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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楼月 第134章 136 凤台曲(三)

清淮晓色 · 武侠仙侠 · 597 KB · 2024-04-24 21:56:09

第134章 136 凤台曲(三)

  ◎“我见犹怜。”天君平静道,“那孽子眼光倒是不错。”◎

  慕容灼失声惊呼, 情不自禁朝后退却数步。

  无尽的血色蔓延开来,转瞬间便染红了她的全部视野。

  那无疑是极其可怖的画面,却并不阴森血腥, 反而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圣洁与威严。

  一种无法形容的敬畏与恐惧从慕容灼心底生出, 迅速生根发芽,攫住了她整颗心脏。

  这种情绪甚至不知从何而来。

  少君神色未改,似乎早已预料到慕容灼的退避,因而并无半分情绪波动, 唯有乌浓的睫羽极轻地垂落。

  一双纤细的手忽然揪住了他的衣裳。

  少君微怔, 朝后看去。

  慕容灼躲在他身后,抓着少君的衣摆,脸埋在少君肩后,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她仰头看着少君:“那是……是血么?”

  少君的心忽然一软, 温声道:“不是。”

  随着少君出声,天地间仿佛发出无声的震荡,无边无际的殷红血色忽然暴涨, 剧烈燃烧。

  ——那不是血, 而是火。

  火焰的颜色无比诡异, 诡异中却又携着无法比拟的神圣。转瞬间吞没了目光所及一切云层,逼近少君与慕容灼眼前。

  天地间血色充塞。

  慕容灼再度惊呼,紧紧贴在少君背后,朝后退去, 却仍然揪着少君的衣裳。

  少君一时不防,险些被她扯的向后踉跄,失笑道:“别怕, 烧不过来的。”

  只见那充塞天地的血色火焰迫至他们近前, 好似遇上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虽只有数步之遥,却不再往前。

  慕容灼稍稍放下心来,继续从少君身后露出一双眼睛张望。

  火焰越燃越烈,无边无际。

  在那似能连接天地的火焰面前,少君的身形显得极为渺小,然而他平静立在那里,面容无喜无悲,便生出一种渊渟岳峙的气魄。

  他静静望着火焰深处。

  那里有无数道急速陨落的影子,像是无数只投火的凤凰。

  寻常仙火难损凤凰翎羽,能以火摧折凤凰的仙神,天上地下只有一位。

  ——仙界之主,他与储君的生身母亲。

  天君神力无边,又有凤凰血脉。唯有她祭出的凤凰离火足以焚毁天地间一切事物,甚至也同样能够吞噬凤凰。

  多年前,少君年纪尚幼时,曾经见过一次母亲亲自出手的画面。

  但那时天君施展出的凤凰离火,不是这样的。

  母亲的离火神圣到了极致,光明到了极点,正是仙界之主的气魄。

  而他离开仙界前,最后一次看见母亲施展离火,却是如今这幅既诡异又神圣,既威严又冰冷的模样。

  即使如今眼前一切都是他再现的幻象,少君袖底的双手仍然禁不住轻轻颤抖。

  如今高居仙界尊位上的那位君主,当真不是他们最敬爱的母亲了。

  少君抬袖,倦然挥手。

  无边烈焰如雾气般骤然消散。

  慕容灼忽然感觉身下一空。

  她下意识闭紧了眼睛,重重颤抖一下,直到恍惚间感觉到足底踩上了坚实的地面,才犹疑地睁开眼睛。

  寝殿内灯火通明,夜风柔和地拂过慕容灼的面颊,吹得她恍惚的神思稍稍安定下来。

  慕容灼发现自己仍然趴在窗前,正紧紧攥着少师的衣袖。

  少师立在窗外,任凭她攥着自己的衣裳,正平静地注视着她。

  慕容灼张了张口:“……少师?”

  少君望着她,神色静如湖水,几乎令慕容灼要错以为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她做的一场梦。

  然而少君很快开口了。

  “如你所见。”少君道。

  他还是没忍心让慕容灼看到更可怖的画面,但那接天蔽日的离火,所带来的威压与震慑已经足以胜过人间一切。

  慕容灼恍惚道:“你是仙人吗?”

  少君望着她,笑了笑。

  他没有向慕容灼解释自己不是仙,而是神,只平静道:“说是谪仙,更恰当些。”

  只不过他是为了活下来,主动选择贬谪自己,隐姓埋名。

  慕容灼睁着明亮的眼睛,茫然地问他:“为什么?”

  少君不答反问:“你害怕吗?”

  慕容灼很诚实地点了点头。

  少君淡声道:“我并不想欺瞒你,你方才看到的画面,都是仙界曾经发生过的。我之所以自行谪落此方世界,是为了保全自身,但这终非长久之计,我的行踪很难永远掩藏下去,你若是与我成婚,将来或许会被我牵连。”

  他望着慕容灼,平静道:“公主,你是金枝玉叶,天潢贵胄,天下男子都可任你择选,实在不必执着。”

  慕容灼听得有些混乱,却准确捕捉到了少君最后一段话中的拒绝之一。

  她始终攥着少君的衣袖,听了这段话,本能攥的更紧了。

  她小声说:“你是犯了什么罪过吗?”

  少君道:“这重要吗?”

  慕容灼着急道:“当然!”

  少君道:“没有,我是自行谪落凡间。”

  然后他看见慕容灼仿佛松了口气,拍了拍心口:“那就好。”

  她犹疑地问:“如果你被找到,会有很大的麻烦吗?那你会死吗?”

  少君不假思索:“会。”

  慕容灼有些惊恐:“那,如果你做了我的驸马,那我的父皇母后也会被一同迁怒,降下仙罚吗?”

  少君大概明白她的心中所想,沉吟片刻:“不会。”

  如今仙界尊位上那个天君,已经不是他自幼敬爱的母亲了,但她们之间终究有着极其密切的联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又依然是从前的天君。

  少君从来不怀疑天君的气度与眼界。

  即使母亲已经不是母亲,她也不会迁怒无辜的凡人。

  这是由胸怀、眼界与气度决定的,不会轻易更改。

  慕容灼小声问:“那我呢?”

  少君望着她,诚实道:“不好说。”

  慕容灼眼底惊恐之色更浓,但她仍然没有放下紧攥着少君衣袖的手,更没有流露出躲闪的神色:“那……他们多久能够找到你?”

  少君微觉有趣,当真仔细思忖了片刻,算了算道:“或许也就是三五十年的功夫。”

  如果单论躲藏,他当然可以躲藏更久,天君不会大张旗鼓将三千六百凡界翻过来找他,但无论是少君还是储君,都不可能心甘情愿在下界躲藏一辈子。

  他刻意将时间说少了些。

  身旁传来松了口气的声音。

  他低头看着慕容灼,只见九公主面上的恐慌散去了大半,拍着心口,露出一幅劫后余生的表情:“太好了。”

  她认真对少君道:“那时候我也快死了,还怕什么?”

  少君微怔,忽然想起凡人寿命有限,短短几十载便已经到了尽头。

  即使是天潢贵胄,即使是贵族女子,三四十岁便病故的也不在少数。

  慕容灼仰着脸,很认真地对他道:“我们慕容家没有很长寿的,先帝与英宗都只活了四十多载,我母后的长姐亦早早过世,外祖母身体也不太硬朗,两族血脉结合,想来我也难得高寿。”

  皇后是皇帝的第二任妻子,她的同母胞姐孝惠皇后是皇帝发妻,早早诞育太子伤了身体,二十二岁便过世了。

  慕容灼道:“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我年幼时看到这句诗,就觉得这样活着未免太痛苦了。三五十年后,我都未必还活着,何必去考虑那么久远的时间之后可能会来临的灾祸?”

  她下定决心道:“我不怕!”

  少君有些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他心头一酸,平静道:“只要我还活着,又怎么能让你死?”

  这句话被他说的极为平淡,但细细想来,其中蕴含的深意却又极为明确。

  慕容灼愣了片刻,颊边忽然泛起绯红的云雾。

  她眨眨眼,小声确认道:“你同意求娶我啦?”

  少君看着她道:“你当真不会后悔?倘若几十年后灾祸临身,我未必能护住你,你本可以无忧无虑度过此生,何必冒险?”

  慕容灼低头想了想:“可是几十年后,我如果还活着,那也是捡来的寿命,还怕什么呢?”

  她重新抬首,眼底似有日光洒落,极为夺目,极为明亮:“我不知道自己未来会如何想,或许真到了那一日会后悔,也可能不会,这些都是说不准的。但我可以确定,如果因为三五十年后不知会不会降临的灾祸就放弃了,那我会一直后悔。”

  少君终于动容。

  他抽出被慕容灼攥着的衣袖,进行最后的确认:“我当日考虑了三天,你也该有同样的时间。”

  慕容灼摇头道:“我不要。”

  她从小到大做决定总是很快,从不反悔。旁人的冲动可能只是短短一瞬,但慕容灼却能维持更久,因为她本就最在乎自己的情感。

  正如她对少君所说。

  她从不去想未来很多年后的烦忧,只要此刻快活就够了。

  于是少君说好。

  凤凰很难抗拒火焰般炽烈的情感,更何况少君内心深处,也并不想要抗拒。

  .

  皇后第二日清晨起来,处理完堆叠如山的宫务,稍微消了点气,招来宫人询问公主的情况。

  听宫人说九公主深夜殿内还没熄灯,很晚才灭了灯烛,又有些心疼,心里盘算着稍后去看看,吩咐道:“既然本宫令她禁足,不必出来请安,那就不必管她,让她睡着。”

  旁边的大宫女禁不住一笑。

  皇后道:“你又笑什么。”

  大宫女便道:“奴婢笑娘娘口是心非,虽然责骂公主,心里却慈爱至极,根本舍不得公主有半点不快。”

  皇后哼了一声。

  大宫女也是看着慕容灼长大的,正欲再说上几句话,挑的皇后心软,把慕容灼早些放出来,忽然听见殿外传来动静,忙不迭抬脚出去了,片刻之后转回来道:“娘娘,皇上来了。”

  皇后连忙起身出殿。

  皇帝一下朝便过来了,来的很急,脸上却带着喜色。

  后宫里发生的事都瞒不过皇帝,他却半句都没有多问,只做不知九公主被皇后禁足的事,说道:“今日裴栖向朕求娶小九。”

  皇后一怔:“裴少师?”

  她面上情不自禁露出惊讶意外与喜色混杂的神色:“裴少师求娶小九?”

  皇帝道:“正是,朕心里觉得很是合适,但小九是你亲生的女儿,终究也要征求你的意见,你意下如何?”

  皇后多少知道些和裴少师有关的事,她心里知道这位太子少师很是有些神异之处,昨日难得对女儿大发雷霆,实际上也是觉得裴少师断然不会答应此事,女儿相当于将面子送上去给旁人踩,实在难堪。

  但裴少师自己开口求娶,情形可就大不相同了。

  皇后不是傻子,听得出皇帝嘴上说着征求她的意见,实际上心里已经有了决断,自然不会说出不同意的话来,而是道:“皇上眼光自然不会有错,只是裴少师为何想要求娶小九?”

  皇帝沉吟片刻,面色古怪道:“裴栖说,他心悦小九已久。”

  皇后:???

  她向来知道女儿喜欢裴少师,却未曾料想到裴少师会说出这样的话。

  皇帝已经道:“叫小九出来,问问她的意思。”

  皇后有些尴尬地闭上了眼。

  果不其然,慕容灼没想到少师的动作竟然如此快,昨夜从宫中离开,今早便出言求娶,不由得大为惊喜。

  饶是皇帝很乐意将女儿嫁给少师,以此换取更紧密的联系,也不由得蹙眉,有些不满地心想这孩子也太着急了。

  但不管怎么说,既然裴少师求娶,九公主自己不反对,皇帝又很乐意促成此事,这件事便以极快的速度定了下来。

  婚旨既成,婚期便定,定在了次年九月。

  婚旨颁布不久,七公主慕容灿便求见皇帝,提出想要出家修道。

  皇帝:???

  公主出嫁并不一定按照长幼年岁排序,但皇帝对自己的女儿也是上心的,正在命人替几个适龄的公主择选驸马,只是人选还未定下。

  听说女儿想要出家,皇帝十分不解,把慕容灿召过来问了又问,惊愕地发现这个女儿居然真的发自内心想要出家修道,甚至对修道典籍有了很多钻研。

  皇帝儿女不少,对儿女们自然谈不上多么关怀体贴,却也不是太过执着的脾气。横竖并不指望七公主嫁出去笼络人心,也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去劝女儿改变主意。

  于是皇帝下旨,替七公主在城中修了座道观,对外声称七公主要在道观中为国祈福。

  这也是一点苦心了,为国祈福是个好名声,有了这个好名声,将来七公主若反悔想要再嫁,也不会是难事。

  慕容灼的公主府离道观很近,这是她刻意要求的。

  少君记得当日慕容灼曾经看见他与七公主同在太液池上,虽然后来慕容灼被他说出的话占据了全部心神,把这节给忘记了,但少君并不打算长久隐瞒下去。

  婚约既定的第二个夜里,少君就再度来敲慕容灼寝殿的窗户。

  这次他不但自己前来,身边还有一个七公主。

  慕容灼打开窗子时,被窗前站着的两个人吓了一跳。

  这一次少君没有含糊其辞。

  他将过往仙界发生的一切,全都告诉了慕容灼。

  “……天君是我们的母亲。”

  “三百年前,母亲闭关,试图在大道之上更进一步,为此她决定冒险做出一些前所未有的尝试。”

  “我们姐弟当时并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只知道母亲对此也没有太多把握,但似乎并不危险,于是我们也没有坚持追问下去,而是临时主持仙界事务,等待着母亲出关。”

  “二十年前,母亲出关了。”

  “但再度出现的她,已经不是曾经的母亲了。”

  “她仍然有着过去的记忆,甚至在一些微小的细节上也与从前别无二致,但行事的风格有了很微妙的变化,姐姐是仙界储君,协理政务很多年,于是她最先发现母亲的不对。”

  “……太残忍了。”

  “偏激而且残忍,尽管母亲有意掩饰这种变化,但性情翻天覆地的变化即使再如何掩饰,也会从细枝末节中流露出来。”

  “我们最先想到的可能,其实是夺舍。但这个猜测明显无法走通,最后在父亲的帮助下,我们终于合力得出了结论。”

  “母亲当年闭关,是想要裁去自身的私欲。私心与私欲乃是与生俱来的,仙神亦不能免除,只要能压制住便不是问题,母亲一直做的很好,但她生性至公求全,或许正是因此,她对自己的要求极高,认为天君乃天下主,自然该为天下垂范。”

  “其实裁去自己的私心私欲,本就是极难的事,风险却不大,失败了最多就是受些伤,不至于危及性命、伤及根本。但母亲毕竟是前所未有的人物,自然能做到前无来者的大事。”

  “她成功了,却也失败了。”

  “她从自己身上剥离下那部分私欲,却又因此陷入了极大的虚弱,就在那时,她的那部分私欲侵占了她的神魂。因为那本就是她的一部分,所以没有人能看破其中的问题。”

  慕容灿淡淡道:“但这依然是夺舍。”

  “是的。”少君说,“私欲吞没本心,与夺舍又有何分别?”

  所以出关的天君必须掩饰这个事实,否则即使她坐在天君的尊位上,也依然会迎来仙神们前赴后继的反对。

  但她即使能瞒过整个仙界,又怎么能瞒过朝夕相处的枕边人,与最心爱的一双儿女呢?

  于是储君与少君失去了他们的母亲之后,又失去了他们的父亲。

  慕容灼听得呆了。

  她的目光犹豫地移到七公主身上:“姐姐?”

  七公主扬眉道:“嗯。”

  “不是。”慕容灼语无伦次道,“为什么你是姐姐,但是现在会比少师小啊。”

  储君说:“很正常。”

  少君道:“姐姐比较谨慎。”

  储君轻咳一声。

  她不愿意随便找个新生儿投生,想找个天赋好的身体,为此暂时寄居在御花园角落的一朵蘑菇上。如果不是清扫御花园的太监差点把蘑菇铲走,逼得储君不得不尽快投生,恐怕她还要认真再挑选些时候。

  幸好慕容灼不是刨根问底的性格,没有继续问下去。

  储君看了看慕容灼,又看了看少君,道:“我们今日过来,是为了和你说清过往这些事,现在既然说完了,我就先回去睡觉,明天还要起床给你母亲请安。”

  慕容灼:“……好。”

  储君迫不及待地回去睡觉了。

  只留下慕容灼与少君隔着窗子,面面相觑。

  沉默片刻,少君忽然笑出了声。

  储君的理由很是生硬,不过用意却明确。

  他轻咳一声:“你是不是也该睡觉了。”

  慕容灼看着自己搭在窗框上的手臂,低头说道:“还好,不过我不用去给母后请安,所以明日不必起太早。”

  于是少君朝她伸出了手。

  “那要不要出来看月亮?”

  .

  九公主下嫁太子少师的第四年,皇帝驾崩。

  慕容氏皇族的寿命都不长,少君和慕容灼结过夫妻间的灵犀契,自然可以将仙神近乎无限的寿命分给她,但却不能擅自干涉凡间帝王的生死。

  慕容灼也明白这个道理。

  她哭得眼泪都干了,直到从宫中守灵回来,仍旧在少君怀里哭得睡着了。

  少君坐在榻旁,静静拍着慕容灼的肩背安抚她,眼底隐有忧虑。

  他当然不在乎皇帝的生死,但看着慕容灼的泪水,终究忍不住心痛怜惜。

  皇帝死后,他的皇后便要成为太后。

  太后的寿命,也没有几年了。

  少君思忖良久,还是决定冒些风险,太后对此方世界的重要性不及皇帝,插手她的寿命影响应该不会太大。

  于是他取了一颗丹药,让慕容灼带给太后。

  丹药最终让太后又多活了三十载,她薨逝时,已经白发苍苍,甚至又熬走了一任皇帝,当上了太皇太后。

  皇孙簇拥在她的榻前,太皇太后却始终不肯合眼。

  这些年过去,她早就清楚,女儿所嫁的裴栖不是寻常凡人。

  二十年前,他们夫妇便已经因为容颜不改的缘故,寻了借口离开京城,远渡海外,至此多年不曾回京。

  太皇太后知道,他们远走离开,是最聪明的做法。

  但到了寿命尽头,她还是很想再见女儿一面。

  忽然,太皇太后看见殿门开了。

  她的女儿从殿外跑来,拎着华丽的裙摆,满脸焦急,容颜却依旧像三十多年前自己送她出嫁时那般,丝毫未改。

  “母后!”

  她的女儿扑到了床边,紧紧握住她的手。

  殿内没有一个人发觉异常,仿佛太皇太后看到的一切都只是幻象。然而她感觉到双手温热的触感,还有女儿滴落的泪水,将她枕边的绸缎浸出一点不易察觉的湿痕。

  太皇太后终于欣慰地笑了。

  她勉力抬起手,抚上女儿柔软的面颊。

  随后那只手跌落下来,再无声息。

  殿内哭声大作。

  太皇太后薨逝,举国齐哀。

  送走母亲之后,慕容灼和少君、储君再度离开京城,再也没有回来。

  那颗丹药让母亲多活了三十年,也让她多陪了母亲十年,慕容灼对此并没有太多遗憾。

  只是她终于真切的感觉到,她同世间的联系,终于被尽数切断了。

  母亲过世后,慕容灼有时会深夜醒来。

  她流不出眼泪,心底也没有多么悲伤,只余一片空白。

  这一夜她再度醒来时,枕畔却没有一双手将她抱进怀里,轻声安慰。

  床畔已经空了。

  慕容灼披上衣裳,坐在床榻上,没有点灯烛。

  少君很快赶来。

  “醒了?”少君说。

  他在床边坐下,将慕容灼抱进怀里,安抚地拍着她的背:“我在呢。”

  慕容灼没有说话。

  少君微怔,柔声道:“怎么了?”

  慕容灼忽然抬起眼,静静看着他,道:“少师,你走吧。”

  少君蹙眉:“这是什么话。”

  慕容灼道:“你和姐姐是不是准备回仙界去?”

  少君眉头微松,点头道:“是有这种准备,但并不很着急。”

  慕容灼轻声道:“你不要骗我了,我都知道,你们早就定下要回去,只是因为我,才推迟了离去的时间。”

  少君道:“这不是什么大事,更不是因为你,回去是件大事,当然要极其谨慎。”

  事实上,少君是因为太皇太后过世后,慕容灼情绪一直极不对劲,他不敢在这个时候将慕容灼一人留下,才和储君商议暂缓几日。

  这些年来他与储君和过去的旧部亲信联系一直未断,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天君想杀他们姐弟,储君与少君又怎会甘心如丧家之犬般躲藏一世?

  今夜他便是出去与储君及其他仙人商议大事,只是察觉到慕容灼惊醒,才临时匆匆赶回来。

  慕容灼看着他道:“你去吧。”

  她的面颊贴在少君的衣裳上,丝缎触感如霜雪般冰凉:“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

  少君吻了吻她的面颊,轻声道:“是我不放心。”

  慕容灼道:“你一定要活着。”

  少君自己也没有十足的信心,仍然道:“会的。”

  慕容灼忽然按住了他的手:“不要解开灵犀契。”

  少君指尖微僵。

  他温声道:“此去太险,我怕若有万一,连累了你。”

  他们之间的灵犀契主要用途是少君将寿命分给慕容灼,倘若少君出了事,慕容灼也会有所感应。

  更重要的是,倘若少君身死,灵犀契又没有解开,从那一刻开始,停驻在慕容灼身上的时光便会开始如寻常人一般流淌。

  她会像一个凡人那样,随着时间流逝渐渐老去,无法再通过其他方式延续生命。

  少君和储君早已说好,倘若他身死,储君自然会保护好慕容灼。但灵犀契如果不解开,任凭储君怎么保护,慕容灼最多再活几十年,便会自然死去。

  慕容灼道:“我不怕啊。”

  少君道:“但是我怕。”

  慕容灼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平静道:“你活着,我自然就活着。”

  黑暗里,少君静静看着慕容灼的眼睛。

  慕容灼也静静看着他。

  良久,少君终于叹息一声。

  “好。”他说。

  少君临行前,做了许多准备,连带着储君也来帮忙,最终把住所打造成了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

  只要慕容灼不离开此处,除非天君亲至,否则没有任何仙神能在少君赶回来之前,把慕容灼从里面抓出来。

  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少君与储君离开了这里。

  慕容灼有些不习惯。

  她从小在皇宫中长大,跟随少君和储君离开之后,有少君陪在身边,也并不觉得孤单。直到如今少君与储君都离开了,慕容灼突然惊觉,原来一个人这么寂寞。

  但慕容灼很会给自己找事做。

  少君与储君离开数日,慕容灼已经把整座府邸中的花草全都修剪了一遍,目光所及之处任何植物都像被风暴摧残之后又被黑熊啃过。

  一日清晨,慕容灼正在花圃中试图补救花草,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诧异的声音。

  那个声音极其悦耳,有些惊讶。

  “好难看的花草。”

  慕容灼感觉被冒犯了,怒气冲冲抬起眼来。

  她看见了一张极为陌生又熟悉的脸。

  倘若把少君与储君二人的容貌各取一半,结合起来,便是面前这张美丽的女子容颜。但与面前这位女子相比,无论少君还是储君,都缺少了那种如临沧海、如掌天地的极致威压。

  慕容灼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抬起眼,然后神志清醒过来时,便已经跪倒在了地上。

  她剧烈地喘息,难以言喻的恐惧从心底升起,那种恐惧甚至不是源于她自己的内心,而是人在面对至高无上的存在时自然而然生出的畏惧。

  慕容灼猜出了对方的身份,却已经无法思考。

  天君只是看了她一眼,她就说不出话了。

  天君静静看着花丛中委顿下来的少女,眉梢轻扬。

  “我见犹怜。”她平静道,“那孽子眼光倒是不错。”

  她的衣裙之上,沾满了金色的神血,滴落在地面上,于是被剪成奇形怪状的花草开始迅速燃烧,地面青砖在火焰中炙烤,转瞬间化作齑粉。

  天君招了招手。

  慕容灼似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绑住,须臾间扯到了天君面前,悬在空中。

  天君抬起食指,点在慕容灼眉心。

  “灵犀契。”天君自言自语道,“不错,省了很多事。”

  她看着慕容灼,怜爱道:“好漂亮的孩子,怎么偏偏嫁给了我那孽子。”

  【作者有话说】

  还差一点才能收尾,所以还需要一章,明晚或后天更新完结这个番外,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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