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85 绝音徽(十一)
◎那么这片天,当然该她来顶。◎
穆真人说的那个灯台, 位于天梯往南三百里路旁。
三百里看似很长,对修行者来说却又很短。
景昀御风而行,白衣随风轻飘, 遮掩容貌的幻术并未撤掉, 但那张寻常清秀的脸上自有一种动人心魄的气韵,远远望去风姿如仙。
——前提是忽视她身边的两只鸡。
景昀落在灯台旁。
穆真人说的没错,灯台真的很好找。当年设下这条捷径的前辈毫无遮掩的意图, 笔直空荡的大道旁,突兀矗立着一个雕刻精细但十分古怪的狮子灯台。
她端详片刻,一手拎着两只不断扑腾的鸡,另一只手抬起。
就在这时,一滴冰凉的水珠滴落在她的眉心。
景昀抬起头来。
雨水自云端而降,头顶雪白的云层变得昏暗, 风声呼啸扑面如刀, 仿佛下一刻骤雨便要落下。
云层之上, 流空岛依旧透过昏暗的云层显现出来,朝南眺望,可以清晰地看见流空岛最南端的轮廓。
那清晰的轮廓忽然模糊了刹那,旋即又恢复如常,而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骤雨滴落时, 却变成了温柔的细雨。
扑面寒风化作春风,拂过天地之间。
景昀仰起头, 任凭雨滴打湿她的衣角。
紧接着, 她低头、行礼。
这是一个晚辈送别长辈的礼。
——穆真人走了。
他匆忙地送走了景昀, 然后对这片世界做出了最后的告别, 那缕神识终于消散在天地之间, 这场风雨为他送行。
风停, 雨歇。
景昀的手终于抬起又落下,落在灯台上狮子脑袋的位置,下一刻,景昀从原地消失了。
景昀出现在一座城下。
感应到周遭景象的瞬间,她眉头蹙起,发现有些不对。
残阳如血,映着远处天际下堆雪的峰峦,以及眼前巍峨的城门。
城门上高悬着题名的匾额,然而景昀定睛望去,匾额处却是一片模糊,看不清城池的名字。
景昀走进了城门,烟火气扑面而来。
“糖糕糖饼糖酥卷——”
悠长的叫卖声与浓郁的甜香夹杂在一处,路旁嗤啦一声爆响,金黄酥脆的面点沉浮在油锅里。另一边,牵着马的行人匆匆而过,街道两旁店铺外,店铺伙计堆着笑热络迎客。
这里像是一座再平凡不过的人间城镇。
这不是江雪溪会喜欢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月华瓶中江雪溪的神魂没有太大的反应,而景昀的神魂缺损处,锐利的疼痛仍然细水长流。
江雪溪不在这里。
景昀蹙起眉。
她隐约意识到了问题,却没有立刻掉头,而是往前走去。
她缓步行走在闹市中,手里还提着两只挣扎不休的花公鸡。
片刻之后,景昀微惘的心情散去,发现了这里不同寻常的地方。
景昀沉吟片刻,收回了神识。
她的双眼无法视物,纯以神识外放探查四周景象,而今收回神识,刻意封闭听觉,只靠本能直觉行路。
这样当然极为危险,但景昀活了千余年,直觉早已打磨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封闭听觉收回神识,反而一并隔绝了外界的干扰,将最本能的感应放大到了极致。
她一路直行,若非眼上白绫,全然看不出是个瞎子,在闹市中穿行自如,有时正要朝前迈步,心底却微微滞涩,于是便朝旁绕开,如此行走半晌,终于停住脚步。
云罗下,景昀乌黑的长睫闪动。
她解开了对听觉的封闭,重新散出神识。
果然,这城中一环嵌套一环,嵌着许多不易察觉的幻阵。倘若行差踏错半步,进入社稷图的修行者便会不慎落入阵中,唯有破解幻术才能出来。
景昀很熟悉这种做法,当年上清宗主持的种种试炼与秘境中,这是最简单也最常见的一种布置。弟子们唯有时刻警觉,精神绷紧到极点,才有希望避开无处不在的幻阵入口,至于幻阵中的设置,那就更是无奇不有了。
她的神识水波般朝四周扩散而去,最终停顿在了街角阴凉处的树下。
那里停着一辆车,车前没有拉车的马,锦帘低垂,密密实实遮住了车中的人。
景昀忽然明白了穆真人为什么会让她来这里。
因为穆真人以为她想寻访一位故人。
景昀提步,朝那辆车走去。
她的步伐很轻捷,很优雅,神情平静如同湖水,行动间衣袖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度。
她无声地立在了车前,广袖自然垂落,面上幻术自然消解,清秀平凡的五官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冰雪般秀美的面容。
景昀提在手中的那两只鸡挣扎半晌,终于没力气了,正像两只死鸡一样静静悬吊在景昀手中。
下一刻,景昀从容地揭开车帘,将穆真人托孤的花公鸡塞了进去。
轰隆!
树下的车中忽而传来一声巨响。
景昀纸鸢般朝后飘去,转瞬间退出了数十丈,远处车中寒光乍现,一道身影流星般疾飞而来。
云罗下,景昀扬起了眉。
车中飞出来的那道身影顷刻间欺近,天地间忽而多出了许多墨痕般漆黑纵横的轨迹,仿佛有人提起墨笔,在空中重重落下。
墨痕交错如同巨网,当头笼向景昀,速度快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
倘若景昀立在车前一步未退,此刻就要被那巨网当头罩住,有些麻烦了。
景昀立定。
刹那街道上来往的人群停驻原地,仿佛时间凝固停止流淌。唯有那张巨网倾覆而下,还有景昀眼中那道急速逼近的身影。
她一步未动。
天地间风起,吹拂起景昀的裙摆衣袖,霜衣飘舞,衬着远处天边将落未落的如血夕阳,看着有种格外凄清冷寂之感。
墨痕般的巨网落下。
与此同时,景昀抬起了手,食指点向巨网中心。
她的手很纤细,而那张网是那样的巨大,竟然恍惚中有种足以笼罩天地的气魄。景昀抬起食指点向巨网的动作,就像一个不懂事的天真孩童,妄自做着以卵击石的举动。
雪白的指尖触上了巨网。
没有什么无形的波动,更没有什么灵气疯狂翻涌,天地间阴晴不定之类的震撼人心的景象发生。因为在二者相触的那一刻,巨网就已经消失了。
只有修为极高、眼力极佳的修行者,才可能看出,在那短短的、快到来不及眨眼的一刹之间,那张巨网从中心开始,寸寸碎裂,化为齑粉,然后消失在风中,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那张巨网有着鲸吞天地的气魄,只一眼便能令人心惊震悚。
它的主人该是如何强大?
而这样强大的招式,却在景昀轻飘飘一指间化作尘埃。
当然不是因为这张网的主人在景昀面前弱的像个小孩子一样,事实上以真实实力而言,网的主人的确远远不及景昀,但这里毕竟是社稷图,是对方的主场。而景昀现在的实力封存大半,能发挥出的力量尚不及炼虚上境,更何况对方陨落之前,早已经踏足了炼虚巅峰,成为世间有名的强者之一。
景昀能一指破掉这张网的原因很简单。
因为她很熟悉对方的招式。
她和这张网的主人,曾经交手过很多次。
从景昀抽身后退,到巨网化作尘埃,看似发生了很多事,实际上过去的时间只够轻轻眨一下眼睛。
巨网寸寸碎裂,车中追击的人终于遥遥看清了远处站着的霜白身影。
一声恼怒的清喝从街的那头响起,响彻长街上空。
——“景玄真!怎么是你!”
.
慕容灼行走在溪畔。
从隐雾林,到草野,再到山间和溪畔,漫长的距离已经足够慕容灼确认,社稷图内一定发生了意想不到的问题,而且这问题非常严重,严重到了棘手的地步,必须设法解决。但这问题究竟该如何解决,慕容灼并没有头绪。
意料之中的是,她无法和景昀取得联系,按照二人事先的推演,这说明景昀多半进入了社稷图中某个地点,暂时与外界隔绝了联系,慕容灼只能自己行动。
她从隐雾林中捡到了天枢小队里那个叫岑陵的少女的耳饰;在草野间发现了那些凶兽逃窜时丢下的未吃完的修行者身体;在山间发现了几名奄奄一息的修行者,留下了一些丹药。
在这个过程中,她的发现越来越多,面色也越来越难看。然后她沿着清溪逆流而上,要到溪水的尽头探查问题所在。
慕容灼终究不是这方世界的人,换做任何一个此方世界的修行者,都会立刻从看到的蛛丝马迹中推断出魔族的踪迹。但慕容灼没有,她摸到了一点头绪,心中生出许多猜测,但又不敢百分之百的确认。
她现在就要去验证自己的判断是否准确,并且尝试着解决问题。
一抹警意悄无声息地从慕容灼心底升起,并且随着她逐渐逆流而上越发清晰。她上一次生出这样的警兆,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了。
慕容灼有些紧张,瞳孔深处泛起一缕淡淡的金色,不得不稍稍垂首掩盖,袖底的手怎么放都感觉不太自在,只能默默将双手牵在一起。这样看上去,更显得柔弱无助、令人难以升起戒备之意了。
她没有什么战斗经验,体内强大的凤凰血脉足以让她在任何情况下保全自身,但对于战斗,慕容灼一点把握都没有。心底生出这样的警兆,让她有些紧张,又有些担忧。
但她的步伐却很稳,仍然朝着既定的方向走去,没有任何掉头的意思。
从始至终,慕容灼从来没有考虑过避开。
这倒不是凤凰所谓的尊严与骄傲,更和什么震撼人心的大道理没有关系。原因很简单,从前遇见危险,慕容灼从来不需要害怕,因为总有人保护她。
和少师在一起遇险时,少师保护她;和天君在一起遇险时,天君保护她。到后来仙界清平安定,再无危机时,偶尔和景昀外出碰见棘手的麻烦,景昀保护她。
慕容灼有时感到惭愧,但那些保护她的人对她的安慰总是有力且有理,使得慕容灼大感安慰,以后更加毫无负担地接受对方保护。
那些有力的安慰,剖开层层本质,其实很简单。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景昀不在,所以现在的社稷图中,她是个子最高的那个人。
那么这片摇摇欲坠随时会塌的天,当然该她来顶。
作者有话说:
明天请假一天,周六恢复更新,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