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第二百零五十九课 按照规定好的轨迹大胆地往下跳就没问题
来不及反驳, 也来不及再解释。
崖下那激烈的战斗场面明显表明了此时不是一个适合和对象讨论——“你真的超有魅力超级帅气,老婆虽然我总夸你美丽但同样是把你当做异性欣赏的,你要多点对自己的信心哦”——等话题的场合, 伴随着那声有点像傻瓜的“呃”, 安各心中对老婆的惊羡之情与惊恐之情同时持续了两秒——
也只持续了那两秒。
两秒后, 崖下,洛梓琪被炮弹般冲来的红影撞入一面山壁, 发出震耳欲聋的——
“哐!!!”
就像是挖掘机拆迁现场时铲下一片旧楼。
烟尘四起,崖下的视野再次被遮蔽, 千米上,安各所站立的顶端岩石都颤了颤。
“……琪琪她没事吧?!”
这一砸直接令她抛下了脑子所有不正经的东西,安各脸色大变,她一边掏出手机一边再次抓紧夜视镜:“我们必须赶紧找条路下去帮——”
“没关系。”
旁边人的语气依旧很寡淡, 和他刚刚提及“质朴清理”的态度一样:“不用管她。”
……哈?
没有手机信号,在这地方呼叫医院或警局是天方夜谭,安各皱着眉调出自己的专用频道, 噼里啪啦给下属们发送消息,暂时没有理睬他又一次诡异的逻辑。
救人最要紧。
可洛安直接握过她的腰, 将她从崖边扛起。
——对,扛起。
安各的视野立刻从正编辑的紧急集合短信变成他后背的衬衣。
她嘲笑过无数次女儿被爸爸教训时那宛如“被揪起的小鸡崽”的怂态, 可她没想过……
如果他想把她直接扛走, 其实也很轻易。
“我们该走了。”
洛安敲了敲手表, 示意她低头细看清那正指示着【23:53】的指针, “时间剩得不多了, 豹豹, 别管洛梓琪。”
安各从来没意识到老婆可以直接“打断”自己的动作,也没意识到他的行事风格可以这么强势、迅疾、不容置疑——根本没有再争辩的空间, 眨眼间洛安就扛着她回到了直升机里。
他的本意当然不是刻意在这时展示“霸道帅气”,离零点只剩七分钟了,这时候继续磨磨蹭蹭地向妻子请示“可以离开这里吗”“接下来我们继续乘直升机”“请问你同意后面的行动”——是蠢人才会做的蠢事。
虽然他为今夜做了许许多多的准备,悠哉一点不会出大问题,但也不可能把它完全当做一场带妻子去喝茶吃点心的约会。
既然他决定带她来这里,与她搭档共同解决今晚的所有问题,那就该拿出自己真正工作的状态来,否则是不尊重她也是不尊重自己。
摁下按钮,准备加速,拉杆起飞。
给她扣带,戴上头盔,套好耳机。
“接下来风速会产生过大的噪音。”
只是一晃神,安各就重新被安全带封在了副驾驶上,而耳机的通讯频道里传来丈夫平静的声音:“我们通过这个频道才能顺利对话。”
他怎么——怎么——
直升机已经升空,一切都发生得过快,安各顾不上再发脾气。
她也根本没有发脾气的想法,相识的朋友就掩埋在崖下那片烟尘里,事急从权,洛安知道她骨子里非常理智,绝不会在这时与对象纠缠“你怎么敢突然抢走我主动权”之类的事情。
果然,安各眨眨眼,反应过来后只是立刻扭身,找到了备用跳伞包旁边的医疗箱。
绷带,药膏,酒精棉。
她粗鲁地往他脖子上被咬出的伤口贴了两道,又低声呵斥:“下面的是你亲姐姐,立刻,下去,救她上来,洛安,我不会说第二遍——”
洛安倒是说了第二遍。
“不用管她。”
行,说不通,不用再废话。
安各便直接伸手去抢操纵杆,另一只手狠狠地给他破皮肿起的嘴角贴上创口贴。
“下——”下去救人!
“轰!!!”
机舱再次被一股强劲的气流摇动,安各本来抢夺的手与洛安要逃开的手立刻默契地扣紧了,两个人同时狠力下压——
直升机飞快挣脱了那团犀利的旋风,它急速俯冲,又稳稳悬在半空。
它身后,刚刚飞离的那块横在崖顶的岩石,在旋风中碎成一团粉末。
灰尘与碎石瀑布般坠落山崖,与此同时——
崖下的红影感应到什么,正要冲他们的方向仰起头,可烟尘突然被一抹白影甩着银亮的弯刀破开——洛梓琪再次飞身袭向它的盖头。
这一刀亮得安各能看清洛梓琪脸上那种仿佛在冷冻库里杀了一百条鱼的神情,也能看清她完好无损的皮肤与手脚。
红影猝不及防,它死死拉住了盖头伸手接刀,却被刀势弹向数十米外的浅滩,狠狠摔进红海里。
洛梓琪落回礁石上。她掸掸衣袖,收刀入鞘,端庄挺立的姿态当真有世家子弟“风花雪月”的味道。
安各:“……”
哇。
她彻底放下心,又不禁吸了口气。
“琪琪好帅哦。”
洛安:“……”
又来了,反正全世界所有人都比他更值得“帅气”的夸奖。
洛安操纵着直升机飞离这座山峰,深入另一片云雾。
安各扒着窗户:“呃,我们不需要下去和琪琪美女打声招呼吗?你要解决的东西里肯定有那个不明红影吧,为了统一战线,先沟通再……”
她又回头望了望被击碎的崖顶:“对了老婆,你刚才是提前预判了那块地方会受到余波影响,才直接扛着我撤离的?老婆你的专业能力还不赖哦。”
洛安:“……”
“还不赖”,嗯,她不如直接把写有“安慰奖”的红色小花贴纸贴他脑门上算了,幼儿园老师鼓励小孩都比这有心。
……比起借助烟尘的遮掩做出突袭、收刀入鞘时挺直腰背,“提前预判所处之地会被旋风击碎于是撤离”明明更优秀吧?他虽然缺点多多但道行绝对比洛梓琪深啊?
不就是会耍刀……收刀入鞘那一套动作我也学过啊……当年还会拖着比自己脑袋高的剪刀转着蝴蝶花剪肠子……合剪时顺带着在雪地上抹干净肉泥……好吧。的确和洛梓琪那套宛如风花雪月的招数不是一个频道。全是马赛克。绝对不帅。
洛安又瞥了一眼仪表板旁的计时器。【23:55】。
在离零点最后的五分钟里跟对象计较——“你干嘛总夸别人帅气不多夸夸我、明明我在专业领域也算厉害、再怎么淡泊作为男人的虚荣心我还是有一点点的麻烦你多多顾及否则我要生闷气了”——这样的论题,是极品恋爱脑才会干的事情。
洛安便忍下这口闷气。
他沉默地操纵直升机飞向无归境更深处。
黑夜与云雾再次遮住视野,没什么能看的了,安各坐回位子,摸过自己的手机。
李欣童回复了,现在她要召集更多的下属。
无归境内一切电子讯号都会失灵,但这些年无数次跟这片危险领域较劲的首富早就用自己旗下的团队开发了一套可以单独通讯的黑科技,弹指间她已经通过符号与数字下发了无数道命令,又敲了敲洛梓琪。
“我觉得还是和她招呼一声我们来了比较好,而且万一琪琪受了内伤,我叫团队过去……”
安各咕哝:“果然是掌控无归境的‘家主’吧?怪不得当初我和她去监管局时,周围的天师对她的态度都非常尊敬……我从没见过有人被摔进山崖、发出那么大的动静后还能毫发无损飞快反击的……琪琪美女实在厉害……哎,你说,我这个体格能跟她学两招吗?应该行吧?”
要是能跟她学两招,就能更好地保护老婆了。
——洛安只想扯掉她的耳机,掐断他们俩的通讯频道。
他开直升机时不想听这种嗡嗡嗡影响人情绪的杂音。
洛梓琪哪里比我厉害了!我打架时动静大多了!我被砍断双腿都能继续反击的!!我掉进钢铁厂点燃的高炉都能爬回来反杀!!她哪里比·我·强!
“老婆?你抓操纵杆的手有点抖,还行不行?要不换位我来开?”
洛安……洛安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家主是不婚主义者,而且她爱好男,预备将来娶许多妾室为嫡系开枝散叶,与你的择偶观不符。”
安各:“?”
不用扭头读心也能感觉到她头顶大大的问号。
洛安知道自己有点失控了,便再次深呼吸,稳住:“而且你最好别在这时联系她……我们毕竟是外人,护卫无归境不被外来敌人侵入本就是家主的职责,这时主动去插一脚帮忙,家主并不会欢迎我们。反而,碍于无归境的规矩,她必须驱赶我们离开……”
懂了,为了避开明面上的“禁令”,与其提前打招呼“嗨我们来帮忙”,不如直接闯进来,然后双方就当没察觉彼此一般相互错开,这样最方便,也最快。
安各想了想洛梓琪和红影对峙的姿态:“所以琪琪能感应到外来者,无归境这个领域就像在她脑子里装了报警器……她也知道我们俩飞过去了,只是装作没察觉到默许我们进来,对吧?”
“对。”
“但你怎么回事,我就算了,你也是‘外人’?难道洛家真有‘出嫁子弟不算洛家人’的规矩?”
最后这句是个活跃气氛的玩笑。
洛安应当顺应着说“是啊谁让我嫁给你做老婆呢”,但他今夜不想敷衍。
“我七岁时被家主逐出家谱,也逐出了无归境,已经不算洛家人了,只是个外人。真要按规矩,我是绝不能返回这里的。”
“……为什么?你父母呢?”
“死了。正是因为他们死了,留下我和家主两个幼龄的孩子,洛家有不少旁系对家主的位置蠢蠢欲动……乱七八糟的争权持续了小半年,即使后来洛梓琪成功继任了……”
洛安顿了顿,还是补上几句谎言:“……可如果不把我这个‘上代家主独子’逐出去,她的位子也坐不稳。所以我们共同商议,决定让我退出无归境。”
其实洛家不在乎男女,也根本没人把他看作“独子”,他被赶出去的唯一原因,是年幼的洛梓琪无法再忍受逼死母亲的仇人之子。
妾室、荡|妇、疯子、杀手、仇敌……母亲真是相当有本领,这些名头她就跟加冕用的珠宝似的尽数戴在头顶上了,耀武扬威地活了一阵,然后带着自己憎恨的丈夫兼情敌潇洒去死,而给他留下的……
只有这些头衔,不再是珠宝的头衔,重重的压迫他生存的空间。
妾室之子、疯子血脉、仇敌的孩子。
母亲自己从未因这些名号羞耻。可她唯一向他强调、教导的,就是他应当为自己的存在感到羞耻。
【你明明是那个混账男人的孩子。】
【却完全没起到分离他们感情的作用……】
【垃圾。】
【废物。】
【把你生下来完全没用嘛。】
【呼呼……嗤嗤……嘻。你怎么还不去死啊?】
洛安拉升操纵杆,直升机已经爬入比刚才更高的海拔里。
“……总之,当年的事情没什么好说的,我唯一要提醒你的,是我的母亲——那人是个不正常的疯子。如果有机会碰见她,你最好小心,豹豹,她手心里随时藏着针。”
安各张张嘴,又闭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坦白信息量过大了。
……什么破封建规矩啊,玄学界这些古老的糟粕能不能点上炸药扔不可回收垃圾桶里?
呃,不对,等等?
【唯一要提醒你的,是我的母亲。如果你有机会碰见她……】
“为什么——”
你的母亲不是早就死了吗?为什么要重点提醒我这个?
“我们到了。”
——说话间,直升机已经飞入一场正在卷起周围景物、随意抛洒石块树根的风暴。
就像化作蚂蚁,冲进一台正运行的卷筒洗衣机。
机舱天旋地转,刺耳的警报与灯光再次乱响,耳机里的通讯也模糊失真——
安各并没有昏过去,也没有吐出来,尽管她很想翻着白眼哇地一口呕出酸水,她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旋转旋转旋转——
但她咬着舌尖忍住了,双手抓紧安全带,眼睛死死盯住洛安操作面板的手势。
即使把主驾驶座让给别人,记住自己从哪来、如何来的路径依旧是她的本能。
所以无需多言,当洛安操控着直升机穿越暴风,奇迹般再次平稳悬浮时——
“过来的路线你都记住了吧?怎么原路返回也应该有印象了?刚才我们从进无归境、经过洛梓琪到这里的地图你全在心里描绘好了?”
安各想吐他一脸,再竖起中指。
虽然她说了要接受老婆真正的工作——
但嘴上柔柔弱弱地聊着细腻心事悲惨过去、手上却突然开着直升机带着她冲进暴风眼也太超过了!这家伙以前的工作风格有多么简单粗暴,又有多么频繁地险象环生,以至于他习以为常了啊?老婆你比在火车上飞机上打斗的特工片主角还不怕死是不是??“如果冲进暴风后被坠毁的直升机炸断肢体”也不过是小问题哦??
……但正事重要,她只是压下咆哮,脸色难看地冲洛安点点头,竖起大拇指。
地图当然全记下了,OK的。
洛安便伸手过来,“啪”一声打开她的安全带,再次用不容置疑的风格——揪好、扛起、搬运——
晕乎乎的安各被摁在了主驾驶座上。她几乎是本能地握紧了操纵杆,使直升机保持平衡。
主副驾驶的交换不过两秒,而洛安在确认她的安全带与头盔戴好后,飞快撤身摘下耳机与头盔,来到后座拎起了自己的背包,然后走近舱门。
他望了一眼仪表板。计时器在穿越暴风时已经损坏了,停在【23:58】的显示数字上。
洛安便低头查看腕表。秒针距离零点还有一圈半。
……唔,比预计中早到了几十秒,果然,真正和妻子搭档的话,她强大的行动力能加快许多进度。
虽然一路上他们说了许多闲话,但即使是最恼怒的时候安各也在噼里啪啦发送指令,她这段时间忙碌的备案计划可能很快就要到了……
虽然,按照他的计划走,也不会有额外的危险。但谨慎周全总是好的。
洛安看着还没走到零点的秒针。他决定走回妻子身边,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盔。
四周风平浪静,这是暴风眼,不会再有其他危险了——安各便拉下耳机:“还有话?”
洛安飞快道:“你开回去的时候,不管无归境的山崖产生什么变化,别回头,也别救人。直接开回去,停在我们一开始停靠的那座峰,然后去里面……”
里面那片木质结构的宅邸,我知道,来时瞥见了,那个应该是洛家本宅吧。
安各飞快回复:“知道,我会去亮灯的地方和剩余人会合。”
——今夜洛家本宅唯一亮灯的地方,就是裴岑今与胡令同在的藏书阁。
洛安没什么要叮嘱的了,需要她做的事他们其实许多天前就反复商议过,安各召集了许多人开了一遍遍的会,又在他的配合下做足了她所需要确保“一切尽在掌握”的“后备措施”。
虽然今晚他原本的计划是撇开妻子,而之前与她商议的计划依旧建立在“总之我们要对抗邪恶组织”的基础上——
但藏书阁里有足够多的资料,大师兄那个人也不会顺他的心意藏着掖着,洛安知道安各肯定会抓住机会整理出目前的全部状况,也会随机应变调整她的行动。
他们俩似乎都是谈起感情来屡屡犯错的笨蛋,但谈起正事,刚刚一同默契下压驱使直升机避开旋风的动作就能说明一切了。
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
这可是豹豹。
洛安最终只是微笑了一下,亲了亲她的侧脸,然后说——
“你最好别说什么‘我会平安归来’。”
安各用看到腌咸鱼般的嫌弃表情,机关枪般嗒嗒嗒说道:“所有影视作品里这句台词都会是flag,说这话的家伙永远不会平安归来,而且自刚才你直插|暴风眼的行为后我就不相信你嘴里保证的‘平安’。所以去你豹豹的破烂‘平安’,你赶紧滚蛋。”
洛安:“……”
也对。这可是豹豹。
他无言地点点头,缩回手,走向舱门,一把拉开。
高空的气流扑入机舱,原本安静的环境再次挤满噪音,洛安向下俯瞰时完全开启了阴阳眼,茶色最深处有符文响应着最下方的——
“喂!!!!”
主驾驶座上,妻子突然高分贝地大喊,再次比起一个大大的拇指——又当着他的面倒下去。
安各比了一个喝倒彩的手势,又咧嘴冲他一笑。
“如果不能平安回来,我就去用最高程度的赞美夸遍全天下所有异性同性帅气厉害!!”
洛安:“……”
原来她刚才就明白了啊。
这可真是异常强力的反flag。
第一次,洛安不仅是暗暗磨牙暗暗忍耐,他冲自己的妻子翻了一个相当阴阳怪气的白眼,然后用噪音环境也能听清的分贝发出一声响亮的冷哼。
安各:“……”
这些年真是委屈他营造宽容大度人设了啊,什么破烂小心眼。
她恶狠狠将倒竖的拇指继续倒了倒,另一只手则握住操纵杆飞速上升,乘上一股足够安全的气流——而洛安一脚迈出舱门。
乘着风,千米高空,不依靠任何跳伞装置。
远离了他施加目力加持效果的范围,安各已经看不清他具体的模样了。
她抬高操纵杆,让直升机再次回到刚才进入暴风眼的轨道,眼睛则透过侧边的视窗微微下撇——
那抹影子流星般撞入最底层的底层,就像风暴内寻到猎物的鹰隼——
不,是剪刀。
巨大的剪刀。
无机质的尖锐黑光剪破潭面,形成无底漩涡的赤红血潭抬起千层血浪——
【0:00,无归境】
洛安淹没在被暴风裹挟的血潭中。
可安各没有丝毫动摇,她冷静地收回视线,抽出挡板里的墨镜戴在脸上,便操纵直升机,按照刚才来时的路径,撞出了风暴。
他承诺了,他保证了,他们也终于说好了。
今晚,是要相互敞开一切的工作搭档。
……明晚回了卧室再尽情表示“你高空坠落的样子比我看过的一百部电影男主角还帅气”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