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
魏照想要抬手回应岑姣第一次的拥抱,只是刚刚动了动指尖,便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在疼着。
刚刚那一摔,摔得有些狠了。
魏照光是吸一口气,都觉得胸肺之间抽着疼。
岑姣松开了魏照,她盯着面前的人,眼眶发红,声音连珠炮似地落下来,“你知道底下有多深,是什么吗?你就跳!魏照,你要是死在这儿了怎么办?我该怎么和你家里人交代?!”
魏照笑了一声,口腔之中,有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开来,他伸出手,在岑姣眼尾轻轻按了按,“你担心这个?别担心,他们在我七八岁的时候就分开了,各自有了家庭,你不用和任何人交代。”
岑姣咬了咬唇,她盯着面前的人,心口有一股气,怎么都纾解不开。
听了魏照的回答,这气又要膨胀,又要熄灭的。
搞得岑姣整个人不自在极了,她瞪了瞪眼,“那我怎么办?”
等魏照略有些诧异地朝着自己看过来,岑姣又恶狠狠地补充,“你懂不懂因果,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出现在这里,如果你死在了这里,我就牵扯进你的因果了,我一辈子都不得安心。”
魏照轻轻叹了一声,他的手撑在两边,撑着他自己坐了起来,“那我赔你一辈子,能不能抵消?”
一时之间,四周只剩水声。
岑姣没说话,魏照也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岑姣才转过头去,只是耳尖微微有些红。
魏照不知是笑了还是叹了一声,他看向身下那只庞然大物,声音微微有些发颤,“这是怎么一回事?”
岑姣这才转过头,她清了清嗓子,抬手指了指两人下方,“蛟龙。”
魏照挑眉,示意岑姣继续说下去。
谁料面前的人盘腿坐了下来,摇了摇头,摊开手道,“我只知道这些了。”
“听之前李山的意思,这蛟龙会将闯进来的人吃掉。只是看起来,他不像要吃你的意思。”魏照顿了顿,“甚至因为你,他还救了我。”
岑姣一只手托着下巴,眼眸亮晶晶地。
听了魏照的话,岑姣点了点头,“我触碰到蛟龙的时候,见到了一些场景。”
“像是很古老的战场。”岑姣眨了眨眼,她在心中思索了一番,“看起来,像是蚩尤大战那个时期的战场,甚至可能更久远。”
“其中一方,和普通的人类没什么区别,看起来就是那时候的普通百姓。另一方……”岑姣顿了顿,她叹了一口气,又连连摇头,“那可是长成什么样的都有,他们看起来身上有异能奇术。”
“魏照,蛟龙让我看到这场战争,是不是想告诉我什么?”岑姣抬头看向面前的人,脸上稍有些紧张。
魏照见状,轻笑一声,“你觉得它想告诉你什么?”
岑姣托着下巴,她脸上看起来有些纠结。“首先啊,我们查了这么多下来,心里也有数,我……或者说我所在的这一脉,肯定不会是正常人那堆的,很大可能,是另外一对的。”
“结果呢?”魏照问道。
见岑姣看向自己,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魏照又补充道,“那场战争的结果,哪边赢了?”
岑姣放下了手,她坐得端正了些,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至少我看见的画面里,两方势均力敌,不好说哪方更厉害些,只是……”
岑姣顿了顿,她下意识将手放在了身下蛟龙的脑袋上,“在我看到的场景最后,有着异能奇术的那一方在欢呼,因为天上有蛟龙在云层中间咆哮。”
“他们欢呼,或许是觉得蛟龙出现,他们有了压倒性的优势。”魏照轻声道。
可是,就如今看起来,蛟龙被锁在这种地方,岑姣所在血脉也避而不出,显然当年赢下战争的是普通人。
岑姣眼睛瞪圆了些,她身子微微前倾,凑到魏照身前,“你说,它让我看到以前的战争,是不是想让我感受到以前同类的悲愤,从而揭竿而起啊?”
魏照有些无奈地看向岑姣,他抬手,食指微曲,轻轻扣在岑姣的脑门上,“你还真是奇思妙想。”
岑姣闻言皱了皱鼻子,她也觉得自己这个想法荒诞,可她想不通,为什么这头蛟龙会让自己看到那幅场景呢?
下方,有风灌了上来。
那风很大,吹得人脸发僵。
蛟龙下落的速度慢了下来,巨大的身子微微蜷起,尾巴轻轻晃动着。
光当一声,是锁链巨响。
岑姣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屏退,探头去看。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人粗的铁链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其中一端没入蛟龙的身体,另一端,则是没入了山壁。
蛟龙似乎已经降到了最底端,那锁链已经绷得笔直,随着蛟龙的动作缠在一起,发出声响。
他们到了地底深处。
蛟龙低下头,似是示意岑姣他们从它身上下来一样。
魏照先跳了下去,而后伸手去扶岑姣。
岑姣在地上刚刚站稳,便又急匆匆地回头去看那头蛟龙。
蛟龙身形巨大,它的身子全部藏在阴影里,只有一个脑袋留在外面。
只是光这一个脑袋,魏照也要抬起头,才能勉强看清蛟龙的鼻孔。他退了两步,心中轻叹了一声,他心底升起了无边无际的畏惧。
只是岑姣看起来并不害怕这头蛟龙,反倒在短短的时间里,与蛟龙建立了深厚的联系。
只见岑姣站在蛟龙前方,她伸出手,那头蛟龙便轻轻歪了歪脑袋,似乎是在回应岑姣一样。
魏照不由有些感慨,似乎这些动物,对于岑姣都十分亲近。
先前狗儿山的那只黑狗,那条大黑狗虽说在他们面前没有展露出什么,可光看它的年纪,以及能够在狗儿山那个地方,好端端地活那么久,显然很不一般。
魏照记得,岑姣和桑寻,说那只狗是狗灵。
至于面前这条蛟龙更不用提了。
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生物,在李山口中,可以轻而易举将人吞拆下腹的“怪物”,现在,在岑姣面前,却安静乖巧得像是家养的宠物。
魏照的视线移了移。
……只是这宠物身上,拴着不知道多少根,有人那么粗的铁链子。
蛟龙抬起头,轻轻推了推岑姣。
似是再让岑姣往前走。
岑姣看着那双浅黄色的眼睛,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她转过身,朝着蛟龙示意的方向,抬脚走了过去。
蛟龙将他们带到了一处比较宽阔的地方。
看起来,在这里,蛟龙可以盘卧下来,只是不知为什么,在那之前,蛟龙总是停在上方,悬空着,任由那些锁链的重量都施加在它的身上,让他身上的伤口久久好不了。
岑姣走向的方向,有一处很浅的水塘。
水塘边上,从石头缝里,长出了杂草。
杂草上方,是成团的小飞虫。
岑姣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拨开了面漆那的草丛。
许是察觉到有东西靠近,杂草上方的小飞虫四散开来,有些一头扎进了水里。
水纹一圈一圈地漾开。
唰一声,有东西速度很快地从水塘中样窜了出来。
岑姣微微侧过身,她伸手,按住了那东西。
看着,是条黑色的小蛇,又细又短,只有岑姣小臂那么长。
小黑蛇看着并不怕人,就算被岑姣提在了手里,也没有什么慌乱的反应,反倒攀着岑姣的胳膊,脑袋搁在了岑姣的手掌上。
岑姣这才看清那东西的脑袋。
——哪里是什么小黑蛇,明明是一条缩小了不知多少倍的蛟龙。
除了颜色,它和身后的那头蛟龙,一模一样。
岑姣伸出指头,在小蛟龙脑袋上方的两个凸起上轻轻摸了摸。
小蛟龙看起来舒服极了,仰起头,在岑姣手指下方蹭着。
岑姣动作慢了,它还有些不满意地张口在岑姣指头上咬了咬。
魏照心中一紧,只是他还没有来得及说话。
一声龙吟在他耳边炸开。
魏照的心咚咚直跳。
他偏头看向不远处,大半个身子藏在黑暗中的蛟龙,没说话。
那龙吟似乎是在同小蛟龙沟通。
那头小蛟龙松开了咬着岑姣指头的嘴巴,晃了晃脑袋,然后缩到了岑姣的手掌当中。
岑姣低头看向刚刚被小蛟龙咬住的指头。
指头微微有些红,倒是不算疼。
她似乎有些明白了身后那头被锁住的蛟龙,为什么会将她们带到这儿来。
这种地方,哪里能长出第二头蛟龙呢。
这条小小的蛟龙,如果一直留在这种地方,只会夭折。
难怪蛟龙的悲鸣哀戚,惹得山体震颤。
岑姣捧着那条小蛟龙,走到了大蛟龙的面前,她仰头看向面前的大蛟龙,低声问道,“你想我将它带出去?”
被锁着的蛟龙昂了昂头,黄色的眼睛上方,竟是蒙上了一层水雾。
岑姣心口被堵住,她有些说不出话来。
脖子上方,挂着的小玉鱼一阵一阵地发烫,那热意吸引了趴在岑姣掌心当中的小蛟龙,只见那条小蛟龙身形敏捷地爬上了岑姣的衣服,然后在岑姣的脖子上饶了一圈,脑袋和尾巴,正贴在那块小玉鱼上。
被锁住的巨大蛟龙见状仰起头来。
它没有发出声音,可岑姣和魏照都听到了。
他们都听到了山外面传来的巨大雷击声。
暴雨倾盆,电闪雷鸣,仿佛要将梅山劈开一道口子一样。
龙威散开。
就连岑姣也退了半步,转头去看魏照,魏照虽还站着,可脸色却是有些苍白,鼻子下方,甚至有红色的液体滴落。
在龙威之下,魏照竟是流鼻血了。
蛟龙重新垂下了头,仿佛在邀请岑姣重新爬上去。
“还撑得住吗?”岑姣回头看向魏照,有些担忧。
刚刚,她的心也随着颤抖,这还是在她与着蛟龙,似乎有些联系的情况下。魏照不过是个普通人,又哪里承受得住呢?
魏照抬手擦掉了鼻血,他点了点头,“别担心,我没事。”
两人重新爬上来蛟龙的脑袋。
他们两个人,坐在蛟龙的头顶,地方竟是绰绰有余,由此可见,这条蛟龙究竟是多么的巨大。
比起先前的下落,上升的速度变慢了许多。
从他们下方,有浓厚的岚烟升腾而起,那岚烟纯白色的,带着些许水珠。
和平日在山中所见的岚湮没有什么区别。
魏照垂着眼,看起来像是在想些什么。
“姣姣,你觉得如果这条龙出现在外面,外面的人能对付得了他吗?”
听了魏照的问题,岑姣没有立刻回答,她思索片刻,才有些迟疑地开口,“现在有那么多的热兵器,什么飞机大炮导弹,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岑姣用了应该这个词。
毕竟他们并不知道,蛟龙真正的实力究竟是什么样的。蛟龙无声悲鸣引来的雷鸣闪电,就连地底也能听到,如果它出现在外面,真的能够制服它吗?岑姣不确定。
魏照抬头看向岑姣,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如果,是在没有热兵器的时候呢。”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所见到的那场战争,他们用的是……”
“长矛石盾……”岑姣道,她看向魏照,重复了一遍,“那些人手里拿着的,是长矛石盾。”
岑姣也回过味儿来。
就算普通人人数碾压那些奇人又怎么样呢?
蛟龙会飞啊,它在天上,一个威压,便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那些仅仅是拿着长矛和石盾的人,又怎么会是它的对手呢。
更何况,岑姣抬手,轻轻摸了摸挂在她脖子上的小蛟龙,蛟龙是会繁殖的。
谁又能保证,那时候出现在雷云之中的,又仅仅只有一条龙呢。
岑姣缓缓吐出一口气,她看向魏照,“难道,那场战争,是那些有异能奇术的人赢了?”
“只是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这才会导致现如今,根本没有那些人的踪影,只有普通人的境况?”
魏照摇了摇头,他看向岑姣,“还有一种可能。”
“那场战争,的确是普通人赢了。”
“因为蛟龙,或是说能够控制蛟龙的那一族,临阵倒戈了。”
“能够控制蛟龙的那一族,原先与地上的那些奇人是同盟,所以,那些奇人在见到蛟龙出现的时候,欢呼鼓舞。谁料,他们的盟军,在最关键的时候,倒戈了。”
“如果那样,为什么蛟龙会被关押在这种地方呢?他们该是功臣啊!”岑姣仍有些不解。
魏照嗤笑一声,仿佛是在笑千万年前的人,“姣姣,人心难测。”
“那场战争,人族一方虽说赢了,可他们同样见识到了蛟龙的可怖之处。”
“这种情况下,没有人能安眠,他们必须驱除异己,将所有的威胁都抹除,才会安心。”
岑姣也听明白了。
她叹了一口气,魏照说的,虽说都是猜测,却是最有可能的事情。
只是现在,她还不知道,与蛟龙有关的一族,是不是与她的血脉相关。
“或许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岑姣想起了什么,她看向魏照,“你还记得吗?我再不入峰上时,与我通过虫子交谈的那个男人,他说是我舅舅。”
“我从小就脱离岑姓人生活,自然不知道岑姓人的过往,只要我找到那个男人,一定能知道更多,更详细的情节。”
这一天,不远了。
因为那头蛟龙,正在送他们离开山中监牢。
******
起初,桑寻和哑叔还能安心等着,可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两人便有些慌了。
岑姣不是乱来的性子,如果要离开梅山,她一定会告知桑寻和哑叔一声。
这么久还不回来,一定是出事儿了。
桑寻看着面前的那口古井,心脏一寸一寸地收紧,“哑叔,你说会不会……”
桑寻想说,岑姣会不会不小心掉进井里去了。
“不可能!”哑叔想也不想便反驳了桑寻的话,或许是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过急了些,哑叔转头看向桑寻,开口安慰道,“先进山找找吧。”
这一找,就是一天一夜。
桑寻和哑叔回到四合院的时候,都是沉着脸,看着有些狼狈。
顾也经过这两天的休养,精神好了些,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门边,看向桑寻,“出什么事儿了?”
不问还好,桑寻尚且能撑得住。
可是这一问,桑寻便有些绷不住了,她动了动唇,却又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是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哑叔停在了井边,他沉默着抬手,一张一张地将那些符咒取了下来。
现在,只剩最不想见的那一种可能——岑姣和魏照,进了井里。
与井连通的地方是被封死的。
要想救他们,必须开井才行,哑叔动作的时候,有些恍惚。
可是,又怎么能不救呢?
岑姣是他们看着一年一年长大的,岑姣喊自己哑叔,陪自己聊天的时候,不比桑寻少。
就像桑南。
就算离开之前,给桑寻留下了,如果天破,姣姣就是补天石的叮嘱。
她自己,却也进了深山,想要尽可能地做出些弥补,就算天破,也不让两边失衡,不让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出现,给桑寻也好,给岑姣也好,更多的补救时间。
井盖不能开。
哑叔当然知道这件事,这是入住梅山者,需要铭刻在心上的事情。
顾也走了出来,他按在了哑叔手臂上,“你们打算就这样下去救人?”声音里满是不赞同,“太冒险了,你们这样非但可能救不出人,还有可能把自己折在里面,我通知人过来。”
“不行。”桑寻打断了顾也的话,她看向顾也,眼眶通红,声音却是严厉,“外人不能进梅山。”
顾也有些无奈,“那让人送些装备来总行吧?最迟明天就能到,如果岑姣这么点时间也撑不了,或许也该改名了。”
桑寻和哑叔都知道顾也说的没错。
他们贸贸然下去,什么都不带,很有可能连自己都上不来,更别提什么救人了。
哑叔将符纸全部揭了下来,只是没有继续下面的动作,他看向桑寻,“等装备到,我们下去。”
顾也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哑叔,而后默默收回视线,摸出手机准备联系人。
他脱离顾家在外,自然要给自己找个庇护。
那群人,是官//方的人。
顾也有时候需要帮他们做些事情,而顾也遇到一些棘手的事情,也可以找他们来帮忙。
当时在狗儿山上,后来的那些人,便是那群人。
等待的时间,总有些难挨。
桑寻睁着眼睛等到了天亮,等到太阳升起,她的眼睛里,已经布满了血丝。
等天色亮了起来,桑寻便按捺不住了,她转头看向顾也,“装备什么时候上来。”
“路上了。”顾也瞥了眼桑寻,“你们这下面,究竟有什么啊?我看你那个哑叔,满脸的紧张。”
桑寻瞪了顾也一眼,正要开口说话时,天边响起了轰轰雷声。
顾也和桑寻同时站起了身。
这雷不对。
下一刻,大雨倾盆。
雨珠很大,落下来的时候,又快又急,砸在人身上,几乎要给人的骨头砸断。
顾也感觉有些难以呼吸,他抬眼,看向那隆隆作响的雷云。
那朵雷云与山头很近,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来,然后将梅山炸个粉碎一般。
不光是顾也,桑寻也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她感到恐惧。
桑寻不知道为什么,可她偏偏感到恐惧,那是从骨缝深处生长出来的恐惧,这恐惧打破她过往的骄傲和恣意,将她整个人打碎,踩扁,碾压,丢弃。
“先进去。”哑叔的声音穿过雨幕落在桑寻和顾也的耳朵里,他的脸色十分苍白,唯有一双唇,鲜红无比,像是染上了一层血一般。
哑叔抬头看向桑寻和顾也,“先进屋,这是龙威,你们撑不住,会受伤。”
直到雨停。
被困在山下送装备的人才姗姗来迟。
他们在四合院门口,遇到了赶回来的岑姣和魏照。
桑寻见到岑姣,便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扑了上去。
而魏照,则是看着送装备的那队人的领头人微微有些出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笑了一声,只是眼眸当中,却又没有丝毫笑意。
“许承安,你怎么会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