猜测。
【是你吗，谢谢你。】
她拍了拍月桂树的枝叶，月桂树枝叶依依不舍放开百草，【你接下那颗没药，在这里稍等我片刻，顺带恢复体力，我去去就回，对了，你可以问那棵没药要不要一起离开。】
百草回到三楼书房，展开神识，就在边上的主卧发现了公爵孙子。
他那边已经完事，人正在浴室里对着镜子比划着自己的肌肉。
呵，既然这么喜欢花与神话，那便干脆成为它的其中一员，少祸害其他无辜少女！
百草掐诀，用灵力幻化出莲蓬，掰开得到里面的莲子和莲子芯，清心火的莲子芯很适合他。
“啧，便宜你了。”与莲子芯一同打进他体内的，还有一段暗示的记忆。
“唔！好苦！”公爵孙子捂住嘴，苦味突然从舌根蔓延开来，他拼了命地漱口，仍觉得不够，又把脑袋伸进水龙头下冲洗，方感觉苦味稍稍褪去，他抬起头，看到镜子中的自己，眼神突然迷离起来。
“啊，多美丽的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水仙吗？我也喜欢水仙！”
公爵孙子迷恋镜子中的自己，用手细细描摹的镜中人的眉眼，沉湎在自己的世界里，此后他不会再对少女和被改造过的少女提起任何兴趣，就像纳西索斯一样，昼夜凝视着自己的美貌，直至死亡。
百草惩戒了公爵孙子，立刻返回地下展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