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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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姣只眯了一会儿就爬起来做准备。
虽说浑身都乏力着,可岑姣仍旧是强撑着精神爬了起来。
得快些将符咒准备好。
岑姣御兽御虫的能力在城市里受到很大的掣肘,而她运用符咒的能力又远远比不上桑寻。
想要尽可能地减少意外,岑姣必须提前做足准备。
天濛濛亮的时候,岑姣终于准备好了一沓符纸。
她身子往后靠了靠,正要伸个懒腰,只是手臂刚刚舒展开,指头便颤了颤。
酥酥麻麻之感顺着岑姣的指头蔓延至她的全身。
岑姣坐直了身子,她盯着自己的指尖,久久没动,直到门被敲响。
魏照不在,他刚刚出去没一会儿。
也不会是魏照,他出门前,岑姣将备用钥匙给了他。
如果不是魏照,现在,又会是谁敲响了自己的家门呢。
这个地方,知道的人并不多。
岑姣缓缓坐直了身子。
敲门声仍旧有条不紊地响着,一下一下,好像那个人极为有耐心,那个人丝毫不在意,屋子里的人是不是真的会过来替他开门。
岑姣站到了门后,她沉默地看着紧闭的那扇门。
门上,是她先前自己晒成的干花制成的花环,现在,在门板的震动下,那干花花环也跟着晃动。
从猫眼里,岑姣看到了敲门的人。
她愣了愣,过了一会儿,才打开了门。
是陈诺。
陈诺和岑姣记忆里不大一样,整个人感觉身形变小了一圈,黑瘦黑瘦的,看起来,身上萦绕着一股与年纪不相符的死气。
岑姣看起来略有些警惕,她盯着陈诺,许久没有说话。
反倒是陈诺,看起来并没有要在这儿同岑姣动手的意思,她只是将手里的盒子递了过去,“赵先生想请你吃顿饭。”
岑姣有些想笑,她觉得荒谬。
请自己吃饭?
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明明已经不死不休了,居然还能装作没事发生一样找什么来,说什么请自己吃顿饭。
吃什么饭?断头饭?
陈诺仿佛知道岑姣在想些什么,她缓缓打开了手里的木盒子。
里头,是一串沾血的佛珠。
岑姣第一眼见到那佛珠,有些陌生,第二眼时,认了出来,她下意识回头去看。
自己的那串,一直被她收在袋子里,好好地放着,现在,那东西好端端地躺在桌子上,丝毫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可如果,这串佛珠不是自己的,那么会是谁的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让岑姣的心跳一阵一阵地发闷。
这佛珠,是赵侍熊求来的。
一共两串,一串,在之前闹掰之前,好说歹说给了岑姣。
另一串,从求来的那天起,就戴在了赵明焱的手上。
而现在躺在盒子里,上面沾血的那串佛珠,显然是被戴着很久了,微微发亮。
“你们……”岑姣开口,却觉得指尖的震颤越发明显了,连带着她半边身子都有些僵硬。“你们究竟做了什么?!”她几乎要说不出话,声音是挤压着从喉咙里冲出来的。“那是他的亲孙子,你们怎么下得去手?!”
陈诺并没有答岑姣的问题,她只是抬手将手里的木箱子塞进了岑姣的手里,“我来,只是给岑小姐传信。”
“赵先生说,是家宴。”陈诺看向岑姣,“既然是家宴,还请岑小姐独自赴约。”
“赵先生和小少爷,都在等着您。”陈诺说。
说完自己要说的话,送完自己要送的东西,陈诺便不再多待。
岑姣没有拦她,只是沉默地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那个木盒子,抬手,将木盒子里的佛珠手串取出来,死死捏在掌心。
岑姣想起了七八岁时的赵明焱。
在那之前,她很不喜欢赵明焱,只有平时想要买洋娃娃的时候,才会勉强跟着赵明焱出去转一圈。
那天也是,她看中了一个有半个她高的娃娃以及相适配的城堡。
只是还没来得及不着痕迹地将赵明焱带过去,两个人就被人掳走了。
岑姣想要逃走,很容易。
就在她盯着车厢出神,想着等会儿怎么卸力滚下车才不会伤得太严重时,忽然听到那个她没考虑过的赵明焱哭唧唧地对着绑匪说,“你们放了她吧,她不是我爷爷的亲孙女,你们绑她也没用。”
岑姣收回了视线,她看着车厢顶发呆,心里哼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车子垫了一路,岑姣也忍了一路没有逃走。
她和赵明焱被关进了一间有些破的平房里。
赵明焱哭得岑姣眼睛疼,他一会儿说自己连累了岑姣,一会儿又说什么撕票什么的,乱七八糟,吵得很。
对付四五个大人,对于岑姣而言,有些极限。
但她同样,又有些兴奋,不久前,她才跟着教她拳脚功夫的先生学了一招。
人的脖子上,有一处血管,只要在极短的时间里阻止血液的流通,人就会一瞬间缺氧昏迷。
岑姣只对着木头人练过,对着真人,倒是有些拿不准。
只是她知道自己力气小,特意用了头上的发簪。
她的头发是被一根簪子盘起来的,那几个绑匪并没有去在意她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小姑娘身上的头饰,自然也没有发现,岑姣盘头发用的发簪末端,尖锐得可以捅穿人的喉咙。
只是岑姣力气小,就算捅出去,也只是让那人流了些血,晕了过去。
岑姣处理完那几个绑匪,有些嫌弃地看了看手上和衣服上的血,她抬手擦了擦,见擦不干净,才抬脚去找赵明焱。
推开门。
赵明焱还在哭哭啼啼的,只是看到自己的一瞬间,眼泪挂在了睫毛上,眼睛瞪得极圆。
“怎么……怎么都是血呀。”
“不是我的,是他们的。”
“你……你……”赵明焱打愣很久,忽然抬脚走到了岑姣身边,他握住了岑姣的手腕,岑姣甚至感受得到比自己高小半头的男孩在颤抖,像是怕极了。
可是,赵明焱说出来的话,却不像是怕极了的样子。
“回头,就说是我杀了他们,我是哥哥,我去坐牢。”
“他们没死,只是晕了。”就算现在想起来,岑姣仍旧觉得无语。那时候的赵明焱,也不知脑子是怎么长的,怎么能想到那样的话来。
掌心当中,佛珠微微发凉,抵在岑姣的掌心,凉意顺着她的皮肤弥漫至全身。
她并非孤单一个人。
岑姣想,她并非在这片土地上没有家。
她有一个哥哥,虽然相当不着调,说是哥哥,更像是总会闯祸的弟弟。
可无论怎么样,岑姣有一个哥哥,叫赵明焱。
她在这片土地上,仍旧是有家人的。
是她认为的家人,也是没有背叛她,对她毫无隐瞒的家人。
岑姣心中有了决定。
家人之间,总不能放下对方不管。
以前的时候,她和赵明焱之间,似乎总是赵明焱单方面地在维系着关系。
可是这一回,岑姣也想做些什么。
他们是家人,家人之间,不能只有一方付出。
岑姣要去救下自己的哥哥,要去了结自己和赵家的那些恩恩怨怨。
陈诺离开后不久,魏照就回来了。
他买了些吃的,只是进屋后,就发觉屋子里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对。
岑姣坐在桌子后方,已经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运动套装。
她盯着面前的东西出神,仿佛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回来了。
“姣姣?”魏照将钥匙和手里提着的面包放好,他看向岑姣,略有些迟疑,“怎么了吗?”
岑姣终于抬头看向了魏照,她将面前的木盒子往前推了推,“魏照,我得去救赵明焱。”
魏照眨了眨眼,“当然。”他立刻应了下来,“赵明焱为你做了很多事,我们当然要去救他。”
岑姣没有回应魏照,她只是那样,静静的,如同一朵夜里才会展开的昙花一样,静静地看着魏照。
或许,那视线里有一丝难过。
魏照不知道那是不是难过,岑姣也不知道。
他们只听到略有些沉重的吐息声后,是岑姣的声音。
“魏照,不是我们,而是我。”
“是我要去救赵明焱,去解决这件事。”岑姣看着魏照,她声音很轻,却又认真且坚定。
“好。”魏照先是应,他手里提着的东西慢慢放了下去,他仍是有些懵,可是看到岑姣面前的,先前并没有的木盒子,便又猜到了一切。
在他出去买东西的这段时间里,有人来过,来给岑姣送了东西。
视线落在木盒子上,是带血的佛珠手串。
这手串略有些眼熟,岑姣也有相同的一串,那么这一串,应该是赵明焱的。
赵侍熊用赵明焱来威胁岑姣,要她独自去赴宴。
在那一瞬间,魏照产生了按住岑姣,劝她放弃赵明焱的冲动。
可他知道,这不行,也不可能。
魏照看向岑姣,“赵侍熊是要你自己去?”
照理来说,赵侍熊知道,岑姣身边一直有个魏照,昨天晚上,也是魏照突然从后面扑上来,才给了岑姣喘息的机会。
如果,他是要对付岑姣,一定也会对付自己。
魏照觉得自己有些想不通。
岑姣并没有魏照想得那样多,她抬头看向面前的人,低声道,“陈诺说,赵侍熊让她告诉我,这是家宴。”
是家宴,那便没有外人。
以前的时候,一切都还其乐融融,什么事情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岑姣每年从梅山回去,赵侍熊总要张罗一顿家宴。
只有他们三个人,赵明焱和岑姣爱吃的菜都有,摆满了长桌。
或许,这是他们之间最后的晚餐。
岑姣抿了抿唇,她看向魏照,“我会把地点告诉你,我不确定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如果场面难以掌控,我会想法子在楼中制造出不得不让人离开的动静,到时候,你在外面接应我。”
“好。”魏照应道,他仍旧疑惑赵侍熊要求岑姣独自一个人前去见面的举措,总不能是赵侍熊觉得,魏照并不会继续帮这岑姣,又或是他善心大发,决定不再追究魏照捣得这些乱?
岑姣察觉到魏照有些神游。
她盯着魏照好一会儿,以为面前的人是因为担心自己,所以开口宽慰道,“魏照,这不是坏事。”
“我和赵侍熊之间,总要有个了结。”
“现在,他这样大大方方地上门送来请柬,反而到了明面上,至少不用担心他躲在暗处,随时可能上来给我一刀子。”岑姣说着,叹了一口气,“赵家的这些事情,拖着,躲着,我心里总是吊着一块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砸下来,现在这样,也算痛快。”
许是说着又觉得自己过于悲观了,岑姣抬眼看向魏照,又笑了笑,“也别太担心,赵侍熊昨晚没有能杀了我,还被我挖下了他眼睛里的绿色石头,就算再怎么厉害,再有什么奇招,也不会强过昨晚去了。”
“至于陈诺,她能御虫,可是她的御虫之术在我面前,确实不值一提。”岑姣微微挑眉,她眸光流转,有一丝狡黠笑意,“魏照,这局,我九成九赢了。”
魏照看着岑姣,见她笑,便也笑了一声。
他伸出手,顺着岑姣的脑袋,“我信你会赢。”
“我找川都的朋友弄些东西来,到时候,万一场面当真难以控制,你就制造些动静,我……”他顿了顿,“我在外面接应你。”
两人商量好,魏照便给自己口中的朋友去了电话。
没过太久,房门就被敲响。
魏照打开门,许承安正站在门口,他先是瞥了魏照一眼,而后抬脚进了屋子。
许承安抬手从口袋里摸出个团团巴巴的塑料袋,看起来,里头装了东西的。
岑姣站在魏照身边,探头去看那个塑料袋,“这么小的东西,能闹出什么动静来?”看着有些不靠谱,也不知道有没有她以符咒引雷霆火焰来得动静大。
许承安瞥了眼岑姣。
他没说话,只是抬手扯了扯塑料袋,示意魏照自己去看那东西。
魏照伸手拨弄两下塑料袋,看到了那个只有拇指大小的东西,“行啊,连这东西都搞得到。”
许承安抬了抬下巴,他看着魏照,说出的话确实同岑姣说的。“动静别太大,回头不好收场。”
“闹大了,就算是阿照也保不住你。”许承安道,他声音有些冲,像是对岑姣相当不满一样。
岑姣倒是不在意他语气里的冲劲儿。
反倒是魏照,他抬腿在许承安脚踝处轻轻踢了踢,许承安冷哼了一声,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先走了。”他说。
魏照送着许承安出了门。
岑姣则是蹲在茶几前,研究着许承安送来的小东西。
“是个小型炸弹。”魏照的声音在岑姣背后响起,他的手臂从岑姣的肩上抬了过来,看起来,像是将岑姣整个抱在了怀里。“按这儿,扔出去后三秒会爆炸,威力不大不小,制造出混乱的动静足够了。”
岑姣眸光闪了闪,她往常接触的,都是玄之又玄的东西,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先进的武器。
她指头蜷了蜷,将那东西收到了口袋里,而后忽地叹了一口气,“我觉得,岑砀想做的事情,大概率是做不成的。”
魏照一愣,没明白岑姣这话的意思。
岑姣转头看向魏照,她拍了拍身侧的地毯,示意魏照坐下来说。
等到人贴着她的肩膀坐了下来,岑姣才托着下巴,歪着脑袋看向魏照,“我和他接触不多,但能看出来,他看不上你们这种普通人。”
“岑砀有野心,我不知道他的能力配不配得上他的野心,但我知道,他一定不愿意被困在小小的一处地方。”岑姣的视线落在对面墙上,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虽然我不知道岑人的底牌是什么,但是大抵和我的能力有些关系。”
“御虫?或是御兽?”岑姣顿了顿,她悠悠叹了一口气,“可是时代变了,就算他们当真卷土重来,又能做到什么呢?”
所以,现在想,岑姣在不入峰上告诉桑寻的那个决定,不好说是为了保护更多的普通人,还是为了保护至少与自己是同一血脉的岑人。
魏照没说话,他只是伸手顺了顺岑姣耳边微微翘起的毛。“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岑姣歪过头,她盯着魏照,然后轻轻眨了眨眼。
屋子里骤然安静了下来,两个人之间的温度,好似也开始升温。
岑姣觉得自己有些奇怪。
明明和赵侍熊相约的事情已经近在眼前了,她现在,该心绪不宁,该四处乱转,总归绝对不该像现在这样,盯着魏照,然后心里生出,这人的鼻子真是高挺的感慨。
颇有些……
不合时宜了。
魏照有些疑惑岑姣怎么突然就没有声音,他微微侧过身,“怎么了?”
岑姣觉得自己被那股子热气整个裹挟了,她动作极大地坐直了身子,然后抬手推了推魏照,“等尘埃落定了,你再和我说一遍。”
“什么?”魏照没有明白过来岑姣的意思,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岑姣偏头看向了魏照,“在岛上和我说的话,和我再说一遍。”
她顿了顿,眼睛微微眯起,“等尘埃落定之后。”
“好。”魏照道。
如果有机会,尘埃落定之后,他会把那天在岛上的话,重新同岑姣再说一遍。
时间不早了,很快就到了陈诺通知岑姣赴约的时间。
魏照没有和岑姣前后脚的离开,免得有人暗地里盯梢,再出什么旁的岔子。
只是岑姣并不知道,在她离开小区后没多久,魏照也出了门,他没有走远,只是去了小区门口的奶茶店。
许承安长手长脚的,坐在门店有些小的奶茶店里,显得有些局促,见到魏照,他挑了挑眉,“什么话还要避开人讲?”他问,单刀直入,平白直叙。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魏照看向许承安,语气是少有的郑重。
许承安坐直了身子,他将面前的奶茶往旁边推了推,看起来有些疑惑。“什么忙,值得你这么认真地和我提起来。”
“我想你帮我去一个地方,如果姣姣从楼里出来,你帮我掩护她离开。”魏照看着许承安,无比郑重,目光恳切。
许承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只是一只手轻轻摩挲着另一只手的指节,他盯着魏照,沉默许久。
久到魏照眸光微微闪烁,他才缓缓开口,“你要去做什么?”许承安问。
“魏照,你可不是会把自己喜欢的人托付给别人的性子。”
魏照笑了笑,他看向许承安,缓缓吐出一口气道,“如果我没有事,当然会亲自去找姣姣,可如果我出事,也得安排一个人,去接应他。”
“许承安,现如今,整个川都,没有比你更合适,更让我信任的人了。”魏照收了笑,他无比郑重道。
许承安盯着魏照好一会儿,才道了一声好。
魏照并没有和许承安在一起太久,在得到许承安肯定的应承后,便起身离开了。
他回了岑姣的屋子。
按照魏照和岑姣的约定,他会在岑姣离开后再等两个小时然后离开。
魏照坐在椅子上,他看着门,指节微曲,敲着桌面。
如果赵侍熊另外安排了人来对付自己,那么也是在岑姣离开后的这段时间最为合适。
他刚刚下楼,并没有待多久,十多分钟。
不至于错开那群人,现在就看他猜得是对还是错了。
这屋子里明明没有挂钟,可魏照仿佛仍旧听到了卡哒卡哒的,钟表转动的声音。
指节轻轻敲动桌子的动作猛然一停,魏照看向紧闭的房门,他们来了。
陈诺那沙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这门的隔音分明很好,可却半分没有挡住陈诺的声音。
“魏照先生,如果不想引得周围的人都注意到岑小姐的特殊,还请你自己出来,和我们走一趟吧。”
魏照垂了垂眼,等到再睁开眼时,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赵侍熊的这些人啊,做事忒不地道了,从不想着光明正大,反倒总要用人在意的事情去威胁对方。
尘埃落定以后,姣姣还要回来生活,他又怎么能将姣姣的特殊之处,暴露在外呢。
毕竟,言语同样杀人。
魏照停在了门边,他抬手推开了门。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魏照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