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为玉琢这句话, 元善泉脸色骤变,显然被气得不轻。
玉琢开了口,元夫人会怎么做不言而喻, 她温声道:“既然琢儿想要, 那留下便是。”
知雨忍不住皱起眉, 不过这也不是最坏的结果。虽然她对玉琢不怎么了解,但卷轴为玉琢所得, 总比落在元善泉手上要好得多。至少姬瑶和谢寒衣,与玉琢之间尚无直接冲突, 元善泉却是一定会报复他们的。
“母亲——”听了元夫人这句话,元善泉忍不住开口, 语调微微拔高, 一张肥腻的脸难看得更是没法入眼。
元夫人面上笑意不改, 只淡淡问了一句:“你对我的决定,可是有什么不满?”
她的语气堪称平静,元善泉心头却不由被一股莫名的恐惧攫取,他不甘地低下头, 避开元夫人的目光, 咬牙回道:“儿子不敢。”
元夫人只是个武者, 于武道说不上有什么太深造诣,论及实力, 如今的元善泉其实在她之上。
但他并没有胆量违抗她。
能成为天启城地下势力之首, 又长久地坐稳这个位置, 元夫人手段自不必多言,元善泉与一众元氏族人, 在她面前从来都是低头做人。
元夫人抬手要取过那幅泛黄卷轴,只是指尖还未碰到, 卷轴便再度泛起灵光。随着刺目灵光闪过,被卷轴卷入的姬瑶,谢寒衣及兽耳少女骤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东君残魂消散,维持周天星辰图的力量便也随之散尽,将他们强行送离。
大约是因为他们出现得太过突然,厅中众人与之目光相对,气氛有一瞬凝滞。
“将他们给我抓住!”还是与姬瑶和谢寒衣结下了仇的元善泉最快反应过来,厉声向身旁护卫下令。
偏偏此时,玉琢却道:“拦住他们!”
元善泉鼻子都快气歪了:“你什么意思——”
这次,玉琢倒不是全为了给他添堵,她认出了谢寒衣。
谢寒衣此时还在融合东君残魂所予的那缕诸子心火,体内力量激荡,尚还未清醒过来,用作掩饰的术法自然也失了效。
玉琢看清他的脸时,尚还有些不敢相信,谢师兄?
谢师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当日在不思归中,她曾见过谢寒衣,还曾与他及叶望秋同行一段。
未等玉琢想清楚,元善泉便已命人动手,她自是也下令身边护卫阻止。
于是姬瑶什么也还没做,九州斗场的护卫倒是先内讧了起来。
元夫人等人虽知蓬莱道子之名,却未曾见过谢寒衣,也就不曾辨出他身份,更不说姬瑶。对于七境以上的修士,若非自己愿意,旁人轻易无法留存其影像传播。
余光看了一眼谢寒衣,姬瑶抬起手,那卷泛黄卷轴向她飞来,落在她掌心。
见此,元夫人神色微微一暗,看向她道:“阁下当知,此为我九州斗场之物。”
有人有求于九州斗场管事,便费尽心思搜罗来一众灵物,不过献礼的人也不知这卷破旧卷轴原是一件重宝,只将其当做搭头奉上。
不想被兽耳少女看中,途中窃了去,因九州斗场禁绝灵力,露了踪迹,被一众护卫追赶。
所以元夫人说这是九州斗场之物,也不算错。
姬瑶没有说话,在她手中,原本破旧黯淡的卷轴逐渐褪去尘灰,灵光流转,显露出剔透玉色。
东君残魂本就有意将这卷周天星辰图留给姬瑶,如今卷轴到她手中,立时便已认主。
元夫人意识到这一点,脸上笑意淡了些许,琢儿难得想要什么,却不好叫她失望。
玉琢越看越觉得姬瑶眼熟,一时却想不起究竟与她在何处见过,毕竟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又不过是一面之缘。
“阿娘,不必了……”她开口道,方才自己主动要这幅卷轴,只是想给元善泉添添堵,既然它已然认主,玉琢也无意再争。
“你倒是大方!”元善泉阴阳怪气道,他看向元夫人,“母亲,难道如今随随便便一个人,都可以在九州斗场放肆了么?!”
元夫人没有说话,眸中神色让人捉摸不透。
在她开口之前,九州斗场穹顶上,那只由几根诡异线条构成的眼眸忽地动了动,像是活了过来。
正在收服周天星辰图的姬瑶若有所感地抬起头,那只眼恰好看了过来。
注意到这一幕,玉琢心下微微发寒,这是怎么回事?!她下意识看向元夫人,却见隔绝了天光的厅堂中,灯烛静默燃烧,元夫人半张脸沉在阴影中,神情晦暗不明。
下一刻,谢寒衣不受控制地浮了起来,姬瑶伸出手,指尖却与他袍袖错过,抓了个空,眼见他向穹顶而去。
穹顶上那只眼还注视这一方,看起来诡秘而妖异,只是望着,便令人几欲作呕。
知雨别开眼,心头窒息般的憋闷才终于消散些许。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姬瑶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抬头与那只眼眸对视,体内灵力在这一刻倾泻而出,磅礴力量之下,整个九州斗场的禁制都随之亮了起来。
斗场内墙上的纹路尽数泛起灵光,由下至上,从底部一直蔓延到数十丈高的穹顶。
只是瞬息,墙面所绘纹路便大量黯淡下来,裂痕飞速蔓延,整座九州斗场似都随之摇晃起来。
众多斗笼中的修士与武者也感知到了这番异动,不由站起身来向外张望:“发生了什么事?!”
近距离见识到姬瑶的灵力,褚秦喃喃道:“好可怕的灵力,她究竟是谁……”
他之前竟将他们视作凡人,还觉得是自己救了他们,怕不是瞎了眼吧?
就这样的实力,该跑的分明是那群冰原狼才对。
元善泉的脸色有点发绿,下意识向姬瑶远处退去。
他原本没将姬瑶和谢寒衣当回事,能和褚秦这个散修混在一起的,能是什么大人物,如今看来,之前分明是他命够大。
混乱中,几道模糊黑影现身在元夫人面前,将她和玉琢护持在后。
姬瑶无暇关心旁人,她飞身而起,在将要靠近双眼微阖的谢寒衣时,穹顶上那只眼再次看向了她,斗场墙面灵纹闪烁,爆发出一股强大力量。
半空中,两股力量相撞,刺目灵光乍然亮起,让人难以直视,正抬头望着这一处的诸多修士武者不得不避开目光。
九州斗场中光线昏暗,以灯火照明,待灵光散去,众人再度看去,只见在盏盏灯火之中,上方少女白衣素裙,身周灵力强势地向四方碾压,内墙上禁制纹路明灭不定,自下寸寸破碎。
“她为何能动用灵力?!不是进了九州斗场就无法动用灵力么?”
“斗场中的禁制的确能禁绝修士灵力,不过也只是对七境以下的修士。七境洞虚以上的大能明悟天地法则,自身开辟领域,就算身在禁制之中,也不会被完全压制灵力。”
“那这少女,竟然是七境大能不成?!”有人望着姬瑶,有些不敢相信,就算在大渊帝都,洞虚境也不是随处可见的修为。
他这话说得不算对,因为在三年前,姬瑶就已入七境。
冷冷看着穹顶上那只眼,她眉目如刀锋,感知所过之处,灵纹破碎的速度越来越快,逐渐蔓延向穹顶。
灵力对抗溢散开的余波掀起无尽狂风,令斗场中所有人都有些站立不稳,感受到那股强大威压,众人呼吸微滞
裙袂飞扬,穹顶上终于现出裂痕,姬瑶再度运转灵力,构成那只诡异眼眸的线条终于散作齑粉,斗场穹顶也不堪重负地崩裂,碎石纷纷而下。
天光自穹顶上的空洞漏下,在姬瑶眉目上镀了一层浅金,裙袂在风中猎猎作响,不似凡人。
“何人敢在九州斗场放肆?!”也是在穹顶破碎之际,随着一声暴喝,几名高境修士先后现身于斗场之内,将姬瑶围在当中,神情震怒。
九州斗场这样的地方,自然是要供奉几名高境修士坐镇,才能长久地在天启城中开下去。
如今出现在姬瑶面前的几名斗场供奉,修为都在六境与七境之间。
姬瑶不欲理会,身形闪动,要接住向下坠去的谢寒衣,几名斗场供奉立时紧随而上,灵力运转,要将她拦下。
闹出这样大的动静,若让她就这么走了,九州斗场的颜面置于何地。
姬瑶的身形慢了一瞬,也就是这一瞬,谢寒衣下方空间扭曲,撕裂开一道罅隙,像是凶兽张开的巨口,将他吞没其中。
眼见谢寒衣消失在自己面前,姬瑶身周气压骤然低了许多,眼中酝酿起一场风暴。
她向下方看去,只见兽耳少女匆匆再撕开一道空间裂隙,纵身要逃。
这是她的血脉天赋。
姬瑶让她成功了一次,却不会再有第二次,身形闪动,直直向少女而去。
几名斗场供奉还想拦,却被她拂袖震退数丈,霎时间,斗场中传来阵阵低呼。
身在斗场中的修士武者对这些供奉并不陌生,他们也算一方大能,能将他们随手逼退,那少女该是何等修为?!
就算是这几名斗场供奉自己,彼此对视,眼中也难掩惊异之色。
怎么可能?!
他们中修为最低的也是六境天命,竟会为她随手一击便败退?!难道她还能是无相大能不成?!
九州斗场的供奉先后看向元夫人,一时也不知该不该追,只等她指示。
元夫人抬头看着破碎的穹顶,眼底墨色翻涌,神情晦暗不明。
而在蔓延开的沉默之中,玉琢终于想起,自己是见过姬瑶的。
上虞境内,樵县杏花里,陈家小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