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第一百零十四课 晃晃悠悠的小船能在瞎话里发挥神奇潜力
绿海的太阳与首都不同, 傍晚七点多才会落下,相对的,它早晨也起得晚。
第二天清晨, 五点半, 没有一丝亮点, 哪怕是折射而成的月光。
海面上,黑沉沉的天空压着波浪, 这块阳光下碧绿静谧的宝石完全变成了噬人的洞窟,深水之中似乎关押着能吸取生命的鬼怪。
去掉似乎, 就是。
镇压在绿海最深处、让这片海碧绿无波的法器本就是件关押了万千阴魂的牢笼。
它最大限度地吸引着阳光,感应到接近的太阳时会启动自己,散发出美丽的辉光,再次镇压笼中的鬼怪——
然而, 当太阳消失的时候,它不得不归于沉睡,放任笼中的鬼怪嚎叫挣扎。
最后一丝月光也完全消失、太阳迟迟不来的时候、天空压在无光的阴云中……清晨五点半, 这是这座海最危险的时刻。
哪怕是在海上过了一生的渔民,他们也不会愿意在无光的时候出海。
任谁也不会喜欢清晨的绿海。
但洛安正独自坐在船头, 微微弯腰,指尖轻点着翻涌的波浪, 神情是这些天难得的惬意。
即便如今能够在阳光下自然走动, 但本性使然, 他还是更偏爱阴影。
陪着爱人与孩子旅行当然是件非常愉快的事, 但和她们的旅行总在阳光灿烂之地, 有着最热闹鲜活的声音。
如果可以, 撇开熙攘人群,撇开纷杂心声, 待在只有安静的、沉默的、完全无光的阴影之中,浸泡在阴气与怨气中,聆听着鬼怪从深水之下传来的惨叫……
他最自在。
洛安甚至有点想哼歌了。他想起自己小的时候会在这时弹琴。
这无关纯阴的体质,自从无归境诞生,他就习惯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阴暗寂静、沉默危险、与世隔绝的地方,对他而言就像是母亲的摇篮……
不,对他而言,“母亲的摇篮”可一点也称不上惬意安心,还不如泡在无归境的血池里。
某张极其美丽又极其冷漠的脸划过记忆。
【跪下,别碰我。】
洛安收起手,暂时截断了自己与绿海底部那尊法器的沟通感应。
几分钟的自在就好,虽然很喜欢,但还是不要被那东西当作需要镇压的鬼怪吧,如果引出了心底阴暗的东西,再失控被拉进水底……后续挺麻烦的。
他揩干净指尖,燃起符咒,将那点回忆里的怨气抛回海底,神情依旧轻快。
洛安当然知道自己喜欢的环境不正常。
独自坐在凌晨无光的大海上听鬼叫,期待地试探自己能不能被拉进深水泡进怨气……这是什么鬼爱好。
或许是成鬼后被放大了许多东西吧,他虽然还能保持活着时的理智,却越来越无法维持“正常”的表象了。
十年前为了恋人精心塑造的面具每天都在自然剥落,或许哪天,妻子真的能够见到他的破烂与扭曲。
不过,或许是这环境让他太放松了些。
洛安一点也不担心,不恐惧。
“被发现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他第一次这么想。
她的确迷恋纯洁柔顺的人,可是,似乎也喜欢危险未知的刺激……
“唔……”
洛安收敛了自己的表情。
他回头,拉紧了安各身上的毛毯。
妻子在睡梦中嘟哝了几句,抱着熟睡的女儿相互蹭蹭脸,又埋进毯子更深处。
有点冷了吗。
洛安再次伸手试了试水温,然后他又画了一道符咒,轻轻点在船头挂着的灯上。
无声的结界拢起,驱散了裹挟着阴湿怨气的风浪,又悄悄汇聚在船尾,在保持平稳的前提下,加快了前进的速度。
这是一艘小小的木船,考虑到游轮上乘客的安全,洛安走时并没有偷着卸下那些橙红色的大号救生艇。
他直接借了挂在一楼大厅作船只展览用的小木船,上世纪的造型设计,驱动系统只有船桨。
反正真正下水后全靠符咒驱动,哪怕乘着一块木板他也能漂洋过海。
如果不是顾忌着要对妻子遮掩玄学,他更想直接开传送阵或御风飞过去……
但现在也不错。难得这么安静,她们都睡着。
洛安又弯腰在她们身上加盖了一条被子。
他选择这只小船的原因只不过是因为它有一个还算舒适的小船舱,木头本身材质属阳能隔绝一些海水里的阴气,再往里铺上一堆被褥枕头,点上去湿安眠用的香袋,出发前,他轻而易举就把妻女全塞了进去,比打包行李还简单。
不管平时这一大一小嘴上是如何嫌弃对方的,真的沉入无意识的深度睡眠后,她们不由自主抱在了一起。
或许是海风太冷,安洛洛下意识想凑近热烘烘的妈妈取暖,又或许是安各想搂抱的人没有睡在身边,她下意识抓错了小孩。
但开船后看她们俩裹在毯子里抱成一团睡得不省人事,洛安挺想笑的。
这就像家里养了两只猫,平时看它们闹在一起撕得乱七八糟只觉头疼,但看见大的把小的护在肚子的毛里呼噜噜睡觉时,只会被可爱得心软。
自从失去了睡眠能力,每个晚上他都在不停奔波,抓住一天中唯独能自由活动的几个小时寻找自己复生的可能……
已经很久没能这样静静待着,看着她们的睡脸了。
【休息】成了天方夜谭,【疲惫】也早已被剔除在外,但无所事事地坐在船头,时不时地帮爱踢被子的两个重新掖掖被子,似乎还挺好的。
洛安如今感觉不到生理意义的放松,但他能感觉到,做这种事,比把手浸在海水里、期待泡进怨气还要有趣,他更喜欢。
……那些人如果知道可能会立刻转移目标吧,比起一个命格稀世仅有的纯阳之体,一只能明确感受到【喜欢】的疯癫阴煞更具研究价值。
撇去所有激素、本能、欲|望,为什么还会有【喜欢】的心情,能在死去之后继续蓬勃长出来?
女儿在睡梦中说:“热……”
刚刚妈妈抱着她往里埋时堵住了她的口鼻,有点闷。
洛安伸出手,输送过去几缕凉意,小孩放松了拳头,没有醒来。
安各则皱起眉,似乎是感受到搂紧的人又要跑了,她抱着女儿翻了个身,滚乱了身上数层毯子,直接钻进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毯子窝里,又把安洛洛塞到了肚子下。
被压紧的安洛洛:“呼呼……呜呜……呼……”
洛安忍住没笑出来。他赶在女儿被压到呼吸不畅前又拽了拽妻子,声音比隔绝在结界外的海风还轻。
“豹豹?”
没有闹铃没有阳光,她是不会自然清醒的,而且睡之前她还泡了澡,应酬结束后回家泡澡的豹豹再睡下比吃了安眠药还沉,洛安知道她不可能清醒。
安各被这一声呼唤拉开了眼皮,她迷蒙地看了看自己紧紧搂抱的家伙,发现是自家的女儿后,又揉着眼睛寻找他。
“豹豹。”
棉被与毛毯好一阵鼓动,她循着声音钻出了自己乱裹的窝,抱着女儿探出一个头,警惕地半眯着眼睛,仿佛是揣着安洛洛刚结束冬眠。
果然还没睡醒。
洛安调低了船头小灯的亮度,冲她招了招手:“豹豹,过来,亲一下。”
半梦半醒的安各搞不清楚状况,但老婆的亲亲邀请当然是要踊跃答应的,她立刻就彻底挣开了身上的毛毯,带着安洛洛往船舱外爬。
洛安当然不可能真的让她爬出来被冰冷的海风糊清醒,他倾身过去亲了亲她的脸,又把她重新摁在了枕头的位置。
“继续睡,到了喊你。”
安各含糊地应了一声,在一个额头吻下重新合上了眼睛。
终于被妈妈带到被窝之外、能够自由呼吸的安洛洛在梦中用鼻子哼了好大一声,然后重新滚回妈妈胳膊里,不动了。
洛安:“……”
这个小笨蛋,真的在梦里被妈妈捂晕也发现不了吧。
警觉性太差了,他在她这个年纪可是被稍微碰一下就能直接清醒……
洛安又在她们身边坐了一会儿,重新盖好了安各之前滚乱的几层毯子,确认这两个睡相糟糕的家伙不动弹了,不会再把自己睡窒息。
然后他离开船舱,重新点亮船头挂着的灯,又松手燃上数道符咒。
离女儿固定醒来的六点半还有一段时间。他应当能在这之前靠岸。
结界内依旧静谧平稳,小船外,风浪汹涌。
【数小时后】
早晨七点,太阳重新升起,漆黑的绿海被美丽的宝石代替。
安洛洛小朋友在鸟鸣声中醒来。
她昨晚是十点钟睡着的,所以生物钟又晚了一点。
睡得很舒服,安洛洛下意识觉得自己待在家里的小卧室里,她打着哈欠蹬开腿——
结果一脚蹬在妈妈的小腿上。
安各立刻睁开眼睛。
“大清早的你想干嘛,又掐我腿……洛洛?”
她们俩互瞪了一会儿,面面相觑。
安洛洛是有点羞愤。场面很像是她拱到妈妈肚子旁边被抱着睡了一晚——她才不是在外旅行时要妈妈抱着才能睡好的小孩!
安各是有点呆滞,她迷糊记得睡着时老婆就在旁边,还邀请她亲……所以她只是做梦抱着女儿乱亲吗?虽然亲女儿也可以,但她还以为是……可恶!
赶在一场鸡飞狗跳的吵闹爆发之前,洛安掀开了船舱。
“早上好,”他简单地说,“靠岸了,出来吃早饭。”
安洛洛:“哦……哦!爸爸早上好!”
安各则挠了挠头发,做梦把女儿当成老婆亲真是咳咳咳……她下意识就避开了他的视线。
“什么靠岸,我们不是在游轮上……”
洛安不答,他束紧船舱的垂帘,取下燃了一晚的香袋,转身离开。
安各探出去:“喂,老婆……”
她被扑面而来的绿意吓了一跳。
——这已经不再是灯火通明的游轮了,她发现自己从一只小木船里钻出来,小船正系在一棵树上,那棵树长在一座丛林遍布的岛屿上。
不,与其说是岛……是海中央的大山?
几乎没有平地,到处是山坡,稍微往上看看,就能看见苍翠秀丽的峰头,还有山上一圈圈的米色长条,与那些或白或粉的小房子——
那是盘山公路,和山顶度假村。
安各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自己在哪里。是绿山。
海水正轻轻拍打着这艘小木船,而老婆正走近岸边一堆点燃的篝火。上面正架着一只平底锅,安各从里面闻到了熏肉和煎蛋的香味。
……不是,怎么?
怎么过来的啊??
那座大游轮开足马力,也要一天一夜才能到绿山码头……怎么,他开着一艘小木船就到目的地了?
安各不禁又抓了抓自己短发,没有那么多疑惑的安洛洛倒是喊着“好耶早饭”跑了过去。
没心没肺的小笨蛋真快活,安各不由得想,你爸既然能在你闭眼睁眼这几个小时就把你从海边运到大山里,说不定哪天就把你卖了。
……不是,他究竟怎么把船开过来的啊??
洛安把一次性牙膏和漱口杯递给安洛洛,指了指不远处的淡水小溪示意她去洗漱,又拿下了煎好的食物,用筷子挨个分进垫了纸的盘子里,准备做三明治。
他的妻子抓着一张纸迷茫地走过来,正式开口对他说了今早第一句招呼:“你好神奇啊。”
洛安:“……”
果然她还是睡着更可爱。
洛安放下刚才险些手抖掉进火堆里的筷子:“怎么?”
“那艘小木船上只有两只桨……你怎么把我们运过来的?”
洛安瞥了她一眼:“可能因为我比较擅长划船。”
“……不想费心编谎可以直接不说话,老婆。”
安各坐到篝火边,展开那张纸——地图,又点了点。
“从昨晚游轮的位置到绿山码头,”她瞟着他说,“不算季风影响,普通客轮应该要开两天一夜。”
洛安:“昨晚一股大风刮到我们船上,所以小船直接乘风破浪过来了。很巧。”
“……”
刚商量好要摊开一点秘密互相交流,安各就发现了一个缺点。
与其听他把“我在说谎,反正不能告诉你”明晃晃放在脸上对她瞎扯一通,还不如让他闭嘴。
心目中温柔单纯的老婆竟然说谎不眨眼……她心情复杂。
“安安老婆,原来你这个人说谎不打草稿的……”
“如果你不喜欢,我随时可以收敛回去。”
……唔。
“倒也不是不喜欢。”
安各想了想,只好耸肩。
“算了。你暂时不能告诉我的部分秘密,我会自己继续去查。”
“谢谢你。”
“只要不是你瞒着我认识了一个身材超棒的女特工,后者在接到信号后开着载有黑科技的超级快艇来接你,昨晚在我和女儿睡觉的时候你和她卿卿我我就行。”
“……”
“不是吧?没有吧?安安老婆?你不认识什么超级女特工吧?”
安安老婆看了她一眼。
那是什么眼神呢,好像在说“你看到锅里的煎鸡蛋了吗,它都比你更聪明”的眼神。
安各:“……哎嘿。我就是随便问问。小说电影里不是经常有,每个厉害的侦探都会在背地里认识一个前凸后翘的超级女特工……”
“我不认识。我只认识一个坐在煎锅旁发表弱智言论的傻豹豹。”
“……嘿嘿嘿。牙刷套装给我吧,我去和洛洛一起洗漱……”
洛安递给她,重新在煎锅里放下黄油和吐司片,似乎完全没被她的插科打诨影响。
安各忍不住又问:“昨晚……”
“嗯?”
“我梦见你邀请我,说要亲我。那是梦吗?”
洛安刚想说不是的,就见这人又凑近了,笑嘻嘻地搂住他脖子。
“如果那只是梦,现在补亲我一口?”
“……”
洛安停顿了大概七八秒钟,锅里的黄油快融化了。
然后他看着她,说:“那不是梦,我的确亲你了,因为除了‘过来亲一下’我想不到其他把你喊出被窝的方法,女儿快被你抱在里面闷死了。”
安各:“……”
安各心情复杂,一时不知道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哦,那,那就好……哈哈……”
洛安冷静地等了一会儿,见她除了尴尬的笑没别的动静了,便又贴过去亲了她一下。
只是脸颊。
“这种补亲,行吗?洛洛还有半分钟就要刷好牙过来吃饭了。”
安各:“……”
安各立刻用手捂住了脸,没说话,半晌后,闷闷地嗯了一声。
在安洛洛大呼小叫冲回来的动静里,那一声“嗯”细若蚊蝇。
洛安镇定地收回视线,夹起最后一片面包,正打算把女儿的三明治做好……
“爸爸,面包焦了。”
“……哦。我……再烤一片,洛洛,你先吃煎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