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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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村的宴席设在外面。
露天的宴席,圆桌放在桌子主道两侧,一长溜,红色的桌布盖在桌子上,随着风吹过来,轻轻飘动着。
顾国强亲自去请了岑姣,将人领上了主桌。
等岑姣到了宴席上,剩下的桌子都已经坐满了——岛上的人,有些黑,不知是不是海风吹得多了,要么像是顾一那种,身上油亮发黑,要么是那些老人,瘦削干巴,黑黢黢的。
岑姣的视线从这些人身上扫过,最后大剌剌地在主桌主座上坐了下来。
在她坐下来的瞬间,靠近的那些人,像是要站起来了一样。
顾国强摆了摆手,那转瞬即逝的紧张气氛才渐渐淡去,他笑了一声,在岑姣身侧坐了下来,“岑小姐,你先前说有人偷偷上了岛,怕是什么诓骗人的话吧。”
“我们都是渔民,虽没什么本事,可是分辨你们岑姓人,还是有自己的一套法子。”顾国强笑了笑,他拿起了筷子,示意众人动筷,视线却一直黏在岑姣身上,
岑姣面上倒是丝毫没有露怯,她笑了笑,“我只说有人要来找你们麻烦了,什么时候说过他已经上了岛?”
“再说了,我给你这个消息,显然不能叫那个人知道,如果他在,我又怎么会上岛呢?”岑姣拿起筷子,颇为嫌弃地扒拉了两下面前的咸鱼,“还是顾村长觉得,你们的人能打得赢我?”
“那个叫顾一还有顾也的,两个人可都是我的手下败将。”岑姣道,她环顾四周,状似无意地提起,“怎么没见着顾也还有顾一呢。”
“顾一被罚去反省了。”顾国强道。
至于顾也,他忙了一下午,还没有顾得上去处理顾也的事,现在听岑姣提起顾也,他才想起这么个人。
视线在周围梭巡一圈,没见有顾也的身影。
岑姣微微挑眉,“怎么,顾也也被罚去反省了?因为没能杀了我?”
岑姣这话说得难听,相当于将顾国强身上的那一层面具撕了下来。
从一开始,顾国强表现的,就是不承认岑姣说的那些,就算彼此之间心知肚明,面上也都要否认。
这叫懂事儿。
可偏偏,这个小丫头,将不懂事写在脸上,她不顾头尾,甚至半点不怕自己可能会死在这里,伸手将事情明晃晃地撕开,血淋淋地摆在桌上,让大伙儿一起看。
“岑小姐说笑了。”顾国强打着哈哈,他看着面前的人,深吸一口气,“也许是有些事儿耽搁了。”
顾国强的反应,倒是让岑姣有些意外。
她贴着对方的底线说话,做事,见没反应,便再深一截。可面前这人,却像是没有底线一样,无论岑姣说什么,做什么,他都能很快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同岑姣打着哈哈,将当时的事情揭过去。
他是在害怕吗?
岑姣有些不确定,不过她没有继续试探下去,而是话头一转,“那就去催催,他和我还能过上几招,吃过饭,怎么也要松快松快。”
顾国强对着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而后看向岑姣,“岑小姐,我安排人去找他了,咱们先吃饭。”
岑姣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各种菜肴被送上了桌,多数是海里的东西,蒸鱼,炖鱼,煮鱼;白灼虾,蒜蓉虾,油焖大虾。
还有些凉拌海蜇,海带贝壳一类的小菜。
压轴菜是一碗排骨汤。
顾国强拉住了送排骨汤上桌的人,小声吩咐,“留一碗个小菲送过去。”
他虽说是压低了声音,可岑姣却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所以,当顾国强叮嘱完送菜上来的人,正要坐正吃饭时,余光瞥见岑姣正偏头看着自己。
和岑姣这几番交道打下来,顾国强现在看见岑姣那双大眼睛就心里发怵。
他皮笑肉不笑地看了岑姣一眼,“怎么了?”
“小菲是谁啊?”岑姣问,她眨了眨眼,似是对这个小菲好奇极了。
“小菲是我的妻子。”顾国强道。“她不喜欢这种吵闹的氛围,所以没有来席上吃饭。”
岑姣发现,顾国强在提起小菲时,整个人的确变得柔和了几分。
她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去找顾也的人很快就回来了。
顾也跟在那人身后,一瘸一拐的,脸上还有伤,看起来像是脸直接在青石板上蹭出来的伤口。
岑姣叫顾也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看向顾国强,谁料顾国强脸上同样有些惊讶。
顾也抬手抹了把脸,他扫了眼岑姣,而后看向顾国强,喊了声叔。
顾国强摆了摆手,“怎么摔成这样了,今儿事多,我忘了和你说说你母亲的事儿了。”
顾也眸光闪了闪,没说话。
顾国强笑了笑,“你也别担心,宜白不会有事儿的,咱们岛上的事儿,你知道得不多,但你只要信叔一句话,她不会有事儿,你既然回来了,就安安心心住下来。”
“……陪一陪岑小姐。”顾国强顿了顿,继续道。
他这话一出。
岑姣也好,顾也也好,都有些惊讶。
当然,两人面上都没显露什么。
宴席很快到了尾声,岑姣放下筷子站起了身,她看向顾也,“陪我松一松筋骨。”说完,岑姣才又转头看向顾国强,“顾村长,不妨事吧?”
顾国强摇了摇头,“没事儿,没事儿。”
只是当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他又吩咐人悄咪咪地跟了上去。
顾也走在岑姣身侧,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道,“有人跟着我们。”
“知道。”岑姣突然出手,她的手臂破开空气,发出飒飒声。
风也被搅动,彻底盖住了两人小声说话的声音。
顾也明白过来岑姣的意思,抬手与她过招。
“顾也,我觉得你们这个村子吧——”岑姣顿了顿,她闪身躲过顾也推向她面门的手,“强弩之末了。”
顾国强,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本事。
岑姣不知道他活了多久,也不知道他脑子里的记忆是一直存在还是每换一张脸就会从零开始。
可是,岑姣清楚地发现,顾国强当真没什么本事。
不光是顾国强,这村子里的人都没有什么本事。
要说身手,岑姣几次点出他们身手不行,顾国强脸色都十分难看——那是被戳穿后的难耐和愤恨。
说明这村子里,能打的,当真没几个了,毕竟顾一那身手,甚至不如赵侍熊身边的人。
顾也眸光闪了闪,他有些分神,一时没能避开,肩上重重挨了一下。
他吃痛,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我……”顾也顿了顿,脸上的表情有些痛苦,“我外公外婆,老了很多,但是力气却变得很大。”
“他们想把我关进地窖。”顾也面上闪过一丝烦躁,“我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他们好像很急切,想要通过将我关起来,去找顾国强讨要什么。”
岑姣停下了动作,她看向两人的来路,“行了,不用打了,那人走了。”
那人,是指跟上来的人。
岑姣啧啧两声,她转过身,轻声道,“顾也,你说顾国强是怎么想的,会让你和我单独待在一起?”
顾也摇了摇头。
“或许,是他太老了。”岑姣的声音被风吹得更低了些,“已经老到拿不准你我了,他知道,或许应该提防,所以派人跟着你我,可那人发现我们当真是打了一架,便离开了。”
“顾也,你的……”岑姣顿了顿,她回头看向顾也,“这个岛上的,和你同宗同源的人,幽困在这个岛上太久了,他们早就变得迟钝腐朽。这座岛,快沉了。”
岑姣有些明白了,为什么自己那个“舅舅”,会丝毫不畏惧这样一座岛,以及岛上的顾姓人。
岑姣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没有再继续刚刚的话题,“我之前,用话诈顾国强,看他的反应,这海里,应该有岑人的东西。”
“那东西,应该就是岛上的人可以在海中获得新生的关键。”岑姣道,她看向顾也,在发现岛上的人是强弩之末后,岑姣决定速战速决,“我今天晚上会摸黑探遍整个村子,如果运气好,或许能够找到我想要的东西。”
“等我拿到东西,我们就下海。”岑姣看向顾也,她顿了顿,“最好你能让村里的人同意,你陪你母亲一起入海,在我之前就入海。”
“现在,比起岛上的人,我更担心我那个便宜舅舅。”岑姣叹了一口气,即便发现顾姓人没有那么棘手,心里依旧没有放松下来,她看着顾也,“就算他不动我,你一个顾姓人,能不能活还是两码事。”
顾也闻言面色也变得有些凝重。
他上一次回岛时,只在外面待了很短的一段时间。
这次不一样,这次,顾也带着顾宜白,在海岛之外的地方,生活了很多年。
回来后,他的确发现了岛上的人,似乎远不像自己从前感觉的那样恐怖了,他们仿佛从云端跌入了泥沼。
从前让顾也觉得惊恐的人,现在再看,却也觉得不过如此。
顾国强就算掌握着他的命脉,就算掌握着天大的秘密,就算能够控制他体内的血液一点点干涸又怎么样呢?他已经开始没有办法掌控眼下的局势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岑姣的话。
顾也从前对于这个岛上的厌恶和恐惧都散了些,他开始去思考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
许是察觉到顾也的情绪,岑姣朝着他走了过来。
肩上稍稍一重。
顾也抬眼,是岑姣右手虚握成拳,轻轻撞在他的肩膀上。
“也别太担心。”岑姣道,她面上没什么表情,“我上岛这短短的时间里,发现我可能比自己原先想像的还要强很多。”
顾也有些想笑,可是却又觉得这时候,什么事都悬浮着,不曾落到实处时,着实不该笑。
他长吁了一口气,看着岑姣,有些无奈,“岑姣,有没有人说过,你说话的时候该多些表情。”
岑姣白了顾也一眼,她收回手,转身朝着自己暂时休息的屋子走了过去,还不忘抬手对着顾也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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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还没结束的时候,顾国强便有些烦躁。
他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烦躁,总归一颗心像是被什么揪着一样,不上不下的。
原先有岑姓人出现是好事儿!
可偏偏是个不知其深浅的女人,原先没和岑姣打交道时,顾国强还想着,女人又如何,就算岑人以女性为尊,岑姓女人到了他们手里,只会是大补的猎物。
可这个叫岑姣的,身手厉害,知道得也多,还带了个模棱两可的消息。
比起岑姣这个人,顾国强更担心青雀神像的安危。
顾国强藉着月光回到了家里,他有些疲惫地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
这具身体,也用了很久了,最近这几年,总是觉得有些力不从心,脑子也不太清明。
顾国强悠悠叹了一口气,等这次的事情解决了,他要亲自去挑选一具好的身体,到时候,被他挑中而没办法醒来的人,就委屈委屈,等他这具苍老的身体羽化蜕变后,再醒过来吧。
门外,传来敲门声。
声音打断了顾国强的思绪,他有些不满地抬高了声音,“谁啊?”
“村长,是我们!”有些苍老的声音。
顾国强眼角嘴角都微微向下,有些不满道,“进来。”
是顾也的祖父祖母。
两个老人头发花白。互相搀扶着进了院子。
月光洒在两个人的身上,影子却很淡很淡,几乎要消失了。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儿吗?”顾国强的视线从两个人身上扫过,他想起先前顾也那一身的伤,“还有那个顾也,你们对他做了什么?不让人去宴上也就罢了,还弄得一身伤。”
“是我们不会教孩子。”顾也的祖父忙道,他往前走了一小步,脸上的褶皱堆在一起,上面满是老人斑,“这不是想着,先把人关起来,等着您处置吗?”
“处置?处置什么?!”顾国强哼了一声,“你是要告诉岛上的人,就算带回了岑姓人,立了这么大的功,也要受处置是吗?”
“不,不,我们不是那个意思。”老头儿连连摆手,却又有些不知该如何解释。
顾国强又冷哼了一声,他看向站在院子里的两个人,声音拉长了些,“我知道,你们为了什么来找我。”
“是,按时间,是该你们到海里去了。”顾国强叹了一口气,“可是你们也知道,这几年,岛上出了很多事儿,下海老树出新芽是大事儿,我也是想着将事情都处理好了,再安排你们下海。”
“可前两天,刚有一批人下去。”一直没说话的老太太开口道,带了些许的埋怨。
顾国强眼睛瞪圆了些,他看向站在那儿的人,有些不满,“是,那你们也该想想,为什么我偏偏就落下了你们两个人!”
“宜白这么多回了,就轮到你们两个养的时候出了岔子!也不说之前她想着放那个人走了,就说后来,喝了点汤,就疯了!那么多回,从来没出过事儿,就到你们这儿出事儿了,不是该给你们些教训?!”
站在院子里的两个人脑袋耷拉着,似是被顾国强教训得说不出话来。
顾国强见状,声音倒也不那么严厉了,他看着那两个人,“我们同宗同源的,虽说你们不记得了,可是咱们的交情,可是多少年了!这次,算是给你们两个一个小小的教训,等眼前的事儿解决了,我就会安排你们两个下水的。放心吧,都是一根藤上的瓜,罚过了,我就不会亏待你们。”
得了顾国强肯定的答覆,两个人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顾也的祖父看着顾国强,咽了一口口水,小声道,“村长,我们也不是不识趣要来催你,只是最近这段时间,身上的变化着实有些多了,前两天,我轻轻一揭,腿上就掉下来一大块皮。”
顾国强瞥了眼院中的人,“行了,处理完眼前的事情,我会安排你俩下水的。这眼前的事儿,才是最紧要的,要是弄砸了,别说是你们,咱们整个岛上的人,大家过了几千年的好日子,都要到头了!”
许是顾国强说得严重,院中的两位老人连连点头,也不敢再说什么,互相搀扶着离开了顾国强的家。
等两个人走得远了,顾国强冷哼了一声,他锤了锤膝盖,站了起来。
眼里,满是对刚刚那两个人的不屑。
那两个人,他记得,从以前开始,就是两个不聪明的。
这么多年了,经历了这么多次,还是这么沉不住气,顾国强双手背在身后,心里盘算着。
这些年,海里常常出事儿,总找不着原因,前段时间,他又去翻了一遍从前的记录,发现岑人从前会做的一件事情,或许能让目前的情况出现转机。
——祭祀。
想想也是,青雀神像保佑了他们这么久,也该给些上好的祭品,才能让神像的福泽绵延不绝。
他们这一脉,能够死而复生,生生世世不绝,也算是上好的血脉了。
若是以族中人的性命为祭,想来效果是最好的。
顾国强心里有了盘算,步子也变得轻快起来。
他抬脚往屋子里走了过去,“小菲?”
侧屋的灯已经关了,顾国强小心翼翼地推开屋子,藉着月光,看向靠墙的床。
床上的被子微微凸起,没有什么动静,像是人已经睡着了。
顾国强见状,没有再往里走,他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回了自己的房间。
小菲最近精神不大好,整宿整宿睡不着,今天既然这么早睡了,就不要再拉着她说话了,让她好好睡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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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姣准备等到半夜再出门。
只是躺在屋子里,百无聊赖,耳边水塘里的蛙叫声成片往耳朵里钻,吵得人也没办法安睡。
岑姣第一次在毫无缘由的情况下想起了一个人。
她有些奇怪,不知道为何,自己的脑袋里,突然出现了魏照的身影。
要是魏照在,这时候,一定会说些话,打发这无聊的时间。
岑姣蹭一下坐直了身子,她盘腿坐在床上,眉头微皱,看着面前的墙壁出神。
会想起魏照很奇怪。
想起魏照,不是为了正事,而是觉得这种时候如果魏照在,时间会过得更快,自己会觉得舒心一些,更奇怪。
岑姣还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起魏照,忽然听到外头传来声音。
她轻轻啧了一声,这岛上的人,还真是不入流,半夜想要过来偷摸做点什么,还提前弄出了声音让人察觉了,真是一群草包。
岑姣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卧室在二楼,她从窗户处翻了下去,落在地上,发出的声音恰好叫响起的蛙鸣声盖了过去。
岑姣看向院子,院中,一个黑色的人影蹑手蹑脚,正伸长了脖子往屋子里看。
岑姣摸到了那影子的身后,冷不丁出声,“大晚上不睡觉,摸到我这儿来做什么?!”
那人被岑姣吓了一跳,猛地往前蹿了两步,却又左脚绊住右脚,摔在了地上。
岑姣微微挑眉,这人未免也……太草包了。
就算被发现了,怎么能慌不择路成这样。
她往前走了两步,抬手扯住了那人裹在身上的斗篷,“说话,你鬼鬼祟祟,要做什么?!”
那人手上似乎没什么力气,岑姣没费什么劲儿就将斗篷扯了下来,看身形,是个瘦削的女人。
岑姣伸手按在了那人的肩膀上,掌心当中传来的触感,却让她一惊。
还不等岑姣反应过来,原先背对着她的人转了过来。
月光下,来人的脸被照得清清楚楚。
——女人的脸裂开了,像是破损的陶俑一样。
字面意义的裂开了,这个女人的脸上,皮肤成了一块一块的,岑姣毫不怀疑,只要伸手轻轻一碰,那些皮肤,就会成片地掉落。
岑姣背脊有些僵硬,她盯着面前的人没有说话。
反倒是那个女人,打破了这份寂静,“他——”
“他派人去海里了。”女人的声音有些僵硬,她盯着岑姣,缓慢地吐出字句,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往外蹦,“守着东西。守着海里的那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