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
从黑暗处走进亮堂处,人的眼睛会因为不适应而有些发花。
岑姣便是藉着那几秒的时间,从石头后面闪身到了山道出来后的盲区,等那两个人刚刚从黑暗中走出来,她便如同一只矫健的猎豹,扑向了右侧那人。
只听哎哟一声,那人根本没有察觉到这溶洞里岑姣的存在,他摔倒在地,惨叫一声。
而岑姣手中的匕首,已经抵上了那人的咽喉。
“哎哟!”另外那人也受了一惊。
“不想他死,你最好老实点。”岑姣恶狠狠地抬头,只是刚刚看清另一个人的脸,岑姣的狠话便堵在了喉咙里,她认得那个人。
视线移动,看向先被她扑倒的那个人,岑姣同样有些失神。
这人,她也认识,甚至还有些仇怨。
是余唐的那位跛子李,后来跟着桑寻回到了梅山。
岑姣记得,桑寻提起过跛子李,她说事情已经处理好了。
“岑小姐。”另外那个没有被岑姣制住的男人开口,岑姣认得他,是住在后山的那个李山,以前,他每个星期都要送一次干净新鲜的食材。“您怎么会在这儿?”
李山看起来很冷静。
他抬眸看向岑姣,眼中已经看不出慌乱了。
“这话该我问你们!”岑姣低声呵斥道,她手中的匕首微微抵上跛子李的脖子,很快就出现了血痕。
跛子李耷拉着脑袋,丝毫看不出上一次和岑姣交锋时的不羁张狂。
李山瞥了眼自己的弟弟,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岑姣伸手鞠了一躬,“岑小姐,我弟弟同你的恩怨是他糊涂,他如今已经知错了,还请你放过他。”说着,李山伸出手,“如果您不放心,可以用身子将我们两个人的手脚捆上,这样绝不会威胁到你。”
岑姣盯着李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偏头看向已经走了过来的魏照。
魏照明白了岑姣的意思,他走到了岑姣身边,用地上的柔软藤蔓将李山和跛子李捆了个结实。
跛子李全程都是耷拉着脑袋,只是在魏照走过来捆他的时候,他抬头看向魏照,脸上多了些意味深长的笑意。
魏照捆好了跛子李,这人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让他有几分不自在。魏照皱了皱眉,低声呵斥,“老实点儿。”
跛子李这才转了转他那只独眼。
李山看向跛子李,再开口时,声音里竟是有些歉疚之意,“岑小姐,我这个弟弟小时候受了些罪,先前得罪之处,还请您高抬贵手,不要同他计较。”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要说无关的废话!”岑姣打断了李山的话,她盯着面前的人,想要从他表情的变化中看出这人是不是在撒谎。
可是李山除了最初见到岑姣时的诧异,后来他脸上就没有再出现过别的情绪波动。
见岑姣盯着自己,李山非但没有躲闪,反倒抬起了头,似是要让岑姣看得再分明一些。
“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岑姣问。
“李水做错了事情,我们在这里受罚。”李山道,李水是跛子李的名字。
“当时在余唐,是谁指使你们对我下手?!”岑姣继续追问道。
李山没有立刻开口回答,他看着岑姣,眸光轻转,似是在思考。
至于跛子李,听到这个问题确实突然有了反应,他桀桀桀地笑了起来,笑声撞上溶洞山壁,而后悠悠漾开,听得人耳膜发痒,心头发慌。
岑姣往前走了两步,她猛地抬手,给了跛子李一耳光。
啪的一声,中断了那有些瘆人的笑。
跛子李被这一耳光打得歪过头去,他咳嗽两声,没有再笑。
李山抿了抿唇,“岑小姐,没有人指使我们,李水是一时没想明白,形差踏错,这才会造成误会。”
“误会?!”岑姣转眸看向李山,她冷哼一声,颇有些不耐烦,“你说的误会,是指他取我血,拘我魂,奔着取我性命来这件事是误会?”
李山面色微变,他看着岑姣,脸上的尴尬神色弥漫开来,“岑小姐……”
岑姣眼眸一抬,眸光冰冷。“当时,桑寻带走了他,我没能亲自报仇雪恨,现在在这种地方,我就算杀了你们兄弟二人又如何?”
“光是杀了你们,也难解我心头之恨。”岑姣站起身,她走到李山面前,垂眸看向他,“将你们折磨致死,才勉强能消一消我的恨意。”
李山看着岑姣。
他以前是见过岑姣的,每年都会见上几面。
他知道,岑姣这个人悟性高,就连极难掌握的御虫之术也掌握得很好,若是她在这里杀死自己和李水,他们连尸骨都不会留下。
李山瞳孔震颤,他们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人活着,那便都还有机会,可若是死了,那边当真是烟消云散,什么都不剩了。
李山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看向岑姣,身上的力气,仿佛也被抽走了一半,“岑小姐,道人将我们关在山中,已经是惩罚了。李水先前的冒犯,的确无人指使。”
李山李水,是一对双胞胎。
两人出生时,背上的皮肤粘连在一起,他们是一对连体婴。
李山李水的家境并不宽裕,农村地里刨食的家庭。
偏偏他们出生的那两年,天气不好,先是闹水灾,后来有事接连的旱田,地里说不上颗粒无收,却也是收入寥寥。
养活两个孩子,已经是难事了,更何况,还是两个有病的孩子。
可是手心手背都是肉,李家的大人也狠不下心去割舍另一个。
直到一个肉和尚上门拜访。
那和尚膀粗腰圆,随身带着一根禅杖。
“他是在我之前,负责给山上送食材的人。”李山垂着眼,“他用土法子将我和李水粘连在一起的皮肤分开了,并且带走了我。”
肉和尚知道自己没几年了,所以选了个和自己有缘的,待自己死后,就由他负责上山送东西。
那肉和尚,教给了李山算命占卜的法子,而李山在回乡去看父母的时候,又将这法子,教给了李水。
李水比李山更有天赋。
一本翻得缺页的周易,竟是让李水自学成才。
这本是好事。
李山住在后山,只要老实本分地接下肉和尚的事情,不说大富大贵,却也过得轻松自在。
李水学到了算命看相的本事,也能在十里八乡混开。
可是李水是自学出家,他不知道话说三分,不要说破的道理。
每一个来找他算卦看相的,李水都将自己算出来的东西,全盘托出。
直到有个地痞无赖找上门来,他要李水给他看运。
那人是个监牢命。
李水如实告知,只是地痞无赖却不干了,要李水替他改运。
李水向来是只会看,不会改的。
那地痞无赖骂咧咧地走了,谁料晚上确实越想越气,竟是揣着火柴翻进了李家。
李家穷,那时候住着的还是土坯的屋子,院子里,堆着稻草秸秆,那些稻草秸秆都是晒干了,用来生火做饭的。
地痞无赖点燃了秸秆,骂骂咧咧地走了。
可这晒得极干的秸秆,烧得极快,火势迅猛急切,将一旁的房子也裹挟其中。
岑姣听得皱眉,她打断了李水的话,说话间,不掩自己话音中的讥讽之意,“你与李水,就算有悲惨至极的过去,又如何?与我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他有个悲惨的过去,想杀我这件事儿,就能揭过去了?”
“岑小姐说得是。”李山耷拉着头,并没有反驳岑姣的话,“那次的火灾,只有李水活了下来,还瞎了一只眼,瘸了一条腿。”
“我偷偷将他接到了山上,那时候,肉和尚还活着,听了李家的事儿,叹了一口气,说这都是命数。”
李山抬头看向岑姣,“李家的命不好,一家子不得善终。我们选中岑小姐,只是因为你的命格成谜,这样看不破的命格正能解我和弟弟的困境。”
“李水在伤好得七七八八后,就离开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直到……直到前段时间,出了事儿,我才知道,这些年,他竟是各处学本事,一直没有放下要夺取你命格的事情。”
“岑小姐。”李山被捆着,动弹起来有些困难,但他仍旧是费尽力气跪了下去,他对着岑姣,语气恳切,“我知道,偷看你的八字告诉李水,让他起了坏心思,我罪大恶极,可我们兄弟二人已经领了罚,你不能杀我们。”
岑姣抬起头,她没再看李山李水这对兄弟,只是嗤了一声,“害人不眨眼的人,居然也是怕死的。”
她没有在李山李水面前再说什么,反倒是给了魏照一个眼神。
魏照会意,跟着岑姣去了稍远些的石头边。
岑姣微微皱眉,在李山李水看不清她表情的位置,岑姣的眉头皱得几乎能夹死苍蝇。
“如果这是监牢,那我们想出去,就难了。”岑姣低声道。
“不一定。”魏照瞥了眼不远处的两兄弟,他看向岑姣,“如果这是只能进不能出的地方,那两兄弟见到我们,一定会十分惊讶。”
“可是那个叫李山的,并不惊讶。而且从他的表情看,你出现在这儿,像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里面,一定存在只有你能找到的出路。”魏照低声道,他看着岑姣,抬手,在岑姣的眉心按了按,“不着急,慢慢想,我去和他们套套话,你不能露怯,我却是可以的。”
岑姣需要保持自己在李山李玉心里神秘莫测的形象,魏照却是不需要。
他一个梅山外的人,什么都不知道,自然是情有可原。
魏照走了回去,他在李山李水几步外的石头上坐了下来,他手里捏着一把地上摘来的细长草叶。
魏照也不主动和李山李水打招呼,他只是低头用手里的草叶编著东西。
李山打量着魏照,他也有些拿不准,这个跟着岑姣的男人究竟是个什么身份。
反倒是李水认出了魏照,就是那个暴打他的男人。
看见魏照,李水身上的关节便又隐隐作痛起来,他哼了一声,“你还跟着她呢。”声音有些凉,让人拿不准他的意思。
魏照抬眸看向李水,微微挑眉,“怎么,上次挨得还不够?”
想起上次的事情,李水脸色有些难看,可他又不愿意在魏照面前落了下风,饶是李山在一旁用眼神瞪他,李水仍旧是脖子一哽继续道,“你跟着她迟早害死自己。”
“是吗?”魏照笑了笑,“不知道李先生这么厉害,远远地看着,就能看出我会害死我自己啊?”
魏照那意思,显然是看不上李水。
李水呼吸一滞,他脖子憋得通红,青筋都凸了起来,“不需要看,也知道你没有好下场,你以为进了这儿,你还有命活吗?”
魏照笑了一声,他走到了李水面前,盘腿坐了下去,和他面对面,“怎么着,你能在这里头活得好好的,我却不行?”
李水瞪着魏照,“我们被关在这儿,本来就出不去了。倒是你,要是跟着她继续往里,只会变成那东西的口粮——除了她们梅山的人,谁能从这儿走出去啊。”
“李水。”见身边的人越说越多,李山忍不住开口呵斥。
李水却是有些不满地看向李山,“何必对他们那么小心翼翼的,我们被关在这儿,本就一辈子没有指望了。”李水的独眼翻了翻,眼白几乎要填满整个眼眶,他看向魏照,“你以为你比我们好到哪儿去?你跟着她,还不是落得个死在山里的下场。”
“李水,闭嘴!”李山的声音更高了,像是厉斥。
李水这才看了眼李山,他重新垂下头,没再说话。
魏照看向李山,他笑了笑,“你这弟弟说那话什么意思,我会变成什么东西的口粮?”
李山眸光有些闪烁,他看看魏照,又偏头去看远处的岑姣,他笑了笑,打着哈哈,“岑小姐带你进山,自然是有她的考量,李水他说的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儿,您听着就当是个乐呵,别……”
“我倒是想听听明白。”魏照笑着打断了李山的话。
李山再次抬眸看向面前的年轻男人。
这个男人对他们是笑着的,不像岑姣,冷着一张脸,将自己对他们的不满和厌烦一五一十地写在脸上。
魏照转向李山,“不瞒你说,我跟着她上山下海的,是因为有求于她。”魏照微微侧头,他压低了声音,“你也知道,梅山的人,做事小心翼翼,说话也都打谜语,有什么关键的东西,绝不会告诉我这个外人。你告诉我些,我也好提前有个准备。”
李山看着魏照,眸光闪烁,他抿着唇不说话。
“善因结善果,你也知道,岑姣进来是有事要做,不像你们是被关在里面的。我要是经你一言指点,也安全离开了,说不定以后还有什么别的机缘在呢。”
李山深深吸了一口气。
像他这样的人,最是信这些。魏照说的话,无疑让他心动。
在这种地方,能遇上人,已经是老天恩赐了。
李山看了魏照一眼,他压低了声音,“这山里,关着东西。”
“小伙子,我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李山的余光瞥了眼岑姣,岑姣一直没有过来,似是在查看溶洞里的东西,“你是被岑小姐骗了。”
“是吗?”魏照眸光微颤,他学着李山的样子,也压低了声音,“这山里,关着什么?”
李山的神色变得严肃,他摇了摇头,“只知道进了山,想出去,只有从那东西的巢穴经过,进了那东西的巢穴,只会成为口粮。”
“岑小姐带你进山,是想推你当祭品,自己好全身而退呢。”
“原来是这样……”魏照声音拉长,他忽然挺直了身子,“你们被关在这里头,也没有人看着你们,怎么没想着逃出去呢?”
“逃?怎么逃?”李山苦笑,他看了眼李水,“我们兄弟二人说好了,生一起生,死一起死,绝不会抛下另一个人逃命。”
“更何况……”李山声音有些颤,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那东西不见得是一个祭品就能糊弄过去的,等入夜你就知道了。”
入夜……
魏照抬头环顾四周,这溶洞是由不知名植物提供的光亮,分辨不出时间来。
他看过李山,身上没有可以分辨时间的东西,说明这山里,有什么别的,能够告诉李山现在的时间。
李山似乎将自己能说的,都告诉了魏照,他深深望了魏照一眼,而后缩了缩,靠着背后的石头,垂着头,不再说话。
魏照起身,找到了在一旁盯着溶洞壁出神的岑姣。
他将刚刚李山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岑姣。
“山里的东西,要吃人?”岑姣看向魏照,她微微挑眉,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那等等吧,等到入夜看看情况。”
溶洞很大,岑姣不敢往深了走,她和魏照一起回了李山李水被捆着的地方。
他们先前落脚的地方就在这儿,显然这一片区域是安全的。
见岑姣回来,李水偏过头去,似是不想同她对视,而李山,则是对着岑姣笑了笑。
四人之间大概安静了一两个小时,李山忽然挪动身子,看向岑姣,“岑小姐,时候不早了,我和李水今天还没吃过饭,你看能不能……”
听他这样说,岑姣也想知道李山李水被关在山中的这段时间,靠什么果腹。
岑姣看向魏照,“给他手上的绳子解了。”
李山满脸的感恩戴德,岑姣看向他,冷哼一声,“老实些,你敢动什么心思,就等着给李水收尸吧。”
李山连忙点头哈腰地同岑姣保证,“这是您的地盘,再借我几个单子,也不敢在你眼前动手脚。”
岑姣摆了摆手,示意李山去忙活去。
李山并没有走远,他在几米外蹲了下去,只见他从石块中翻找出一颗扁平的,藉着扁平的石头,将面前那株花从根部割了下来。
叶片分开堆在一边,扁平的石头没入圆形的花骨朵中,李山手腕微微用力,轻轻一滑,面前的花骨朵便被剖开了。
里头,有白色的块状物涌了出来。
李山用叶片托着那些白色的块状物回到了石头旁,他蹲下身子,点燃了火堆。
岑姣微微皱眉,她看着李山,抬了抬下巴,“这是什么?”
李山看了岑姣一眼,手里的动作没停,“这是我们平时用来果腹的食物,这种果子没什么味道,放在火堆里烘烤过后,口感会发生变化,吃起来,像是在吃芋头。”
“虽然不大好吃,却不至于饿着。”李山用叶片将那些块状物包裹了起来,放进了火里。
而他则是守在火堆旁,是不是拨动两下,好让火一直燃着。
“你们只吃这个?”岑姣问。
李山摇了摇头,“平日空闲的时候,我们还会去另外相连的山洞抓些鱼虾虫子当添头——今天运气不好,没有抓到。”
还在回来的时候,被岑姣袭击,现在被看守着,什么也做不了。
绿色的叶片在火中很快被烤得焦黑。
李山将东西从火堆中巴拉开来,解开,里面的东西出现在岑姣面前。
的确就像是芋头一样,看起来粉粉面面的,有些噎人。
看着没什么胃口。
李山拿起一块,递给岑姣。
岑姣没接,魏照伸手接了过去。
李山笑了笑,“这东西吃起来没什么滋味,岑小姐有别的干粮,没必要吃这个,噎人得很。”他转过身,将剩下的东西一分为二,自己一份,李水一份。
李水双手还被捆着,吃起来时有些费劲。
魏照捏着那块东西,没动,等李水和李山都吃了大半,才掰了一小块放进了嘴巴里。
的确没什么味道,口感发粉,咽下去的时候,有些糊嗓子。
的确不好吃,只是吃了一小口,肚子里的灼烧饥饿之感消散了很多。
魏照分了一半给岑姣。
岑姣学着魏照的样子咬了一口,有些费劲地将食物咽下去后,她又看向李山,“你们……”
话还没说完,变故突生。
四下剧烈震动起来,不光上下震,左右也震。
这个溶洞,像是一艘被扔进汪洋大海的船,而现在,正是雷暴海啸。
有细小的石头落了下来,四周的声音有些嘈杂。
在这嘈杂声中,岑姣听到了李山的声音,“入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