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无妄(五)(3/4)
“谢我?”片刻,他轻笑一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还真让人有点受宠若惊。”
他更用力地收紧了手臂,将她背的更稳。
“先前对你说过,下次换我背着你走。”裴烬转头看温寒烟,勾起唇角,“够不够稳,是不是比你对我温柔得多?”
闻言,温寒烟回想起他们初入东幽时,她赌气故意将他险些自飞剑上甩下去。
她轻轻一笑:“马马虎虎。”
温寒烟垂下眼睫,目光掠过乌沉长剑,落在裴烬侧脸。
她此刻被背在他身后,垂下眼的角度,就像是在共享一把剑的视野。
她看见一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睛,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扬,笑起来看着多情,不笑的时候则显得极为桀骜。
和她方才半梦半醒间,看见的那张俊美却更显意气风发的脸,几乎一模一样。
她早该想到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冷泉旁那一招剑式,根本不是什么梦中仙子所用。
“这是无主之剑。”温寒烟慢慢出声。
无主之剑,顾名思义,大多都是灵剑之主身陨道消,神魂印迹自然不复存在。
但若一把剑的主人分明还活着,却成了无主之剑,只有一种可能。
——放干了血,散尽了魂,活着也像是死了。运气好的,能捡回一条命来,运气不好的话,便真的没命了。
灵剑感受不到主人,即便不从不甘,天道也终究会抹去那一抹神魂印迹,将它沦作无主之剑。
只是剑之一道,修心为上。
剑修的剑无异于性命,除非身死,绝无遗弃本命剑的可能。
只有可能是旁人这么做,是旁人几乎要了他的命,夺走了这把剑。
如今剑出现在东幽,当年动手之人几乎不需要温寒烟思索,就直接呼之欲出。
她突然感觉浑身都很冷。
身前那个人的声音传过来,依旧漫不经心的,“不然呢?”
他笑,“东幽剑冢,哪里去找有主之剑。”
温寒烟静默须臾,轻声道:“我不想要这把剑。”
“嗯?”
裴烬脚步猛然一顿,回过头来拧着眉头看她。
“美人,这种玩笑可开不得。”他故作惆怅,半真半假道,“我废了那么多心思才把它找过来,你这样说,可真让人伤心得很。”
温寒烟直视着他的眉眼,“退婚那日,司珏本愿将乌素当作赔礼赠予我,我却拒绝了。”她垂下眼,“如今想来,那是东幽老祖亲手所铸之剑,天下闻名,我觉得后悔,待我们离开此地,我再去拿回来。”
“乌素?”
身前人不屑嗤笑,“如今东幽真是越过越回去了,乌素这种西贝货也被拿来当宝贝。司珏便只拿这种烂剑敷衍你?简直一点诚意都看不到。”
他语调散漫,“既然来了,你便要把最好的带回去。”
剑身上“舍我其谁”四个大字反照着寒芒,温寒烟冷不丁觉得裴烬这些年,仿佛变了,又仿佛从来没变过。
她静了静,不欲多问,只是道:“你真的要将它给我?”
许是这问话中染着太多郑重,又或许一个早已不做剑修的人置身剑冢,心底那点几乎被彻底湮没的、属于剑修的刚直清正,被轻而易举地勾动出来。
裴烬沉默片刻,微微一笑。
“再不会有人,比你更合适了。”
他指尖轻点,悬浮于虚空的墨剑便自发转了一圈。
【天下第一】四字笔走龙蛇,银钩铁画,反射着锋锐的金属光泽。
“你看。”裴烬屈指弹了下剑身,“这不是为你量身打造的?”
温寒烟盯着那四个字,脑海中虚实画面交叠,她一时间竟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良久,她只是道:“你信我,会成为‘天下第一’?”
“你不信么?”裴烬掀起眼皮,语调散漫,“我这人看人一向很准,自从见你第一面起,我便知道——”
他笑了笑,“总会有那一日,而你也总会走到那里。”
温寒烟看着这把剑,巫阳舟的确用了心思,面前这把霜寒墨剑,同她在浮屠塔那座裴氏宅邸之中见到的那一把,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她缓声道:“像曾经的你一样么?”
裴烬一怔,旋即笑了。
“我?我不过是个人人喊打的魔头。”他看向远处,“你会比我做得好得多。”
裴烬手臂用力,又将温寒烟向上扶了扶,语气再次恢复闲散,“不过,你学来的潇湘剑宗剑法实在平平,名剑大多心高气傲,它倒未必看得上这套剑法。”
温寒烟听着不觉得有多少不悦,她实在有些累了,放松了身体,鼻腔里萦绕着淡淡的血腥气,她闭上眼睛笑着说,“我的剑是云澜剑尊教的,他是如今九州第一剑尊,再怎么说,也不能算作‘平平’。”
裴烬没说什么,只逸出一道辨不清意味的嘲笑。
温寒烟还是没什么力气,她许久没有伤得这么重,五脏六腑都在疼。一定是太累了,所以她不再用力撑住自己的身体,放任全部重量都压在另一个人的肩头。
她还是不想要那把剑。
她不敢去想,失去那把剑的时候,他该有多痛。
“卫长嬴。”温寒烟依旧不叫他的本名,她不再谈论本命剑的话题,“你告诉我,你究竟有没有法子,将我体内的魔气收回去。”
顿了顿,她轻声道,“即便是要我的命,我也想知道。”
视野中的景致突然停下来,背着她的人脚步一顿。
“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得罪了你。”裴烬挑起单边眉梢,“因为我方才说你那师尊剑术奇差?”
他转眸睨她一眼,扯唇道,“你竟为了我说他一句不好,不惜想用道心誓杀我?”
温寒烟不明白,为何每一次她开口说什么,裴烬总有办法理解到其他的地方去,尤其是和她身边故人有关的地方。
她什么时候说要为了云澜剑尊杀他了。
但此刻她没力气反驳,只是道:“若真到那一刻,万不得已,我自己动手,不连累你。”
他们落入剑冢,东幽中人恐怕早已知晓,要不了多久便会追过来。逃得开灵剑,终究还是逃不开追兵,接下来恐怕又是一场恶战。
同司槐序这样归仙境的对手交手,少不了需要裴烬出手。
裴烬需要更多的魔气。
温寒烟头脑又昏又重,或许是伤势过重,此刻又并无云澜剑尊约束她要做什么,不得做什么。
思绪落在这个方向,她忍不住朝着更坏的地方去想,“若我死在这里,你一定要找齐昆吾残刀,找到那个人,杀了他。”
没有人回应她,可她腰间却是一轻,流云断剑轻轻震颤了一下,温寒烟稍微清醒了点,正抬起头,指尖便是一痛。
“自己的仇,自然还是亲自动手更好。”
裴烬一只手捏着她指腹伤口,血珠涌出,他抬起眼看向一旁沉默的墨剑,终于吐出重逢之后第一句话,“尘光,好好待她。”
尘光剑安静地靠近过来,搭在温寒烟掌心,剑光主动钻了进去。
血珠滴落在剑柄上,沿着雕花四散,片刻渗入其中,与墨玉般的剑柄融为一体。
紧接着,一道虹光骤起,将一人一剑包拢在内,虚空之中逐渐浮现起咒文,剑契已成。
顷刻间,属于尘光剑的浩瀚剑意包裹住温寒烟,剑气奔涌入经脉丹田,声势浩大,却极为温柔无害,瞬息之间便将她反噬内伤修复了七成。
即便是云澜剑尊亲手为她准备的流云剑,换在同样的境地,恐怕也难以修复三成。
而流云已是九州出了名的剑。
饶是一早便猜到这是把极好的剑,温寒烟还是克制不住愕然抬眸。
这一眼,便望见裴烬微蹙的眉宇。
滴血认主,他不得已割破了她指腹取血,此刻定是受道心誓反噬。
然而眼下却稳稳背着她,一步都没有晃动。
温寒烟挣扎着要下来,却被一只手重新按了回去。
裴烬闷咳几声,“不知你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磨磨蹭蹭,却有力气说话。既如此,少说点废话,给你种下无妄蛊的人,还等着你去杀。”他没什么所谓地笑,“美人,我如今可算是将宝全都押在了你一人身上,现在安心休息养伤,待会自有要你使力气的时候。”
尘光剑也不再像先前那般腼腆,主动凑上来,先是蹭了蹭那半截流云剑,才小心翼翼地放出一道剑气,托住温寒烟的身体。
温寒烟看着裴烬。
剑对剑修来说,是特殊的。
她还记得很清楚,刚入潇湘剑宗时,她听闻一位师姐在外游历时,被贼人恶意摸了一把本命剑,她气到追杀那人十天十夜,直到将那人追得筋疲力竭,跪地认错,才肯罢休。
一把这样好的剑摆在眼前,温寒烟怎么会不想要。
可那是裴烬的剑。
她若是拿了,从今往后,她和裴烬之间那么多繁杂,便再也算不清了。
“卫长嬴。”温寒烟说。
裴烬:“嗯?”
“若有一个地方,一个人起初厌恶得很,却又不得不常常去。”温寒烟轻缓道,“越是去,便越是发现曾经没留意到的风景,越是察觉,便越是惊讶。”
“惊讶之余,她猛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这个地方大变了模样。而她似乎也变了,渐渐地没有那么厌恶,也越来越没那么想离开,可这个地方,倒也未必当真那么乐意容她——”她慢慢地问,“你说,这个人该怎么做?”
裴烬停住脚步。
“你问的是‘这个人该怎么做’。”他薄唇微翘,“你就不想知道,我会怎么做?”
温寒烟缓慢地眨了下眼睛:“那你会怎么做?”
“顺其自然。”
“既然走不开,便不走了。为何要走?”裴烬笑了声,“我偏要守在这里,胆敢私闯之人杀,阻挠我留在此地之人也要杀。我还要将一切最好的都搬来,只要是她需要的。”
温寒烟安静了须臾:“如此地原本也不想容你呢?”
剑冢中的罡风浮动裴烬的额发,露出那双狭长而黑深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