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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姣姣,对不起。
聪明如你,看到了对不起三个字,是不是就知道了,我要做一些你不会允许的事情了?
落笔的时候,我有些不知从何写起。
与你相识,不过短短半年,对于我而言,与一生却也没什么不同了。
我从未想过,会有一个人,如同命中注定一般的,让我着迷,在意,直到再移不开视线。
现在回忆起来,被我记住的,我们的第一面,是你和陈玉生一起,从机场走出来,那时候的你,清清冷冷的,一身生人勿近的气息。
我坐在车里,一眼就认出了你。
诚然,你同陈玉生走在一起,很难不让人注意到。
可我在山野四年,空闲时候去机场接过的客人,多不胜数,却没有哪一个人,似你那般,出现在我视线里后,我就再也看不到旁的人了。
那时候,我以为你与陈玉生是情侣,同你初次见面的我,竟是生出了嫉妒的情绪。
或许这样说,对陈玉生而言是一种冒犯,可我看到你们时,脑子里最根深蒂固的一个念头,竟是不该陈玉生站在你的身边。
只是姣姣,初见时,你对我的嫌弃之意,就算是个傻子也能看出来。
成年人总要识趣,加上我有事得回川都,所以自然而然地和你分别了,与此同时,我也觉得我对你的好奇与亲近,来得太过奇怪,我想要想清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出现。
我没想过会在川都遇见你。
川都那么大,那样多的吃食店,我们居然在同一家火锅店里遇见了,姣姣,看到你的瞬间我就知道,栽了。
岑姣,那天我就知道,或许我栽在你身上了。
后来,发生了许多许多的事情,原先那些模糊不清的感情,渐渐变得清晰,明了。
起初是喜欢,因为喜欢,所以我想要和你一起去面对那些事情。
后来,喜欢却变得浓厚,成了无法割舍的爱,我怕自己成为你的拖累,害怕有一天你会因为救我受伤,甚至死去。
好在,有惊无险地走到现在,而我,也没有拖累你。
只是很可惜,姣姣,因为一些事情,我不得不离开你了。
正如离开前我同你所说的那样,送你的那枚戒指,只是我的保证,不是需要你的回答。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够解决这件事,回到你的身边,所以姣姣,即便这样的话,光是写下来我都觉得快要难以承受,可是这些话,却又不得不同你说。
姣姣,我明白,你对我同样有着感情。
这几天的相处,对于我而言,已经是奢求,我无数次祈祷,希望这样的日子可以多一天,再多一天。
可是对不起,姣姣,我没时间了。
我离开后,你不需要等着我,就像之前畅想的那样,去过属于你的自由且不受拘束的生活,
姣姣,我很明白,我对你的感情,起于第一眼的兴趣,在我们的相处中日渐浓厚,我们的感情,与任何事情都没有关系。
是纯粹且单纯的,不受任何影响。
所以姣姣,即便现在想起来,我都会嫉妒得发狂,我仍旧祝愿你幸福,饶是这份幸福,与我无关。
信纸已经有些皱皱巴巴了。
干涸的字迹在洇上水,仍旧会有一团一团的墨迹。
岑姣沉默地坐在桌子前,她将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到最后,她忽地伸手,像是想要将那封信团成一团,只是刚拿到手中,动作又变得轻柔。
岑姣坐在那儿,她将手中的信一点一点折好。
她应该是要死的,岑姣想,魏照未曾说过一句他要去做什么,可字字句句皆是告别。
魏照他代替自己去死了。
岑姣闭上了眼睛,只有眼尾有些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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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姣很早就醒了。
小沙弥寄来的箱子已经送到了流黄县上唯一的一个快递点。
岑姣将箱子取走,她在流黄县上租下了一间房,很简陋的一间房,岑姣在房间里,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箱子。
微微的火光闪烁——魏照的长明灯还没有灭。
岑姣松了一口气,还好,她还有一些时间。
将长明灯在屋子里安置好,岑姣轻装去了监狱。
因为昨天的手续已经都准备妥当了,所以岑姣并没有等多久,就被领着进了探监室。
坐在探监室里的人抬头朝着岑姣看过来,男人瘦了很多,五官看起来也有些变了,只有那一双眼睛,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阿亮。”岑姣在阿亮的对面坐了下来,她抬眼看着面前的人,喊过他的名字后,没再说话。
那个叫阿亮的男人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他盯着岑姣,觉得岑姣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
岑姣安静地等着面前的人回忆。
很快,阿亮的眼神从茫然变得清晰,他看向岑姣的那双眼睛,从疑惑到染上愤恨,“我记得你。”阿亮开口道。
岑姣勾了勾唇,她靠在椅背上,以一种由上而下的姿态盯着面前的男人,“既然记得我,那应该猜到我为什么来。”
阿亮眸光闪了闪,他看着岑姣,没说话。
可那双阴骘的眼睛,却像是要将岑姣吞吃了一样。
都是这个女人,要不是这个女人将事情闹大,村子里进行了那么多年的事情,怎么会暴露在外,他又怎么会被关在这里,都是被这个女人害的。
越想,阿亮心中的恨意便越发浓烈。
他盯着岑姣,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朝着面前的人扑过去。
可是,岑姣再开口时,说出的话如同一兜冷水泼在了阿亮的头上。
“你哥哥,前两年被放了出去。”岑姣坐直了些,她身子微微前倾,看着面前的人,“一个傻子,在你们这种穷乡僻壤,会过得怎么样?”
阿亮脸上的恨意渐渐淡去,他盯着岑姣,视线微微发直,“你要做什么?”
“我可以给你一笔钱。”岑姣看着阿亮,她坐直了身子,“但我想要知道,你们和赵侍熊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阿亮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他盯着岑姣,想要说些什么,放些什么狠话,可到当真开口时,声音又有些虚,“你说真的?”
“我有什么骗你的必要吗?”岑姣的身子微微前倾,她盯着阿亮,“当年你们惊动了我,落得现在的下场,还不能让你明白,在我面前,你们根本就没有挣扎的机会。”
岑姣的话微微刺痛了阿亮的内心,他眼眶缩了缩,死死盯着岑姣,“你不过是命好!有个有钱的爷爷。”
岑姣眸光微凝。
显然,阿亮并不知道赵侍熊和自己身边的那些龃龉。
“所以呢,他和你们究竟做了什么交易?”
“村里以前挖出口井,我不知道那个井里有什么,只知道村里有那口井出现后,你们的人开始在村子里进进出出。”
只是更多的,阿亮也说不出什么了。
只知道那口井似乎对于赵侍熊而言很重要。
看起来,那口井应该也是特殊的存在,由来是因为岑人吗?
岑姣垂着眼,眼底的情绪一丝一毫都没有泄出来。
可如果,这个村子里的人守着那样一口井,为什么还是过得那样贫苦呢。
住在那种,需要经过一线天才能到的地方,生活贫困,连吃饱都是艰难的事情。
赵侍熊不算是个好人,可是钱这种东西,赵侍熊向来是不缺的,他不该对这个村子里的人那样小气才是。
如果村子里的井对于赵侍熊来说很有用,他不会吝啬付给村民报酬。
其中,一定有什么猫腻。
只是阿亮看起来,也只知道这么多了,他囫囵说着,颠来倒去的,都是些重复的话。
岑姣喊住了他。
阿亮抬头看向了面前的人,“你答应过我的,要给我哥一笔钱,保障他的生活。”
岑姣笑了笑,她上下打量着阿亮,薄唇轻启,“你活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是这么幼稚。”
“你们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做了那么多的腌臜事,凭什么还想要一个安稳的未来?”
阿亮的脸色突变。
他终于意识到了,面前的这个女人,根本不会去管他哥哥的死活,刚刚说的那些话,只是为了诓自己说出自己知道的事情。
他猛地扑向岑姣。
后面的看管人员很快走了上来,一左一右控制住了他。
岑姣平静地坐在椅子上,她动都没动,只是那样冷冷地看着面前的人。
就在阿亮要被带下去的时候。
岑姣终于再一次开口,“你也好,你哥哥也好,绝不会善终。”
阿亮恶狠狠地盯着岑姣。
岑姣毫不畏惧,她回望回去,笑了笑,“我虽不擅替人看相算命,可你们,绝对不得善终。”
阿亮被推搡着送回了囚室。
很快,岑姣要见的另一个人就走了出来。
老人更显得瘦削干瘪了,裹在囚衣里,看着像是一具干尸一样。
那人,是村子的村长。
比起阿亮,村长似乎更淡定些,他看向岑姣的目光古井无波,好像并不在意,面前的这个人是不是当年害得他们做的事情暴露出来的那个人。
他也不奇怪,为什么岑姣会来找自己。
村长整个人坐在椅子上,像是情绪已经被抽离了一般,他不在意岑姣出现在这里,更不想去追究岑姣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赵侍熊死了。”岑姣忽地开口,她盯着面前的老人,老人脸上一丝一毫变化她都不想错过。
在听到岑姣的话后,村长的眼皮抬了抬。
他那一双眼睛浑浊,几乎看不透情绪。
“你来了这儿,自然是他死。”老头子咂摸咂摸嘴唇,吐出一句话来。
岑姣笔直的身子微微软了些,她盯着面前的人,忽地笑了笑,“那您胆子还挺大,知道我是什么人,当年还敢和他一起,差点儿弄死我。”
老头子瞥着岑姣。
他的表情依旧淡然,“你来见我,总不能是为了通知我一声赵老先生去世了。”
“我们与赵先生的交易,早在当年他为了安抚你拿我们开刀的时候就结束了。”老头子咳嗽了一声,喉咙里发出声响,他对着一旁的地面啐出一口老痰来。
“当然不是。”岑姣摇了摇头,“我来,是想问一问你,村里的那口井——”
果然,岑姣问出那口井的事情,老头子的反应总算变得有些剧烈,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岑姣,似是要将岑姣看透一般,“你怎么会知道井的事情?”
岑姣整个人更放松了,她似笑非笑地看着老头子,“我一直很好奇,赵侍熊与我撕破脸后,几次遭遇险境却又活了过来,不光活了过来,甚至于连伤口都好得七七八八。”
“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不过只是一个普通人,又怎么可能做到这些呢?”岑姣看着面前的人,身子微微前倾,“所以,井里到底有什么?”
老人盯着岑姣。
他只是重重呼吸,胸膛剧烈起伏,却始终没有说话。
岑姣睨了他一眼,抬手敲了敲桌子,“你们当年昧下我们的东西,现如今我都找上你了,你还想隐瞒不成?”
这算是赌一手。
岑姣有九成九的把握,老头儿所在的村子,离岑人的地方那样近,在这种地方出现的奇奇怪怪的东西,九成九都是岑人的东西。
“你莫不是以为,我们那么好说话,对待叛徒会轻轻放过吧?”岑姣歪了歪头,她盯着面前的人,眼底有若有若无的笑意。
谁料,老头子非但没有表现得惊恐,反倒有些愤怒。
是的,愤怒。
他身子前倾,几乎大半个人都压在桌子上,“叛徒?是山神选择抛弃了我们!”
山神——
岑姣心中默了默,上次听人提到山神,还是从岑玥的口中。
她说,魏照他们所保护的科考队,惊扰了山神,必须开坛祭祀,送上祭品,才能让山神不动怒。
现在,这个村子里的老头子,却也提到了山神。
他盯着岑姣,咬着牙,像是将满腔的恨意嚼碎咬烂,“我们村子这么多年,勤勤恳恳,守着那口井,从未想过做什么背叛的事情。”
“可我们又得到了什么?”老头子盯着岑姣,他干瘪发皱的脸多了几分扭曲,看着岑姣时,竟是多了几分质问,“我们得到了什么?”
岑姣微微蹙眉,她看着面前的人,没有开口回答他的问题。
而老头子,似乎也不打算从岑姣口中得到什么答案,他坐回了椅子上,视线微微发直,他盯着岑姣,却又好像在透过岑姣看向什么旁的人。
“我们祖祖辈辈……”老头子的声音有些发哽,他眨了眨眼睛,过了许久才继续说了下去,“我们祖祖辈辈都守在山里,守着山神赐下的肉井。”
岑姣面上不显,眼皮却是轻轻跳了一下。
肉井?那口井是活的吗?
“可是,你们却抛弃了我们。”老头儿看起来有些颠三倒四的,一会儿说是岑姣他们抛弃了自己,一会儿又是什么山神无眼,从不垂怜他们。
老头儿越说越混乱。
岑姣却是抓中了其中的关键。
在老头儿看起来,所谓的山神也好,岑人也好,或许是同样的。
老头儿所在的那个村子里的人,和陈郡的老钱头一样,他们和那些钱姓人一样,曾经归顺于岑人,他们是岑人的附属,即便这么多年过去了,仍旧因为一些东西联系在一起。
只是,或许因为陈郡离得远,所以,陈郡那地方,虽也有岑人这儿流落出去的东西,知晓的人却不多。
大多数人,都是不知道什么岑人的。
只有极少数的,像是老钱头这样的人,仍旧知晓岑人的存在。
可是,流黄县山里的这个村子却是不一样,他们身处悠悠深山,环境逼仄,与外界的联系少之又少。自然流传下来的东西,保存下来的东西更多些。
岑姣托着下巴,她看着老头儿,“你们守着肉井,却过成如今这番情景,还真是——”
“肉井?那肉井难不成又是什么好东西吗?”老头子的声音微微发尖,他打断了岑姣的话,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人,“赵侍熊的下场不是摆在那儿吗?”
“在那之前,我兢兢业业地守着肉井,按时献上贡品,又得到了什么?”老头子忽地往后一靠,他盯着岑姣,“所以,你们的信徒越来越少,你们终于坐不住了是吗?想着要来找回我们这些信徒了?”
老头子笑了起来,“从前觉得祭品不够好,所以从来不管我们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我的孩子……我的儿子,病得那样重,我明明已经用他的姐姐,用留着我血脉的人当做祭品献了上去,仍旧没有人救下我的儿子。”老头子止住了笑,他看着岑姣,一字一顿,“无论你为什么找到我的头上来,回去告诉你的族人,我们绝不会再成为你们的信徒。”
“那口肉井,没了我们的供养,又能坚持多久呢?连我们的供养都断了,你们又能坚持多久呢?”老头子的话,岑姣不大听得明白,但是,她已经问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东西。
和岑砀分别的时候,岑砀曾经给岑姣塞过一张地址。
那地址,可太叫岑姣熟悉了,在流黄县,不是山里的那个村子,而是另一个村子,要富足些。
现在想起来,那个村子,或许就是岑砀在岑人地盘外的根据地,离岑人的地方很近,倘若有人寻过来,也伤不到他分毫。
如果那个村子里的人,是岑砀的信徒呢?
那么,山里那个和岑姣渊源颇深的村子,又是信奉着哪一个岑人,听着哪一个岑人的安排做事呢?
岑人内部,有着很大的问题。
这点岑姣知道,现在,魏照是自愿跟着岑玥走的,而且,听她离开前的话音,岑人内部,似乎已经安定了下来,现如今由岑玥领头。
岑姣从流黄监狱离开了。
日光洒在她的身上,微微发暖,岑姣闭了闭有些干涸的眼睛,过了许久,她睁开眼,大步朝着马路走了过去。
她要上山一趟,瞧一瞧那肉井。
岑姣并不想与岑玥作对,可是现在,却又不得不这样做了。
单凭她自己,同岑玥作对,简直是天方夜谭。
岑姣不得不想办法借助旁人的力量,可是单单去找岑砀,岑姣却又有些不信任岑砀。
这种时候,若是能找到第三人,或许,才是最优解。
既能救下魏照,又能不让绝天地通的事情落空。
山上的村子,自从当年的事情发生后,多数青壮年的男人都因为各种各样的罪名被关了起来。
村子里的小一辈,也离开了不少,村子渐渐荒芜了下来。
倒还有人住在山里,只是很少了,多是些老人,女人。
岑姣花了大价钱,才找到了送她上山的向导。
只是那向导将人送过“一线天”,便说什么都不往深处走了,他的口音有些重,看着岑姣的时候,五官皱在一起,“村里不太平,要不是您坚持,我是不会送您过来的。”
岑姣闻言也不强求,她将钱递给了向导,翻身从驴车上跳了下来。
这一路上,她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老头子说,祭品不够好,所以他用自己的女儿当做祭品,想要山神显灵,救一救他的儿子。
可是仍旧没什么用。
所以,老头因此怨恨,这才会背叛岑人,这肉井的秘密,才会让赵侍熊得了去。
岑姣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有些想不通,如果血脉越接近岑人的人作为祭品,便算是更高级的祭品。
魏照一个外人,总不能因为同自己谈了恋爱,有几分情谊,就能变成高级的祭品吧?
难道岑玥让魏照和她离开,不是想让魏照当什么祭品?
可如果,魏照不是抱着成为祭品的心思离开的,又怎么会留下近乎诀别的信呢。
岑姣觉得她面前的拼图缺了最重要的一块,她收回思绪,停下了步子,岑姣到了村子里。
多数屋子都已经废弃了,岑姣拔刀放血,血气引着她往前走。
在杂草丛生的地方,岑姣发现了那一口井。
从外面看,没什么不同,可是刚刚靠近,岑姣就闻到了浓烈的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