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第一百零二十五课 梦境里预示的东西不能全信也不能全不信
安洛洛做了一个梦。
说来奇怪, 以她的天赋,哪怕没经过系统训练,达不到洛安那种“能精准控制自身节律”的级别, 也能在做梦时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梦中……
一开始, 她的确也清醒地知道, 自己是在大巴车上枕着妈妈睡着了,这是一个梦境。
梦里一片祥和, 暖暖的风,洒满阳光的草地, 而她是一只趴伏在地晒太阳的小老虎。
肚皮的毛时不时被一缕暖意吹过,那阵风无害又调皮,揉得肚子痒痒的,安洛洛甚至能模糊感觉出, 那是现实里的妈妈捉弄她的手。
肯定是报复她今早摸她肚皮,哼,小气鬼妈妈。
但是太困了, 懒得起来理她,再睡一会儿吧。
反正, 入睡环境很安全——爸爸妈妈都在我旁边。
她张开虎牙,不紧不慢地打了个哈欠, 正打算趴在草地上进入深度睡眠……
突然, 瞬间。
安洛洛就丢失了自己那天生自带的“察觉”。
她忘记了自己是谁, 自己在做梦, 自己之前正在祥和的环境里晒太阳, 做一只无忧无虑的老虎崽崽……
如同每个正常的、普通的、弱小的人类。
她迷迷糊糊、毫无防备地被牵引去到了某个地方, 不知那是哪里,不知自己为何而来。
五感仿佛被海水塞住, 她最重视的视觉近乎降至零,看什么都像是眺望今天早晨那扇浓黑的窗户——而安洛洛甚至没有对此升起任何恐慌情绪,她被遮蔽住了所有清晰的思考能力。
就只是,梦游般往前走。
大山,溪流,小径深处……
走着走着,安洛洛见到不远处,出现了一个人影。
白色长衫,白色斗笠,手里提着一把大大的铜剪刀。
滴血的剪刀。
安洛洛没有产生“疑惑”“犹豫”“畏惧”或“警惕”,就那么直直地走了过去。
有什么好害怕的呢?反正,那个人影……
走近了,一比,人影的个头还不到七岁的她肩膀呢。
顶多四岁……五岁……六岁?反正不会比她年纪更大了。
安洛洛在白衣人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对方。
不过,正如之前所说,安洛洛此时并没有清晰的思考能力,但她本能地扬起脑袋、拍拍胸口——
安洛洛开口道:“你好呀,小朋友,你可以叫我洛洛姐姐。”
人影歪了歪头。
“你是谁?”
那是个小男孩的声音。至多六七岁。
白斗笠下还罩着一层白面纱,安洛洛看不清男孩具体的面容。
我是谁?我为什么会来到这,见到这个家伙?
完全陷入梦里的安洛洛当然是回答不了的,她只是再次骄傲地显摆了一下自己的身高——比如,伸手啪一声摁向对方的头——没揉到细软的头发,只摸到了斗笠。
“叫我洛洛姐姐!”
“……”
男孩没再说话,他轻轻动了动。
“咔”一声——安静又迅速的皮肉撕扯声,那把巨大的铜剪刀,直接剪断了安洛洛碰他的手。
安洛洛……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掉在地上的手。
一片混沌中,她模糊认为,对方是不会伤害自己的。
不是……怎么……?
没有恐惧,没有疼痛,她只是很疑惑。
就像是看到动画片里一直追着老鼠跑的那只猫,真的把老鼠吃了下去。
安洛洛笼罩在某种极其不真实的幻觉中,所以她指着自己被剪掉的手,仿佛指着卡通片里的道具,用“你碰掉了我作业本”的口气说:“你怎么能这样呢!太突然了!而且很没有礼貌!”
白衣男孩被问得愣住了,他盯着她明亮的眼睛沉默了几秒,便弯下腰,捡起了那只断手。
然后他在那只手上画了几笔符,“咔”一声,又捏着她的手腕给她接回去了。
就仿佛那真的是卡通道具,粘上强力胶就能“一键复原”似的。
安洛洛没有丝毫违和感,她甩了甩自己恢复如初的小手,气冲冲地指着他:“没礼貌!”
“对不起,”男孩说,与手里的剪刀不同,他的语气非常无害,“刚才你碰了我的斗笠,我还以为你要杀掉我。”
“我为什么要杀掉你?”安洛洛更气愤了,她训斥道:“你真没礼貌,你爸爸妈妈没教过你吗,不问三七二十一就剪别人手,你这个坏小孩!”
白衣男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说:“父亲认为我是他的耻辱……而母亲认为我是她的枷锁。”
“所以我想我没有‘爸爸妈妈’这种东西。我只有一个姐姐,她是个好人,但她不经常和我说话,也没怎么教过我……所以你真的不想杀掉我吗?没关系,这很正常,姐姐也很想杀掉我的。”
这一点也不正常——如果安洛洛清醒着,大概会这样反驳。
但梦里的她继续沉浸在那种“被潜意识里绝对信任的人攻击了”的愤怒里,她只冲他大声嚷嚷着强调:“那当然了,我干嘛杀你,我又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那为什么要追来见我?”
“我哪里——”
“你进了山,顺着溪流,跟着我的脚步来林深处找我。”
男孩踮起脚尖,突然扶上了她的肩膀。
斗笠下的白面纱,贴近了安洛洛的脸。
极相似又极相反。
两抹茶色隔着白纱撞在一起。
“……如果你真的不认识我,”他轻轻地问,“为什么你和我,有着一样的眼睛呢?”
“我还以为这世上……只有我。”
——“吱嘭!!”
响亮的刹车声在耳边炸响,安洛洛小朋友深吸一口气,“嗷”地一声从毯子里蹦了起来,脑袋差一点就撞到了前座靠背。
一只手及时垫住了她的额头。
“哎呦起慢点慢点,没事啊宝贝,不过是大巴车司机在这个站点停车有点急……”
“洛洛睡醒了?喝口水吧。”
爸爸妈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安洛洛揉着眼睛看过去。
妈妈正关切地看着她,而爸爸收回了之前垫她额头做缓冲的手,正旋开保温桶倒茶。
唔……
“怎么啦?睡傻了?”
安洛洛懵懵地看着他们,好一会儿后,才茫然地摇摇头。
“妈妈,我刚才好像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安各本想开玩笑逗她的,仔细打量了一下女儿的神情又改口,“怎么啦洛洛宝贝,是噩梦吗?”
……是噩梦吗?
“我记不清了……”
但是,并不害怕。一点也不。
安洛洛又揉了揉自己的茶色眼睛:“就是,有点点难过……”
像是从时空中遥遥一瞥,见到了一抹很令人难过的影子。
她还在琢磨自己的心情,头顶突然一压,是妈妈摁住她的小脑袋,揉乱了她的头发。
“小朋友就别想这么沉重的事啦,”她轻快道,“一个梦而已嘛,洛洛宝贝别皱眉,不怕不怕。”
……我才不怕呢,都说了只是有点难过……别揉我脑袋了!你要把我的小辫子揉散了!
安洛洛瞪向妈妈,还没开口,便被爸爸递来的热茶打断了。
“喝点吧。”爸爸的安抚比妈妈沉稳多了,“不管那是什么噩梦,洛洛,不会成真的。”
唔。
安洛洛立刻就彻底放松了,她接过杯子喝完了一整杯热茶,又对上爸爸平静的茶色眼睛,突然有点怪怪的。
“爸爸……我手腕有点疼。”
“睡觉时压到了?”
爸爸低头检查了一下她的手腕:“没有问题,洛洛,骨骼和皮肤都没有。”
“啊……现在不疼了……刚才突然疼了一下……”
安洛洛也知道,经过爸爸眼睛的“检查”,自己身上不会有遗漏问题的。
所以得到确认后,她望着微微皱起眉的妈妈又编了个借口:“可能是我被刹车声弄醒的时候,手腕咯到了安全带吧……”
妈妈便松开眉,又把安洛洛的小手拉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当然是没问题的——安洛洛只是在梦里遗留的幻痛。
妈妈检查完后明显松了口气,就开始吓她:
“都让你别报名这种又挤又晃还颠簸的大巴车了,你看你这一身细皮嫩肉,啧啧,如果大巴出了什么事大家不得不去大山生存,乘客们第一个把你吃掉……”
安洛洛:“妈妈你说话小声一点,别让其他乘客听见。”
哪里有坐在车里编排其他人是食人魔的。
“放心放心,他们听不见,”妈妈却说,“之前你睡觉时下了不少乘客,现在后座除了我们也没别人了。”
——安洛洛小朋友非要报名坐大巴车也就是小孩子图新鲜,习惯了高档越野车与直升专机,她坐上挤挤的大巴被晃了三十分钟,就有点昏昏欲睡、精力不济了。
毕竟,再怎么厉害,安洛洛也是在早晨醒过一回,感受到了那座旅馆与大阵的邪气,和安详睡到八点多才起床的妈妈不同……
结果忍着颠簸,晒着十点多的太阳,靠在妈妈身上,她很快就又进入了梦乡。
安各虽然为了女儿的兴趣才报名了大巴车旅游团,但也不可能真的投身“团体旅游”,为了赶行程硬把睡得正香的女儿推醒,再拉扯她下车。
反正,她也清楚,女儿坐上这辆大巴车不是为了“旅游团”,而是为了这家旅游团做宣传时写在传单上的项目,“山谷漂流赛”。
据说是所有乘客抽签分组,五个人一只橡皮艇,分组比赛看谁能先到终点,导游还介绍说一趟路线漂下来能漂遍绿山溪流……
别管这比赛是不是真的那么刺激,女儿眼里的“想玩想玩超想玩”,就足以安各掏钱、半道进团了。
既然洛洛最想玩的漂流赛在中午十二点、山顶的漂流点举办,而她人已经睡死……那中途就不搞什么景点参观了,其他游客陆续跟着导游下车参观,他们直接坐在大巴里去山顶,在那里和陆续参观完景点、乘景点接驳车过来的其他游客汇合呗。
当然,这肯定不符合旅游团规定,但安各有钱,有钱就不是问题。
见她这么操作,也有几个想在车上继续休息、不想参观沿路景点的乘客跟风,反正这家旅游团是绿山当地旅游社发起的,大部分人就是来玩个一日游……
所以前排座位零星还坐着几个人。
但大多数游客已经走光了。
哪怕对“主要项目就是漂流赛”心知肚明,交了钱不把那满当当的行程玩个遍,大部分人还是觉得亏。
……洛安其实也在这“大部分人”范围内,他和特别宠爱女儿的妻子可不一样,既然是自己做主报名就要去积极参加,大巴停站、到了景点,安洛洛哪怕是睡成一滩老虎饼,他也会冷酷无情地把她弄醒,拽下去体验“跟团旅游”……
在这点上,安洛洛小朋友必须感谢自己的妈妈。
因为她在大巴车抵达第一个站点前就偷亲了对象,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冷酷无情的爸爸化为乌有。
与其生拉硬拽把一只能上蹿下跳的小老虎弄去各式无聊景点,教育她“一人报名一人当”,还不如睁只眼闭只眼,就这一次,任由她偷懒吧。
这样还能多出一点和妻子安静贴贴的时间。
于是,当安洛洛小朋友从梦中醒来,喝了两杯茶又吃了点饼干,大巴车便开到了她心心念念的漂流点。
下车直接就是漂流赛,横幅、彩旗、熙熙攘攘的游客与一只只颜色各异的橡皮艇,翠绿山谷间旋着激流的溪水——
安洛洛看得双眼发光,登时便把模糊的梦抛之脑后。
她拽着妈妈跑去找导游领救生衣之类的装备,然后选橡皮艇,爸爸则对近百游客挤在一起兑票拿装备互相推搡的区域敬谢不敏,他表示会在原地等她们。
洛安当然也愿意为了护住妻女不被推搡闯入这种人海,但这几天的旅游经验已经让他认清了……
这对天生虎牙的霸气母女冲进人流,只有碾压别人的份,她们俩一个负责用惊人手劲推开人群大步前行,一个负责被扛在肩膀大声吆喝指点方向,仿佛一把勇往直前的冲锋刺刀……
那种能在早晚高峰第一时间冲进地铁、在人头中势如破竹抢到座位的……大概就是她们这种人吧。
他进去反而是拖后腿的,因为她们俩会放弃“冲向终点”的第一目标,拼命把他护在最中间,试图帮他在人群中清出一个安静的真空地带,一见有人拿胳膊手肘碰到他就大声骂骂咧咧,“不要撞我爸爸/老婆”……
算了,他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在外面等着。
于是安洛洛骑在妈妈肩膀上冲锋陷阵去了,很放心地让爸爸等在原地。
可是,当安洛洛骑着妈妈肩膀、带着各式漂流装备凯旋过来时……
“安女士,好巧好巧,你也报名漂流赛了?”
等在那个位置的人不是爸爸,而是一张略显眼熟的娃娃脸。
入住旅馆那天准备招待宴的厨师胡顺扭过头冲她们讨好地笑笑:“正好,我也报名了,还就和你们抽到了同一组……”
安洛洛还没反应过来,安各的脸色便冷淡了下去。
“你好,胡先生。我丈夫呢?”
“他啊,他刚才说不太习惯漂流这样危险的运动,所以先坐车回旅馆……”
安各理都没理,她带着安洛洛转头就走,一边走一边给洛安打电话。
后者很快就接通了,但他一时没有说话。
“你在哪?你去哪里了?”安各快速道,“你在原地不要动,是被人群挤走了吗?我立刻找过来。”
“别……”
他那边的话筒里,响起一阵刺耳的噪音。
大约几秒后,丈夫的回答清晰起来:“我没什么大事。”
被问“你在哪”“去哪里”时第一反应是回复“没什么大事”,怎么可能没事?
安各甚至顾及不上跟女儿遮掩,她第一时间拔高声音:“你遭遇危险了?你在哪?”
“没……”
安各停止跟他废话,她当即立断切出通话界面,迅速打开之前下好的软件,里面显示着丈夫正在通话的手机定位点——
距离非常近,就在几十米外的溪流浅滩。
……难道他从原本的那个位置摔了一个跤,滑坡掉进溪水里了?
安各把安洛洛从肩膀上抱下来,直接把女儿夹在腋下,飞快掉头往回跑。
安洛洛也没意见,她大声说:“妈妈,就在那个叔叔后方!”
安各穿过还想说什么的胡顺,几步跑下他后方满是灌木丛的山坡,“哗啦”一声踩进小溪里,然后涉水跋涉了几步——
转角,齐膝深的乱石滩中,洛安果然就在那里。
他正把一件件悬在乱石上的行李推回岸上,见安各过来,第一句话就是:“没关系,豹豹,行李都没事,我赶在它们跌进溪里之前就抵好了。”
安各……安各看着他身上那件被染红了一半的衬衫,一时说不出话。
“行李都没事”??
——他豹豹的难道认为最值得关注的是行李吗?!
洛安还在解释:“刚才你们放在我脚边的背包水壶突然往山坡下滚,差一点就掉进溪里了……我只是跑下来抢行李,没有东西进水,所以,真的没有大事……”
安各完全不想说话。她怕自己出口就是大吼大叫。
他就为了抢救那几个破背包——一路跳下来——被乱石滩割出这么、这么多的血——竟然还跟她说“行李没进水”,哈,他这个——
洛安从妻子不停起伏的胸口察觉到什么。
他再次慢慢重复:“没事的,豹豹。”
忍住、忍住、女儿还在呢,不能和他吵……
“要不然你也来检查一遍吧,真的没东西进水。”
安各……安各忍不住了,她冲他大吼一声,然后迅速抓过手机键入,1、2、0——
“妈妈,别慌别慌。”
被她夹着抱下来的女儿突然开口:“爸爸身上衬衫滴的是番茄汁。”
大吼之后即将对着120急救中心大喊“来救我的智障老婆”的安各:“……”
安各狐疑地放下了手机。
洛安则后知后觉地露出了恍然的神情,他主动走过来,伸手让她闻了闻。
被染红的衬衫上,满是番茄味。
“虽然行李没进水,但洛洛的背包里有瓶饮料洒了,弄了我一身……豹豹,别乱想。”
“没错的妈咪,别害怕,”安洛洛拍拍她,“那是我昨天买的番茄汁,不远处的溪面上还飘着空瓶子。”
安各:“……”
安各:“那、那就好……没事就好……”
她之前那声大吼太气愤、太焦心,此时再开口,嗓音都有点嘶哑。
她抖着手指想帮老婆揩揩溅到脸上的那点番茄汁,可伸出手去才发现,自己是“抖”着手指——
紧绷的腿也麻了下去,夹着女儿的手臂阵阵发酸,站在浅滩里的安各双膝一软,洛安则迅速接住了她,又抱过女儿。
安洛洛自始至终都被父母抱起来没沾水,之前哪怕妈妈跌倒、手臂发麻,也还是尽力举着她。
被爸爸抱过去之后,状态很好的她第一时间就探头仔细嗅了嗅,然后……
她果然闻到了爸爸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味。
番茄汁应该只是爸爸故意倒在身上遮味道的障眼法。
她一开始就觉得不对,爸爸怎么可能会因为“抢救意外滑下坡的行李”这么狼狈……以爸爸的反应速度,也不可能忽视滚走的背包与水壶……
能让爸爸离开和她们约好的位置,肯定又是和今天早晨一样,某种急需处理的“意外”吧。
不过,正如今天早晨,安洛洛一点也不担心爸爸。
这么快就处理好了那份“意外”,甚至布置好了和妈妈解释的合理借口,那爸爸肯定是游刃有余,没有受伤啊?
往身上泼番茄汁,应该就是处理过程中对方溅到自己身上的血迹吧,因为妈妈是个看丧尸片就会吓得哇哇叫的人,爸爸不想吓到妈妈……
安洛洛很快就自认理清了情况,然后她对上爸爸的眼神,默契点头。
“妈咪,没事没事,虚惊一场而已啊,我们快回去吧……”
“我真的没事,豹豹,先上岸换套衣服吧,你裤腿也湿了……”
正如母女俩联合能成为人群冲锋王,安洛洛小朋友被爸爸的暗示带着一起说话,便成为了能把对方忽悠瘸的大忽悠。
一唱一和,相当默契,毕竟安洛洛可是玩了七年的“不能告诉妈妈爸爸在家”游戏。
不过,区别于她和妈妈的本性相合、配合冲锋、不需要提前指示就能动作一致……
大多数时候,安洛洛其实是被爸爸“诱导”着忽悠的。
看似是她和爸爸一起忽悠妈妈,其实是爸爸借着忽悠她来忽悠妈妈……洛安究竟是否受伤,又是否像他表现出来得那么轻松,谁知道呢。
安各如今已经很难忽悠了,她时不时会识破一些“忽悠”,甚至在洛安不注意的地方反过来给他偷偷挖坑……可安洛洛小朋友,她是实打实地“一直被忽悠”。
除了今天上午因为“捏妈妈肚子”事件短暂破防,她对爸爸的信任从未动摇。
咳。
不过,今天,关于“受伤与否”,安各到底还是放下了怀疑。
因为上岸后她找了个地方仔细检查,对象身上真的没有任何伤口——他总不可能先受了伤,又在她赶到之前瞬间愈合自己吧。
当洛安用“我到底是个身手还算可以的侦探,豹豹,怎么可能跑下山坡拿个行李就被划出一身血呢”反证时,安各彻底相信了他……也被彻底忽悠了过去,认为他的短暂消失是“跑下坡抢救行李”。
然而,物极必反。
尽管安各确认了对象没有受伤,但他站在溪水中带着半身鲜红转头看她的那一幕,还是把她吓惨了。
“不行。”
浅滩前,站在最后一只没划走的橡皮艇外,安各异常、极端坚定地指着对象说:“你,在岸上休息,不准参加漂流。”
洛安:“……我真的没事,豹豹,而且五人分组也已经分……”
“不·行。”
漂什么流,光是看他站在水里,她就要再次吓得心脏乱跳了。
这一次滑下山坡落进乱石滩没受伤……那在漂流途中,他意外跌了进去呢?
绝对、绝对不行。
安各态度不容置疑:“你现在就走。上车,回旅馆,洗个热水澡,换掉这身被弄脏的衣服,然后在终点等我们。”
“我……”
“不·行。现在就回去。我目送你安全上车再带女儿漂流。回去。”
“……”
望着妻子锋芒毕露的眼神,洛安明白,自己彻底没有回旋余地了。
但是,不能全程陪在她们身边,他真的很不放心……
洛安的视线在胡顺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位厨师的确是没什么邪气的活人,也因此,他昨夜在旅馆没有动这人。
但,这个人不可能没问题。
五人一组的橡皮艇,原本是他、妻子和洛洛,再加上胡顺,与一个陌生男游客……
如果他离开,她们就不得不与一个心怀鬼胎之人、另一个陌生男人共同在山野中漂流数小时。
如果那两个男人和玄学没关系,也就算了,妻子的拳击术足以护身。
可如果他们都是趁着自己离开、冒出来袭击安各的妖魔鬼怪……
赌这种未知概率,洛安怎么也不可能放心。
但,如果现在不离开,妻子也绝对不会放心。
以他之前受的伤势,如果不找个地方静静调息,也没法继续维持这个半死半活的形态,所以也的确需要脱离豹豹视线一段时间……等等?“维持形态”?
洛安灵光一现。
“你,现在,就回去,否则我……”
“好的,豹豹,我现在就回去,我保证好好休息。”
“……真的?”
“真的。我想让你放心,当然要听你的安排。”
安各放松下来,从刚才起便极端霸道的态度卸下去,嘴角终于露出一个笑。
“……好,那几小时后,我们终点见。你一定要休息好,知道吗?”
码头边的安洛洛小朋友听不见爸爸妈妈具体在说什么,但妈妈终于露出了点笑意,爸爸也和她挥了挥手,转身登上大巴车……
应该没问题了吧。
见目送大巴车彻底消失的妈妈转过身,她乖乖地伸手,等妈妈牵着自己进橡皮艇。
五人座的橡皮艇里已经坐好了那个叫“胡顺”的厨师,安洛洛不想独自凑过去跟他坐一起。
爸爸走之前已经帮她和妈妈把身上的救生衣都绑得紧紧的,开着定位的手机也封死在脖子上的防水袋里,不会有任何问题。
虽然一番拖延后,她和妈妈的橡皮艇已经成了最后一只出发的橡皮艇,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游客逗留……
但这边滩头的浪花还是很急的,安洛洛觉得只要一开艇,她和妈妈齐心协力摇桨,肯定“唰”一下就能赶上前面的队伍,勇夺漂流赛第一。
“妈妈,我们出发吧?”
“嗯……还要再等等。”
妈妈却说:“五人一小组,洛洛,去掉缺席的爸爸,我们还要等一个游客才能开船比赛。他可能是错过了景点接驳车,结果迟到了。”
嘁。
于是安洛洛只好耐下性子,和妈妈一起等着。
大约六、七分钟后,码头外的小路,急匆匆跑来一个人影。
安各“咦”了一声:“竟然是个小姑娘吗……”
因为那个人影个头并不高,不太像成年游客。
但当对方飞快跑近,不耐烦盯着远方的安洛洛彻底僵住了——
白斗笠,白长衫,脸遮得严严实实,背后还背着一把大大的铜剪刀。
最后一位参加漂流赛的游客不像是游客,仿佛是从山野中生出来的妖怪,他只轻轻跃了一下,就无视了那段浅滩,完全跳进了橡皮艇里。
安洛洛……安洛洛的手再次幻痛起来,虽然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直觉令她不停往妈妈背后缩去。
安各则完全没察觉到女儿的畏缩。毕竟,眼前这个落到橡皮艇里的奇异来客……
他比自家七岁的洛洛宝贝还矮小,安各感觉自己一只手能把他拎起来,然后举到天上绕圈旋转。
成年人是不可能对这样的小家伙提高警惕的,哪怕他穿着一套怎么看怎么突兀的衣服跳进了橡皮艇。
“小朋友,”安各不禁放柔声音,“你一个人来参加比赛吗,你爸爸妈妈呢?”
她觉得对方可能是瞒着家里人偷偷报名的,溪水漂流毕竟是个有点危险的运动。
可那个戴着大大斗笠的小家伙却直接坐上了最后一个位置,娴熟地给自己扣上了安全带。
安各:“……小朋友?你确定你要参加这个活动吗?如果联系不到你的爸爸妈妈,我……”
一套安全措施做好后,稀奇古怪的小朋友抱过自己的铜制大剪刀,坐稳,重重白纱后的斗笠才传来一句失真的答复。
“父母双亡。”
安各:“……咳,节哀顺变,是我唐突了,但你怎么会一个人来参加这种……”
“追求刺激。”
行吧。
她可是在安洛洛几个月时就带着她玩过攀岩的人,倒也不打算再阻止这个陌生小孩。
而且,她又不是对方法律上的监护人,一个陌生人罢了,没办法勒令这小孩上岸回家。
况且,能进入码头跳进这最后一艘橡皮艇里,他起码是通过了岸上旅行社的身份查验、又在漂流票售卖处那里验了券,所以岸上其他人都不反对他的报名参加比赛……
看这身古朴的打扮,说不定是绿山的当地村民,大山里的孩子皮实,她懂。
而且带一个孩子和带两个孩子,也没什么区别,反正有她在橡皮艇上,也就是沿溪玩个漂流,不会遇到什么危险的。
安各转身,挥桨,开船。
湍流划过皮艇,缩在角落里的安洛洛小朋友一个颠簸,便向旁边倒去。
白斗笠反应极快,瞬间就扶住了她。
他嘱咐:“戴安全带。”
安洛洛小朋友却“啪”地一声打开了他的手。
“离我远一点!”她哆嗦着说,“我讨厌你,鬼鬼祟祟,你肯定是坏人!”
“……”
白斗笠扶人的小手呆滞地停在半空,似乎是遇到了某种从未设想的巨大打击。
在船头划桨调整方向的安各闻言倒是一乐:“洛洛,礼貌点,不要跟别的小朋友吵架……说起来啊,小朋友你今年几岁了?”
几岁?
这个形态的话,准确数字应该是……
“六岁。”
“哦,那是在上幼儿园大班啊?”
安各爽朗道:“洛洛,快喊弟弟好,跟弟弟道歉。”
白斗笠:“……”
白斗笠刚要开口拒绝,就见旁边瑟瑟发抖的安洛洛小朋友突然不抖了,眼神也不回避了,还分外热切地主动凑了过来。
“既然你比我小,那就算了,我可以不讨厌你,”她深吸一口气,心中那点点说不清的畏惧瞬间被一种耀武扬威的得意压过——
安洛洛小朋友压低嗓音,用妈妈听不见的音量对白斗笠说:“你,叫我一声洛姐,当我小弟,我保证罩你。”
“……”
“我超级聪明厉害的,当我小弟你不亏,我保你这一路漂流顺风顺水。快叫我姐。”
“……”
“洛洛姐姐也可以。洛洛大哥也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