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第十二间店
最后一页童话。
车窗缓缓放下来, 路遥看了一眼司机。
顾良时会意,叫司机下车等。
路遥不想耽搁顾良时太多时间,直接低声询问:“如果在你最后的时间可以变成一丛草、一株花, 或是一棵树, 你有什么想法?”
顾良时以为路遥匆匆追过来要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却听她问了这么一个不明所以的问题, 顾念着可能是最后一次见到这个有点奇怪的老太太, 顾良时认真想了几秒,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久远的画面。
他重新抬起眼,浑浊的眼珠清明起来, 神色带着些许怀念:“我想变成一棵枇杷树。”
路遥假装伸手进衣兜掏东西, 实则快速揪下一角暗影, 捏了一块刻有“遥”字的小方牌。
她把钥匙扣一样的墨黑牌子递给顾良时:“若你真觉得了无生趣了, 带着这块牌子去一个喜欢的地方,你的愿望会实现。”
顾良时垂眸,盯着路遥手里的小方牌,并不想接:“我已经八十岁, 是个被社会和时间抛弃的可怜老人,你也别真像哄小孩一样哄我。”
燕归抱着一只罐子走过来。
罐子里种着一丛翠绿的九层塔。
路遥接过罐子塞进顾良时手里,又把墨色方牌套上顾良时枯瘦的手腕。
暗影仿若有弹性, 松松挂在老人手腕上,像个时髦的首饰。
路遥坚定地望着顾良时,郑重嘱咐:“今日午夜,记得看一眼罐子,到时你就能明白我的意思。”
车子行驶在路上, 顾良时坐在后座, 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怀里的罐子。
九层塔的气味偶尔撩过鼻尖, 顾良时微微皱眉,有点嫌弃,但是所剩不多的好奇心又驱使他忍耐。
不就是忍到午夜,他倒要看看那老太太葫芦里卖什么药。
顾良时完全把路遥前面说得那段话抛到脑后,什么死前能变成一朵花、一棵树。
他在网上看过那种报道,有的老人太孤独,神经错乱,产生幻觉,和国家领导人见面会谈、和全国首富吃饭……相比而言路遥的幻想只是有些离奇,甚至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淳朴。
顾良时想起路遥一脸认真说那些话的模样,不禁想笑,腹部突然剧烈的疼痛,让他没有精神再思考刚才的事情。
回到县城的家,顾良时让司机离开,独自搀着平安上楼。
“平安”是顾良时给机器人取的名字。
平安来到家里后,顾良时辞退了原来的住家阿姨,生活出行全都交给平安打理。
家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顾良时的内心平静得像一片不起波澜的海。
他喜欢现在的生活,如果没有查出肝癌,他梦想中的晚年生活正要开始。
顾良时叫平安把罐子放到茶几上,再去帮他拿点药过来。
他最近常吃的全是止痛药,已经没有太大作用,只是寻个心理安慰。
吃过药,缓了一会儿,顾良时感觉困倦,倒在沙发上睡去。
平安给老人盖上毯子,待机在一旁,电子眼时不时扫到桌子上的玻璃罐子,扫描一遍,过一会儿又扫描一遍。
顾良时并没有睡太久,堪堪十来分钟,疼痛将他从睡梦中拉扯起来,叫他痛不欲生。
不过是在挨时间罢了。
因为有了等待的理由,顾良时只觉得这一天格外漫长,一天好像被拉扯成了三五天。
等待午夜来临,顾良时开始无意识抚弄手腕上的方牌。
方牌不大,长约一点五厘米,宽一厘米,触手温凉,像上好的玉石。
一面刻着一个遒劲“遥”字,另一面凹凹凸凸,摸不分明。
顾良时抬起手翻过牌子眯眼端量,还是看不清楚,叫平安帮他拿眼镜。
戴上眼镜,顾良时只看一眼就认出来,牌面上是一截枇杷枝,长长的叶丛掩映下,藏着几串圆润的枇杷。
可惜方牌通体墨黑,只见枇杷树的形,没有相称的颜色。
顾良时不由想起一些往事。
一旦沉浸在回忆里,时间又走得快一点。
不知不觉到了深夜,顾良时没撑住睡着了,被平安叫醒,刚睁眼就见种在罐子里的九层塔无风颤动。
平安站在沙发后面,精准地帮他戴上眼镜。
客厅灯光明亮,顾良时眼前一片明澈,他忽然注意到颤动的九层塔映在桌子上的影子有些怪异。
那形状怎么看都不是九层塔,倒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罐子里的九层塔剧烈地颤动起来,仿佛想挣脱束缚。
顾良时双手捏成拳头搁在膝盖上,紧张中生出几分期待。
“砰——”
像罐头瓶盖打开的声响蓦然炸开,顾良时面前的罐头瓶里已空无一物,那丛翠绿的九层塔变成了一只蝴蝶,扑扇着翅膀在房间里撞来撞去。
乡下最常见的菜粉蝶,为什么会被种在罐子里,还是九层塔的样子?
顾良时感觉脑子不够用了,又觉得自己产生了幻觉,心底一片惊惧。
关键时刻,平安将她用眼睛记录到的画面投影到墙壁上。
顾良时被迫再看一遍九层塔变菜粉蝶的奇异现象。
好几分钟过去,他才惊醒一般摸到手机,找到通讯录里那个号码,抖着手拨通。
电话响了八、九声才被接通,老太太的声音带着鼻音,明显从睡梦中被吵醒。
顾良时却顾不得那么多,声嘶力竭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路遥掀开被子坐起身,转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被月光破开,落了一地银霜。
她垂下眼眸,内心一片平静:“我只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行将就木。但想为这个绝望的世界献上最后一页童话。”
顾良时心肝俱颤,一时听不懂路遥的话,一时又好像明白她的意思。
路遥的声音继续从听筒里传来,如泠泠清水,缓而慢地拂去他心头的恐惧,又好像往他心上施与了更沉重地噩梦。
“我感到十分遗憾,因为没有办法为您改写死亡的结局,也不愿眼睁睁看着您被病魔折磨得形销骨立。人的一生,看似在不断追求结果,实则只是不断在体验过程。生命最后都走向同一个结局。
“而我,只是想为您最后的人生体验提供些许微不足道的帮助。若您真心希望在死前变成一棵树,昨日的承诺依然有效。八十岁的顾先生,不知您会不会因此而高兴,我并没有将您当做小孩子哄。”
顾良时用左手紧紧按住右手,想控制住颤抖的右手,可惜徒劳。
他不仅手在抖,连声音都在发抖:“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若这一切是真的,一定有什么隐藏的陷阱。
路遥想要什么?
他的钱?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听筒那头传来的声音似乎骤然年轻许多,不变的是永远淡然从容的语气。
“您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如果一定想要回报什么,请您尽情享受最后的时光。”
顾良时:“变成树之后,还能再恢复成人吗?”
路遥:“那个种九层塔的罐子怎么样了?”
顾良时:“空了。九层塔变成了菜粉蝶。”
路遥:“菜粉蝶并不想变成九层塔,于是在新一天到来时恢复了自我。是否继续做一棵树,一切只看您的意愿。”
顾良时:“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路遥抬手把脸上的银发撩到耳后,笑了一下:“最开始不都告诉您了吗?我想在这个以死亡为底色的世界画上一些别的颜色,既不破坏画作原本的基调,又切切实实增添些许明快的风格。”
桐花镇的月光总是很明亮,照得乡野如昼,却并不会叫人误将月夜当成白日。
月光不像太阳那样明亮热烈,无法完全驱离黑暗,甚至连光芒都不是它自己的,却为行夜路的旅人照亮前路。
只有在黑暗里行走过的人知晓,没有月亮的夜,黑暗如深海,无边无际。
哪怕只有片刻虚弱的光辉,也足够支撑他们往前多走一步。
或许这一步,就是旅途的最后一步。
走完这段路,旅人就到了家,终于能安然恬睡。
顾良时挂了电话,垂眸盯着桌子上空掉的罐子,良久撑着膝盖起身,吩咐平安:“收拾一下,叫司机过来,我要去一趟安平。”
安平是一个和桐花镇差不多的乡镇,如今很少有人知道顾良时的根就在安平。
顾良时用了三十年时间才彻底走出那个被群山环绕的落后小镇,他在大城市做生意赚了钱,在大城市买了房子,彻底不提过往。
人到暮年,思乡又怯乡。
顾良时独自回到县城,买了一栋养老的小别墅,请了家政阿姨和司机,闲时满城乱逛,偶尔进乡体验生活,唯独避开安平。
白日路遥问他时,顾良时脑子里浮现的是老屋门口笔直的枇杷树。
那是棵老树,长得又高又挺拔。
每一年枇杷挂果、变黄,是那个贫瘠年代小少年记忆里难得的色彩。
顾良时不得不承认他老了,想家了,渴望像树一样,有根可归。
从县城到安平镇走了两个小时,从安平镇到顾良时的故乡还有半个小时车程。
车子最终停在一条和桐花镇那条马路很像的大路上。
顾良时叫司机半月后来接他,随后搀着平安慢吞吞地踏上石阶小路。
顾良时家的老屋早就推掉,地坪也折价卖给了郭嘉。
夜色笼罩下,四周静得可怕。
可顾良时不怕,儿时的记忆跳跃在残垣黄土地上。
没费什么工夫,顾良时就找到了记忆深处的那棵枇杷树。
它还是那么挺拔,又长高了,枝丫上挂满小而密的果子。
像浅色的蛋黄,透着股青涩。
顾良时仰头看了很久,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抬手擦了擦眼角溢出的生理泪水,终于想起此行的目的。
眼见天将大亮,顾良时找了个距离枇杷树不远的地方,叫平安清理掉杂草。
顾良时慢慢走向清理干净的那一小片土地,絮絮叨叨地嘱咐平安:“我要是真变成树了,你找个地方藏好待机,不要被人发现。半个月后再叫醒我。”
顾良时站在空地中间,轻抚手腕上的墨色方牌,许愿想变成一棵树。
和他预想的情形完全不一样,刚许完愿望,脚下就生出了根,深深扎进屋坪残垣的泥土里,他的身体变成了树的躯干,四肢是枝丫,头发变成了青不拉几的果子,稀稀拉拉,仿佛营养不良。
顾良时忍不住暗暗感叹,路遥真是个干脆过头的老太太,说一不二,就没见过这么言出法随、高效率的执行力度。
他真的变成了一棵树。
一棵歪歪扭扭、主躯干几乎枯死,但还有一两根枝丫顽强地保有生机,并结出了几颗小而青黄的枇杷。
顾良时突然觉得邻居没选好,原本想和儿时的记忆触发开关“老枇杷树”为邻,没想到自己的树形这么丑,倒是隔壁那棵老树像个英俊且正当年的堂堂青年。
隐隐有点嫉妒是怎么回事?
太阳翻过山巅,耀眼刺目的光芒照在大地上。
顾良时猛地从鸡毛蒜皮的心理活动中抽离出来,情况好像和他以为的变成树有点不一样。
虽然不能随便移动,但是时不时折磨他一下的病痛也消失了,死去的躯干没有任何感觉。
他对疼痛的反应不再那么敏锐,也感受不到身体的衰弱,却能感觉到微凉的晨风温柔地拂过脸庞,带来缕缕枇杷的果香,鸟雀落在他身上,啾鸣梳毛。
他看到平安找来很多竹叶遮掩自己的机体,蹲在离他不远的一块石头下。
顾良时试着弯起枝丫,摇落两颗半青不黄的果子,其中一颗砸中平安的脑门。
歪斜崎岖的老枇杷树扑簌簌颤动起来,像是被自己逗乐了一般。
顾良时想,死前变成一棵树,哪怕是棵歪脖子树,也比麻木痛苦地躺在病床上等死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