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第十一间店
思想的容器。
直播间搭建用的设备和自动飞行摄像机由第八区管理处提供, 对路遥来说省了一笔不小的支出。
摄像机的型号很多，一组大大小小十二个，设定程序后在划定的区域内工作。
主播通过星环控制摄像头视角, 也能直接用语音指令调试。
直播间开启后，线上观众都可自行选择虚拟空间内任意视角观看。
打过定时铃后, 贯岛上的狱守和犯人基本都投入到工作中, 一个小时内不会有客人来店里。
直播间已经搭建妥当，路遥端着茶壶在窗边的位置坐下，一边往茶杯里倒入蜜色茶水，发出语音指令：“开启‘路遥的书店’虚拟直播间。”
十二个大大小小的飞行摄像头无声开启, 对准窗边不足四平米的区域。
同一时间，星网的官方直播平台上悄无声息多出一个小小的直播间，贯岛各区狱守工作大楼的超大悬浮光频同时亮起。
茶水注入杯中, 袅袅水汽升腾。
悬浮光频里，面容柔和的店主搁下茶壶，端起水杯轻呷一口又放下。
她低头，信手翻开面前的书本, 小声读起来：“三十五年来，我用压力机处理废纸和书籍, 三十五年中我的身上蹭满了文字……我成了一只盛满活水和死水的坛子, 稍微侧一侧, 许多蛮不错的想法便会流淌出来……我读书的时候, 实际上不是读, 而是把美丽的词句含在嘴里, 嘬糖果似的嘬着, 品烈酒似的一小口一小口地呷着, 直到那词句像酒精一样溶解在我的身体里……（1）”
0815和0816站在第八区办公大楼大厅, 盯着正中间的悬浮光频，光频右上角有一个尖尖朝上的红色箭头，指示这个直播间的观看人数。
只是清早刚开播，直播间里只有零星几个观众。
人气别说与第八区第一次直播相比，就是与上一间店铺人气最底谷相比，都还相差很远。
为了配合这个直播项目，基兰主任亲自去各区协调，前日才给各区公共区域增设了悬浮光频。
他们没想到店主动作这么快，昨日才把各项基本工作落实妥当，还没商量直播宣传事项，一早就独自开始直播了。
这直播方式也够朴素，前几次沟通时听店主侃侃而谈，他们还以为店主私下有什么大招，结果却是这么安静简单的方式。
迎着窗边射进来的人造晨光，店主的脸一侧白得透明，一侧隐在微暗的阴影里，她的声音柔和又低沉，一点一点掀开这个略有些沉闷冷清的清晨。
0816驻足看了一阵，突然问：“她读的这本书叫什么？我怎么没有印象？”
0815摇头：“我也没看过，可能是要上架的新书。”
悬浮光频里，店主突然从面前的果盘里摸出一颗纸皮核桃，慢条斯理地剥开外壳，吃东西的时候略有停顿，再呷一口温热的浓茶，继续捧起书本，慢悠悠地阅读起来。
“……当一切思想都只记载在人的脑海中时必定格外美好，那时倘若有人要把书籍送进压力机，他就只能放入人的脑袋……（2）”
0829和0877刚下飞艇，飞奔进来，撞见0815和0816，正听见这一段惊世骇俗的叙述，停下脚步。
惊悚的并非书中的文字描述，而是听见这段文字时，他们脑海里骤然浮现的画面，仿佛他们正身处书中所描绘的时代。
没有书籍，以猎取人脑中的思想来供养某些需求……
路遥孜孜不倦地阅读手里的书籍，时不时喝口茶，摸个小零食解解馋。
圆梦系统一直在她脑中实时汇报直播间观看人数：“有两个观众了，三个，五个，啊，走了一个，又走了一个。”
过了十来分钟，直播间人数开始小幅度增长。
圆梦系统：“十、十一、十二……二十五……三十九……四十七、四十六、四十三、四十九、四十九、四十九……路遥，有人问咱们直播间干嘛的。”
看来四十九就是人数峰值，路遥不再等待，突然暂停，缓缓抬起头，正看见玻璃窗外的马路上一群迷你清洁机器人路过。
路遥偏头朝它们挥手，唇角勾起一点弧度。
最大的悬浮光频上自动分离出一个小屏幕，拍到外面驻足朝店主挥手的小机器人。
直播画面里的机器人经过特殊插件的打码处理，统一是淡黄色的土肥圆形态，脑袋上顶着黑底白字的数字标牌。
一群迷你清洁机器人依照它们进入直播摄像区域的顺序被打上了永久标记，就是它们脑袋上的数字标牌。
迷你机器人都是统一的型号，出现在画面的样子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它们脑袋上的数字标牌。
十八只迷你机器人里的六号有点特别，它的脑袋上有一块金色的补丁，颜色比躯体上的黄还要更深更亮一点。
那一只就是路遥用面具修复过的清洁机器人。
它好像并不记得路遥，但是最近一直在书店街附近活动。
时常混在小伙伴中间，在书店门口跑来跑去。
和清洁机器人打招呼只是一个小插曲，摄像头扫过窗外，又慢慢收回来，在店里旋转一圈，最后重新定格在店主脸上。
路遥估摸直播间里还是网到了几个岛外的观众，因为她右手边的悬浮屏幕上接连跳出好几条实时留言。
【野星3号：窗外的景象好眼熟，这是在贯岛？】
【野星9号：不是吧，主播未着机械躯体，顶着原生人身份上岛了？】
【野星27号：我的id怎么回事？这个奇怪的前缀是什么东西？】
……
【野星39号：第八区又开新店了？怎么看不出来在卖什么东西？】
留言区仿佛在展开蓝猫淘气三千问，一溜下来全是问题。
得益于观众突然爆发的求知欲，观看人数不到五十人的直播间，有数十条留言滚动，打散了一些冷清感。
路遥目光凝在正前方的飞行摄像机上，熟稔地做起自我介绍：“亲爱的书友们，欢迎来到贯岛第八区书店街，这里是路遥的书店，我是店主路遥。”
【野星3号：还真是贯岛！！！】
【野星9号：店主是原生人？】
……
路遥把留言屏幕从右边移到正前方，留意上面的问题，做一些简单的解答：“对，这里是贯岛。确实是原生人，没有更换机械体。”
【野星39号：书是什么？】
路遥突然站起身，其中一组镜头随着她的动作移动。
她朝不远处的书架走去，随意从过道旁的置物架上拿起一个亮黄色的装书篮。
摄像机的活动区域仅限于茶桌周围，但是它们拥有自动拉伸镜头以适应拍摄距离的功能，画质和清晰度都不会降低。
直播画面里，店主提着装书篮，快速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书籍装进筐里，又转身回到茶桌坐下。
一组镜头对准坐下来的店主，另有一组镜头对准了放在她脚边的装书篮。
她弯腰从装书篮里拿出几本书，放置在玻璃桌上，随意抽出一本，翻开一页。
书页翻动间有一点沙沙的声响，有镜头对准了书页。
白色的纤薄纸页上，浮现出一排一排的文字，密密麻麻。
路遥捏着书脊，轻轻扬起书本，来了一个全方位展示：“这就是书籍，小店主营的商品。或许您还是疑惑，仍旧不了解书籍是什么。书籍可以是文字的载体，思想的容器，又或者精神的粮食。不过对于这个时代来说，我觉得称其为大脑的平替，可能更好理解。”
直播间里寥落的几十个观众确实迷惑，不过这个主播说话的方式有点新鲜。
和惯常吵吵闹闹、急切推货的某些主播不同，她说话不紧不慢，又是原生人，面部表情和声音带着极其少见的丰富感情。
而且她一个原生人，居然敢不更换机械躯体就上岛，至今没有发生意外，危险和未知莫名带给观众一些隐秘的刺激感。
是以店主在镜头前唠唠叨叨一大段还没进入主题，直播观看人数不仅没有下降，还有隐隐上升的趋势。
0815一行乘电梯上楼到办公室，面前都还留着一个小小的悬浮光频，实时关注这场直播的情况。
0877激动道：“观看人数突破一百了。”
0816想笑。
这数据简直没眼看，比这个项目人气最低迷时还要低谷一百倍。
店主不声不响就开了直播，他们准备的宣传一点都没投入，就这都还有人看的津津有味。
【野星79号：为什么说书籍是大脑的平替？】
店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慢悠悠起了个新的话头：“小店刚开业那天，来了几位有趣的客人。他们从第九区过来，热情得不行，还未进店就想和我的大脑亲密接触。”
路遥本意不想搞太多花里胡哨的小故事，但是初次进入陌生世界，还是需要有一块砖头在前面引引路。
她讲的这个小事件严格来说也没有编故事，又正好切中了某些观众感兴趣的点。
原生人上岛，遭遇危险是所有人都能预料到的情况。
但是店主还坐在这里，她用了什么手段脱险？又和书籍有什么联系？
肯定有人对此感兴趣。
路遥丝毫没有唱独角戏的尴尬，仿佛闲暇时间和朋友聊天一样娓娓道来：“我知道时代变了，凡事追求效率。所以哪怕是初次见面，甚至都没有自我介绍，那位客人就很熟稔地想看我的大脑。但我是个比较保守的原生人，不喜欢这种粗鲁无礼的打招呼方式。”
【野星66号：然后呢？然后呢？你徒手干过了机械人？】
路遥看到这条留言，笑着摇了摇头，“当时我手里正好拿着一本书，危机时刻来不及多想，举起来想挡住那致命的一拳。不过书籍是很脆弱的物品，不足以抵挡如此凌厉的攻击。霎那间，书封被轰得粉碎，露出了内部洁白的书页。”
说到这里，店主低头翻开面前深蓝色封面的书籍，指尖轻轻点在白色的书页上：“客人看到书页上的文字，突然停止了攻击。”
故事讲到这里，套路的味道几乎遮掩不住，已经有观众嚷嚷起来。
【野星3号：……说那么多，还是要卖货。】
【野星66号：什么鬼东西？这也太无聊了。】
【野星79号：……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说书籍是大脑的平替？说得好我就买了。】
……
第八区管理处秘书办公室，看过监控视频的秘书狱守们有点着急，完全想不通店主这么绕圈子的用意。
不如直接说她徒手制服了机械犯人来得抓人眼球，讲这几句故事的功夫，直播间少了五个观众。
本来基数就小，少五个人，人气瞬间下降二十分之一。
路遥还不紧不慢，又抓了一个小核桃剥起来，眼睛也不再望着镜头，自顾自道：“那位客人不过是想看看别人脑子里是什么样子，我知道现在很多人喜欢做这种事。
“有人为夺取别人的大脑，更换厉害的机械躯体。又有很多人为了防御大脑被夺取，也开始更换机械躯体。
“无论是为了掠夺，还是为了自保，这种方式其实都挺麻烦，且代价高昂。于是我们有了书籍。
“书籍是文字的载体，也是思想的容器。有人将自己的记忆、情感、理想皆化为文字，一点一点藏进文字迷宫里。
“当你开始阅读某本书籍时，其实就在某颗宽阔无边的大脑里徜徉。这和直接侵入别人大脑完全不同，这种侵入是温柔且礼貌的，甚至是被作者所允许的。”
“当时那位想要我的脑子的客人，看到这本《基督山伯爵》，就对我完全失去兴趣。他开始沉迷探索书中名叫‘唐戴斯’的年轻水手的一生……”
“笃——笃——笃——”
礼貌又无比真实的敲门声突然响起，眨眼间，路遥对面的空椅子上出现了两个陌生人。
有两位客人进入了路遥的虚拟直播间，从直播界面上看，两位的外形一模一样，都是白色三头身小人，只是脑袋上各自顶着一个数字标牌。
遵循他们进入虚拟直播间的顺序，先进来的是一号，后进来的是二号。
不过路遥眼里的景象和直播画面完全不同，她可以看见进来的客人的模样。
一男一女。
一号客人是一个大约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深色西装，无声地盯着路遥看，片刻后视线下移，望向她面前的书籍。
路遥意会，微笑着调转了书的方向，递到客人面前：“小店提供免费试阅服务，您可以先看看是否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