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三十五章
十五分钟后, 黄老板驮着小攀回来了。
林巽早已吃好饭，漱好口，等着了。但看着进门的小攀, 和她视频里的“墙上飞”, 像，又不像。
一样的衣服，一样的发型，微黑的肤色，发旧的回力板鞋。
视频中的他特神气，什么墙啊山啊，那都是土都是地，随便上啊；而眼前的他, 耷拉着脑袋，不知道是害羞还是不愿抬起来。
辛之柏将一把椅子往他方向提了提, “坐吧。”
小伙子也不坐, 站在那里，低着头看地, 地上有好几双鞋, 他的鞋子又旧又脏，而人家的鞋子很白很干净。
“小攀, 那个…”气氛有点滞, 黄叔想把两拨人和一和, 就听到林助理直接问：“小攀，你想当特种兵吗？”
小伙子的头一下子就抬起来了！
看着林巽，两眼亮的发光。
哦, 他想，很想。
“那我就必须得知道你为什么被学校开除。”
小伙子的头又低下了, 看来这事对他打击挺大的。
但她还是得要弄清楚啊，林巽便等着，等着他开口。
哎呀，黄叔一惊，听这意思是小攀跑墙这能力被看上了？哎呀，特种兵也不简单，不容易进。“小攀啊，当兵是好事啊，”黄叔在中间劝，“你快说，和林助理说说，学校里到底咋回事儿？”
沉默。过了一分多钟，小攀开口：“上周，我和同学去网吧包夜了。”
“去网吧啊，”黄叔松了一口气，不是啥大事，“去网吧不至于把咱开除吧？要不，咱叫你爸找学校说说去，就这么点儿事不至于，不至于。”
“我砸到了校长。”
“啥？砸校长？”黄叔“哎呀”一声，是砸还是打？不是打校长吧？？？！！！
“网吧包夜回来，碰到巡查的老师，我引开巡查老师，让其他同学先回宿舍。巡查老师没抓到我，但我翻墙进校的时候，校长正好站在墙下，就寸了，就正好砸到他，校长摔到了，头上磕了个大包。”
哦哦哦，黄叔松了一口气，不是打校长。“那…那其他同学呢？怎么就只开除你一个？”
小攀低头不说话。
哦，一帮子人出去通宵上网，他断后，被抓了。
然后一个人把事，扛了。
春秋时期，有个匪王叫盗跖，横行天下，侵暴诸侯。他说一帮子人出去干坏事，从外面一看就知道里面有没有好东西，这叫圣；知道下手好时机的，是智；第一个冲上去，一马当先去探路的，叫勇；叫其他人先走，自己留下断后的，叫义；回去分公平的，不这个多那个少而闹离崩的，叫仁。
事先不说好坏，只说“断后”为“义”。
战场上，那个扛着枪喊“你们先撤，我断后”的兵，是义士。
小攀自己被开除，没把其他同学供出来。
“就这事啊，我和你爸去找找校长，求求情，给校长脑袋砸一包，咱拿钱去给人家看。”
“大爷，我家没钱。”小攀的脑袋耷拉的更低了。
“小攀，”林巽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出去打工，或者，”小伙子闷闷的说，“跟着大家种石斛呗。”
打工，种石斛，都能糊口，就是有点浪费了“墙上飞”的天赋。林巽问：“你喜欢出去打工还是种石斛？”
小攀摇摇头，“都不喜欢。我不会种东西，别说石斛那么难伺候，仙人掌我都能种死。”他抬头希冀的问：“您刚才说特种兵？我能进去吗？”
这个她说了不算，林巽说：“我给你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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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要说被学校开除的事儿，林巽走出去给庚震打电话。
黄叔跟了过来，悄悄的说：“林助理啊，你帮帮那孩子吧，真挺好的一孩子，辛老板每次来咱太平畈都住我这里，就是因为我汤里的石斛是野生的，都是小攀从石崖上采的，他采了就给我送来，给他钱也不要…”
-“哎，没妈的孩子可怜有～我刚才去他家，冷锅冷灶的，哎，林助理，您能帮就帮帮他吧。”
林巽说：“我现在就问。”
“好好好，您打电话，您打，我去给小攀弄点吃的。”
林巽走到院子里给庚震打电话：“我是林巽。”
他知道啊，存了电话号码的。
这是第一次，她主动给他打电话。
打的坦荡荡。
“我刚问了，”林巽说，“他很想做特种兵。”
哦…这个小孩和她什么关系啊？庚震在那边琢磨。
“但有一件事，他现在处于被学校开除状态。”林巽把小攀去网吧回来砸了校长的事儿说了一遍。
那倒不是大事，庚震说：“我需要量化他的身体素质。”
“量化？”
“比如，跳能跳多高？多远？跑多快？有个成绩，我就能判断他身体素质处于什么水平。”
“行，你等着，我马上测。”林巽说完就要挂电话。
“等等！”
“什么事儿？”
呃…庚震还是想告诉她，让她有个心理准备，“特种兵训练很苦。”
做啥不辛苦？她的训练也很辛苦，当初练看气，师娘买了七中颜色的丝线，在屋子里拉起来，将窗户都糊的不透光，先是点蜡烛看颜色，最后是点香。
屋子里黑漆漆的，就一支有火星的香，如果还能看出线的颜色，就算出师了。
她看的肝疼。
后来才知道，久视伤肝。
林巽问：“训练有多辛苦？”
“原则是：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举个例子。”
“累的吃饭连筷子都拿不起来，饭都吃不下，还要拉去五公里考核。”庚震有句话没说，练到尿血。
“知道了，等我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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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巽回餐厅，看的小攀正在吃饭，半大小子，吃死老子，黄叔给他炒了一盆子饭。
他看到林巽就停了吃，满眼问询的看着她，眼睛黑乎乎的，挺纯粹。
林巽说：“我需要测你跳高跳远和跑步成绩。”
“好。”他立马放下筷子，站起来。
他很急。林巽说：“你再吃一点。”
“不，测完我再吃。”
他很坚持，好吧，林巽说：“走！”
一行人走到院子里，天还没有黑透，黄叔还是把灯都打开。
黄叔拿了根捆东西的绳子过来，说：“咱先跳高吧？我们小攀一棵将近两米的小树都能跳过去！”
黄叔和辛之柏一人牵绳子一头，固定在肩膀位置，林巽问：“要不要放个垫子？”
小攀自信的说：“不用！”
民俗的院子很大，他跑远了一些，在原地做了几个“旱地拔葱”似的跳跃做暖身，然后做个个展臂，就开始跑，跑到绳子前，不是背越式，就是跳起来一跨，就轻轻松松的跨过去了。
林巽一量，1.53米。
黄叔问：“还跳不？”
“跳。”小攀自己将绳子提高至黄叔头顶，黄叔有1.7米出头，辛之柏也随之提高绳子的另一端。
林巽拿好手机做好拍视频的准备。
小攀做了几个自创的大拉伸动作，开跑，他人很瘦，跑起来的时候风一吹，衣服贴在身上，能看到一根根的肋骨；跑到绳子前，使劲儿一跳，就像过年时候放的“钻天猴”上天一样，“嗖”一下过绳。
一量，1.72米。
林巽看这次余量不大，再升高度，一个不慎，摔了后面就测不了，便说：“就这样，咱们就是大概的测测，真要考试，得专门场地，接下来跳远还是跑步？”
“跳远，我在学校练过。”小攀拿了根木棍在地上划了根线。
没有沙坑，硬邦邦的地面，林巽叮嘱；“不要勉强，不要受伤。”
“嗯。”小攀走远了些，看了看那根他画在地上的线，一个助跑，以线为起点，跃起，在空中还划了几步，就像会轻功似的，稳稳落地。
黄叔和辛之柏去量，报数：7.1米。
下一个项目：跑步！这院子不够大啊，外面路上不时有车，林巽说：“咱搞短点，跑100米。”
“对对对！行不行的100米就能看出来。”黄叔去拿大卷尺，瞅着前后没车的空档，到马路上量出100米。
小攀做了几个高抬腿热身，开始，10秒9，结束。
一行人再回餐厅，小攀接着吃，林巽给庚震发视频发消息：“粗略测了一下，跳高，1.72米；跳远，7.1米；100米，10秒9。”
庚震打开视频一看，好嘛，测的果然很粗略！
不过确实能看出，这小孩身体素质太强悍！
但是，看这跳远的动作挺溜，庚震问：“他是不是体育生？”
林巽转问：“小攀，你练体育的？”
小攀塞了一嘴饭，使劲儿咽下去：“高一的时候被选拔进体育队的。”
林巽回答：“从高一到现在，练了两年。”
“成绩很不错，”庚震：“其实，好好练练，他可以走体育路子。”
林巽转达：“小攀，你可以靠体育吃饭。”
小攀低头：“我知道，但是我更想当特种兵。”
林巽把他的话回去：“他说，他更想当特种兵。”
“我知道了，你等我消息。”庚震说：“你一定要把特种兵训练的艰苦告诉他。”
“好。”林巽收了手机，“小攀，那边让我们等消息。”
“哦。”小攀低下头，跟刚才的埋头干饭不一样，刚才是“蹭蹭”的往嘴里扒，现在一口饭在嘴里嚼，费劲儿往下咽。
本来不太开心的一段日子，突然来了块糖，两眼放光了，人家又把糖收起来，说等等，谁不定糖不给你吃呢！
心情低落在所难免。
还是少年心性。
黄叔忙说：“这么大事儿，人家肯定要多多考察，对吧，小攀，咱吃完饭，回家等消息啊。”
小攀低头吃，没说话，吃的很慢。
“你等我消息，但是，你自己也要查查特种兵训练强度，估量估量自己吃不吃得消。”
小攀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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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空气清新，林巽睡了一个大好觉，还做了个梦。
梦见那棵老榆钱树，每根枝条上都挂满一串串的绿色榆钱，绿的比翡翠还赏心悦目。师娘拿着一个框站在梯子上往下撸榆钱，她站在树下，踮着脚，拉着一根榆钱枝子直接用嘴里吃，大黄在旁边摇着尾巴。
满满一筐榆钱，她蹲在地上一个一个的去榆钱根儿，大黄挨着她的腿趴在地上。
师娘拿玉米面和榆钱，蒸一锅榆钱饼子，刚出锅，冒着热气，她就馋的伸手，举着一个榆钱饼子，她一口，给大黄一口。
蓦然醒来，一行口水。
枕巾也湿了，被泪水打湿。
爱难避，记忆中总是不经意间浮现。
旭日已然东升，散射在床上，窗外风吹树摇，光影在林巽的脸上跳跃，她扭头窗外，远山薄雾，和小时候一样。
再看地下，盘着大黑。
物似犬非。
林巽坐起，盘腿做几个呼吸，起身去洗漱。
下楼便看到了黄叔，“林助理起了，我去给你拿早饭。”他打招呼，又像是自言自语，“小攀这个孩子，也早早来了…”
小攀还是穿着昨天的衣服鞋子，他看见林巽“刷”的站起来，想打招呼，又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小声说：“林…林姐，早上好…”
他叫林姐叫的很生疏，估计是黄叔刚才教他的。
他是来听消息的，但是林巽看了手机，庚震没有回复。
小攀脚底下一个白色方便袋，就是超市里装东西的方便袋，他弯腰拿起来送到林巽面前：“林…林姐，我刚采的，有点少，我再去采！”说完，放她脚下，转头就跑走了。
林巽打开一看，是石斛，新鲜的石斛。
带着根，开着花。
还沾着露水。
黄叔端来百合粥和蒿子粑粑，可能是看她昨晚爱吃这个就又做了，看了眼方便袋的石斛说：“他早上刚采的，山崖野生的，比一般的药性大，带着根，你拿回去当花种也行，石斛花也挺好看。”
又怕林巽不要，说：“小攀家就他和他爸，他爸只知道干苦力，家里没啥钱，我们这儿也就石斛最值钱，他估计想来想去，也只能送你这个。”
“哦。”林巽提着塑料袋坐下吃饭，说：“黄叔，我知道小攀心里急着等信，我这边一有消息就马上给你打电话。”
“哎，哎，好好。”这事儿一了，黄叔又说：“辛老板天蒙蒙亮就出去了，去视察人工种植的石斛大棚，叫您先吃。”
哦，林巽开吃。
山里空气真好，一呼吸，感觉氧分子纷纷的往肺里跑，感觉皮肤毛孔都打开了，一个一个的都在贪贪的呼吸。
她现在入口的食物也是烟霞为源、水雾侵染生长的。
这，是她想待的地方。
很快，“嘟嘟”的摩托声，辛之柏回来了，他骑着黄叔的大摩托。
“哇！师兄！你还会骑摩托！！”
“哈，”辛之柏走进来，洗手，坐在饭桌上，“前两年跟着黄叔学的。”
黄叔又送来早饭，搭话：“有的山路窄，轿车开不过去。”
辛之柏说今天的安排：“吃完饭休息一下，8点45出发，我带你去看一下林下仿野生石斛的进展。”
大棚养殖的石斛产量高，但药性略差。
他这两年在研究在山林里仿野生环境种石斛。
“好。”林巽问：“咱俩也骑摩托去？”
辛之柏大笑：“不，不，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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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斛的林下仿野生试验对接人有50多岁，也姓黄。
黄老汉家是平房，挺新的，应该也是这几年才盖的，挨着公路，汽车可以直接开到。
这个平房坐北朝南，最东边突出两间屋子，最西边也突出一间屋子，就像汉子里的“秃宝盖”。
林巽一看这个形状，东边突出的房子是东南角，为巽，长女；西边突出的房子是兑，三女。这个房子啊，发长女、三女！
沃尔沃刚停下，黄老汉就听到声音跑出来迎接，他一条腿不太便利，瘸的挺明显的。
辛之柏下车，入乡随俗的打招呼，“黄大爷，吃过了吗？”
“吃过了，吃过了。”黄大爷满脸笑的和辛之柏握手，辛之柏介绍林巽，他就不好意思主动伸手去握，觉得自己的手皮糙肉厚的…
“来来来，到家里坐坐，大凤泡了黄芽，说辛老板喜欢喝。”黄大爷拉着辛之柏往屋子里走，林巽也跟着进来，一看正中间是客厅，她就放心了，正北为坎，为水为险，不宜做卧房。
卧房是生养生发之地，要吉。
“大凤二凤三凤，辛老板来了！”黄大爷一进屋就喊，屋子里有三个大姑娘排排站。
好嘛，三个女儿。
看着都二十岁上上下下。
“大凤，倒茶！”
“哎！”站在左一的姑娘答应一声，走过来，倒了两杯茶，一杯给辛之柏，一杯给林巽。
看来是按顺序站的，左边是老大，中间是老二，右边是老三。
身高相差不大，老三最高，老二最矮，老大一般个。
发型不一，老大两个马尾放在胸前，有些害羞；老二一个半马尾，后面散着，有些文气；老三一个大马尾，很是爽利。
茶是好茶，是黄芽中的特级茶，茶形挺直微展，汤色黄绿明亮，清香持久回甘。看来是把辛总监当上宾，她是借了光尝到了极品的黄芽。
大凤悄悄的走进东北北角的房间，回来的时候捧着一个漂亮的玻璃杯，放在林巽面前，害羞的笑着说：“石斛花茶，你尝尝。”
玻璃杯里的石斛花挺新鲜的，一朵一朵的，形态完整，林巽听建议的喝了一口：“甜的！”
“嗯。”大凤点着头笑：“我加了冰糖。”
再喝几口，哇哦，甜至脾胃。
石斛本来功效之一就是厚肠胃，甜味呢也是补脾胃的，大凤挺会做茶的，林巽小声问她：“你住东北角那个房间啊？”
大凤点点头。
哎呀！林巽暗叫：不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