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第二百零六十二课 保护无归境的生态环境从小事做起
我是什么?
来自哪里?
叫什么名字?
我……
红影几乎没有任何对过去的记忆了, 脑子里零星剩下的“思绪”就像是某种淹进水里的老式火机,迟钝的,沉默的, 几乎报废的。
但无所谓, 一只癫狂的阴煞不用研究哲学。
我是谁, 我在哪,我要到哪去——它不在乎。
它只渴求活人的血肉。
红影如今所有勉强建立的“思考”都起源于那一夜, 一个跌跌撞撞的活人闯入它的鬼境,鲜血再次将它唤醒, 而一派野心勃勃渴求长生的天师们带着腥气浓郁的河流破开了千年前那个天师下的封印——它死也不会忘记的那个天师,他所下的封印就是要将它镇压至地老天荒完全消散,但区区一个百年寿命的活人可赢不过千年的时间——
封印总有动摇的一日,智者总有贪婪的一批。
……虽然跨越了这样长的时间封印松动是正常的, 但记忆里那个天师并不弱小,红影有些好奇最终那群人是用了什么完全破开他留下的阵法……
水行的符咒?
不,海水?
还是潭水?
……不记得了。
只记得重新睁眼后, 第一刻,便是铺天盖地的丝线。
掐着头, 束着腰,牵着手脚, 就像是被提在铁钳里的棉花娃娃。
它顺着戚家家主的傀儡线而去, 许久不用的关节咯吱咯吱踩过地上的血, 不知何时吞下的尸泥早就粘脏了衣襟与裙摆。
零星的“思绪”再次被一张狼狈不堪的脸点燃, 只需要一瞬间。
一瞬间。
红影停在小巷尽头, 操控着那截曾被剁碎的脖子, 嘎吱嘎吱低下去。
烟花在头顶绽放。
它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
……她,有那么一瞬间, 稍稍想起了自己是谁,自己在哪,就像骤然绽放的烟花……
“啪嚓”,又迅速熄灭。
她再次变回它。
僵硬混沌的脑海里唯独只映着那张脸。
这个人,我认识的。
对了,对了……
他是我的凶手。
当年杀我的人。
红影伸出指甲,挑起他的下巴,细细打量。
……是这个人。是这张脸。啊……找到了。
那,杀死他。
站在后方,牵着绑它的丝线的男人也在大叫,半是暴怒半是惊恐——
【杀死他!!】
当然。
杀戮,一个阴煞的本能,更何况是杀死曾谋害自己的仇人?
红影从不在乎身上绑着的那一道道的傀儡线,对它而言,削断那些线不过轻而易举,但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它连自己是什么东西都不在意,为什么要理睬身上乱七八糟的线?
不是活人,不是怨鬼,它好像就只是一团睡太久脑子都腐烂的虫。
除了【杀死他】。
什么也不想理。
于是戚家家主牵动丝线,给它下达命令。
红影漠然地执行。
它被主人指引着握过黑钉,一下下锲入那濒死男人的手筋与脚筋,掐断他最后一丝反击的可能性。
可是——不知怎的——每当她插下黑钉——见到男人体内迸出碎片与鲜血——嗅到他的痛苦与伤痕——
她快腐烂的脑子,就会变得“鲜活”一点点。
红影逐渐开始质疑。
为什么我要听那个聒噪男人的话?
为什么我要抓着这些钉子捅下?
封印……操控……切下右手……将这个人也做成傀儡……最后一个强大的独行天师终能为本阳会所驱使……
【为什么?】
红影开始感到不耐烦。
那个下令的男人的手法太温吞了,而且他一直躲在后面大吼大叫地催着它,真是——吵死了。
被催促着向头顶大穴扎入最后一根黑钉时,它反手削断了绑在自己身上乱七八糟的傀儡线——聒噪的男人更聒噪地大叫起来——红影想捏碎他的喉咙,但地上奄奄一息的男人先出手了——
最终,强烈的反噬效果中,上代戚家家主死在了洛安凝聚最后一丝功力造就的陷阱里。
贪婪的活人,强大的活人,拥有再多权力再高地位,死去后也不过化作尸堆中普普通通的一个。
巷中只余他和红影。
红影停顿许久,转过头,抛下手里最后一枚黑钉。
洛安没希望过一只失去控制的阴煞会大发善心。
事实也是——红影的长指甲比仅仅要封印他、想把他转化为可动傀儡的黑钉更加凶厉。
它很快就用自己的指甲亲手剖开了他的胸腔。
咽喉。
搅碎任何它能搅碎的。
——它其实还想挖出他的心脏来嚼碎再吐到地上——该死的天师该死的天师你们这样的天师都该死就是你害我你害我——
可是,不知怎的。
哪怕手脚俱断也一直在它指甲下奋力挣扎、像被剖开胸腹却依旧奋力拍动尾巴的将死动物那样狼狈的男人——握着他镇压他着实费了好一番力气,红影都有点后悔刚才扔掉黑钉了,要是能扎进去固定再剖开他多方便啊——
可是,可是。
烟花再次升上天空,嘭嘭盛放的时候。
不停不停挣扎反抗弄得它烦躁的将死之人,扯落了它的盖头。
……然后他就放弃了。
很突然的。
放弃挣扎,放弃回击,放弃发出任何动静。
他一点点瘫软下去,眼里逐渐淌出奇怪的不像是血的液体,像只被开膛破肚的动物尸体。
模糊间,他好像用破碎的喉咙呼哧问了它“为什么”。
问了好多遍,都快和他眼里淌出的透明液体一样多了。
为什么?
你杀我,我杀你,阴煞杀活人,活人被碾碎……
这是天经地义的本能啊。
做鬼不就是这样吗?
红影真想念那一夜。
红影也真享受那一夜。
终于离开棺材,地面的烟花很好看,时不时亮起的光照清了对面人那张让它憎恨了千百年的脸,而它如愿以偿,泡在属于仇敌的血里。
可为什么……
他还恬不知耻地、像只阴暗的抹不掉的软体生物那样、要爬回来破坏它的心情与它的夙愿呢??
是他毁了它的家。
是他亲手杀了它。
也是他……将它镇压在那么深的地宫那么深的棺材里……百年……千年……
他凭什么想活着。
他压根不配活着。
——安分死着不好吗?
【现在,无归境,崖下,红海边】
见到一架直升机在半空坠毁,那只红影再次被炸入海底后,洛梓琪依旧站在海边的礁石上,微皱着眉望向远方的波浪。
她能感应到,安各已经顺利进入洛家的藏书阁,正在翻找她之前留下的笔记。
此时应当迅速返回与她汇合,但……
一次直升机爆炸,就能毁掉一只阴煞吗?
与那只阴煞交手不过数十分钟,她便察觉到,对方绝非普通的怨鬼,所以仅仅是一道偷袭、一次普通爆炸不可能完全消灭……
如果那就是杀害弟弟的罪魁祸首,就更不可能了。
洛梓琪不相信洛安会输给这种实力的鬼怪。
但红影却没再探头,仿佛被安各那一次引爆完全击败了。
有古怪。
洛梓琪犹豫半晌,还是决定继续待在这里观察海面,以防红影设下埋伏。
更何况,疑似被本家的傀儡术反过来操控的那个戚家嫡系大师姐,戚妍,还木呆呆地立在远方的海面上。
她不再站在棺材上做摆渡了,那尊棺材不知何时沉下了海底,留在海面上的戚妍则双手空空垂下,两脚悬在水波之上,脑袋低低地歪着,像是被钢丝吊起来的棉花娃娃。
或许,就在那附近,即将酝酿出更恐怖的袭击……
洛梓琪握紧弯刀,精神高度集中。
——其实没有袭击,此刻的红影有着远比无归境看守者更需要重点关注的问题。
零点刚过,祭日已至,生日重启。
跨进这个日子,那时长也不再是七年多。
是八年整。
整时,整点,整年。
预先做好的链接早就埋进躯壳深处,预先计算好的时辰终于转到了某人所需求的位置,一切的一切再也无可阻挡——
【祭日一到,只要与它同在一道特殊的河流中。】
【他便能完全回归。】
回归并不需要产生一场浩劫。
寂静无声的变化,才最可怖。
——刚才,被安各击入海底的红影是整座无归境第一时刻感应到变化的。
要问为什么,它就是那个在七年前——不,八年前——一手掏进他的胸腔,搅动血肉、捏碎心脏、向上再撕裂他的咽喉,见证他断气的瞬间,创造了这个祭日日期的始作俑者。
凶手与被害者。倒转过来也同样适用。
两抹曾分别死于对方之手的魂魄,冥冥中所建立的联系是极度敏感的。
所以原本已经隐匿身形、爬上浅滩、就要绕后袭击洛梓琪的红影,第一时间就调转回头。
【夫君】。
——找到那个复生的家伙,再一次碾碎他重新跳动的心脏,只要抓住这期待已久的时机将他抹杀殆尽——
【夫君】。
把讨厌的天师捏作养料。
温柔的夫君就会再回归。
【夫君】……
不对。
【夫君】呢?
原本仰望着悬崖的红影惊慌不定地幻视海面。
刚才,当它释放对安各的杀意时,突然感觉到……
有一双浅茶色的眼睛,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幽幽地亮起来了。
就像是有一双手,要重新破开水面,将它重新拖回去。
拖回很黑很黑的地方。
重新压在死寂的棺材里。
……不对劲。
红影一个猛子扎回去,周身煞气如桨叶高速拍动,令她飞速潜入海底。
这只是浅滩,底部并不深,滑动的沙砾闪着淡淡的银辉,像是无归境融化在水中的雾气。
虽然掩在层层山崖之中,血潭与红海相互联通,红影命傀儡摇着桨将那具躯壳带进无归境时就想好了,它会在海面吸引无归境看守者的注意力,而那尊棺木会自然顺着海底流动的细沙滑入血潭深处——
血潭肯定会带他回来。
因为那里面存储着数代洛家人、乃至数代玄学界天师死去后无法散去的邪恶残念,被长年累月地翻滚、搅动、提炼出罪恶再凝聚成形——血潭有力量帮助任何东西凝聚成形,而红影才不会管那成形的东西是否渴望着吞噬更多的人命——
只要,只要能带回夫君。
怎样都好。
它甚至还特意分出一部分力量,确保上面附着了足够强大的煞气,能在零点前带着棺材滑向血潭,摄入了足够的营养后回到自己身边来——
那尊棺材全程是埋在红海底部的细沙里、被它最强的煞气护卫着穿梭的,那个可恶的天师绝不可能趁此动手脚!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红影扑向那尊在海底沉没的棺材。
棺盖早已脱落。
棺中空空如也。
……不。
不。
不——
岸边,洛梓琪骤然握紧了手中的弯刀,后撤数步。
红浪层叠翻卷而上,就像是今夜围绕血潭的暴风来到了红海之上——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带着滔天的怨恨与煞气——
不、不、不!
他绝不会成功、绝不、绝不、夫君才是该拥有那具躯壳的魂魄、不——
“洛·安——”
【洛家本宅,藏书阁】
原本拧眉翻阅竹简的安各抬起头。
“……搞什么?”
谁啊,在外面用这种正宫般的气势大呼小叫她对象的全名?
找抽是吧?只有我这个老婆跟他发火吵架时才能叫他全名好吗??
安各原本看资料就看得心情很糟糕,“怨念集合体”“执念碎片”“死后堕落的煞气”等等玄之又玄的猜想搞得她头痛,总之就是一帮邪恶天师们发明出的邪恶东西要伤害老婆——
裴岑今已经离开,洛梓琪又迟迟不归,胡令从她进来时就倒在地上昏睡,裴岑今解释说是在做预知梦……
没人能缓解安各的烦躁。
“洛·安——死——洛·安——出·来——”
任谁待在海边听见有人用灾难警报般的音量大吼对象的名字咒他去死,都会感到不爽。
安各本也不是能完全静下心钻研竹简古籍的个性。
“算了,靠。”
摊开最后几卷没翻完的竹简,用裴岑今的手机咔咔拍了几张照发给自己的账号,安各推开椅子,抓住拳刺,打开电源,气势汹汹地奔向窗边。
老婆给她分配任务时没有什么具体的命令,谅他也不敢给她具体的命令,安各的行动方针总体是“随机应变”,所以她此时往窗外跑的目的很简单:
那个敢喊我老婆全名咒他死的混账,我要把它揍成一坨豹豹屎。
当然了,如果是那个被直升机炸飞后依旧活蹦乱跳的东西,近战肉搏她是打不过,
只需要把拳刺投掷出去,通过上面的装置固定坐标,然后把信息传给童童他们,下令远程无人机集火——
但安各冲到窗边、撑过手正要翻窗而出时,突然,她的动作顿住了。
自从洛安告诉她“有个庞大的邪恶组织想害你”,安各就铆足了劲武装自己。
她手上的特制拳刺除了材质特殊、能远程投掷、能定位敌人上传坐标外,还有一个功能——
当它发烫时,半径一米内,有陌生人。
安各数日前带着老婆去过自己的实验室。
他帮着她把今天在场所有人——裴岑今、洛梓琪乃至胡令——都录入到了“熟人”的范围内。
也就是说……
安各慢慢缩回手,转头,眼角的余光瞥向窗棂。
最角落里,似乎是宣纸糊成的那角薄窗上。
一张模糊的人脸映在上面。异常安静。
就像是……贴在她的视线死角,等着她……主动探出窗子。
安各攥紧了拳刺。
不要恐慌。
她在心底强调,保持冷静。
因为这个世界没有鬼,更因为这个拳刺能感应到的只会是具有血肉之躯的东西。
她听丈夫介绍过血潭。就今夜的异常天气,有什么长着人脸的奇怪动物从里面窜出来并不奇怪。
轻轻呼气。
轻轻吐气。
然后安各猛地倒退几步,按动电击开关,隔窗冲着那张模糊的人脸影子出拳——
“呀,小心。可别挠花了我这张脸啊?”
人脸动了动,模糊的纸窗后,一个人清晰地从窗棂一角探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眼神明亮,非常无害,而且……
藏书阁明亮的烛火照耀着她的脸庞。
安各不禁眨了眨眼。
“你……花妖?”
——清艳绝伦、貌似花妖般的女人弯唇笑了。
安各一时有点目眩——虽然她有老婆那张脸天天在面前晃,但老婆再怎么也还是男人,还是气质相当出尘脱俗的男人,再怎么美丽也不会有这种、这种艳——
女人:“呵呵,妩媚?”
安各下意识退后一步。
“我没有别的意思,”她干巴巴道,“只是觉得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
女人笑得更开心了。不知为何,安各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和自己其他的美女朋友们不太一样,更像是……呃,男人看见了大胸美女?
所以,尽管对脸好看的人完全没有抵抗力,她依旧、再次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好了,闲话不聊……拉我进去吧?”
女人伸出那截白藕似的胳膊,上面大大小小的伤痕刺眼极了:“我受伤了,拜托,外面很危险……”
一个美丽绝伦的女人带着伤痕累累的胳膊在今夜危机四伏的无归境请求帮助,安各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藏书阁内的确很安全,或许这个女人是洛家的哪个旁系,在错误的时机离开了家主设下的阵法……
“让我进去,好吗?让我进去吧……”
安各的“快过来我帮你处理伤口”就要到嘴边了。
但她突然想起洛安之前的叮嘱。
【不论看到什么,别回头,也别救人。】
“……让我进去呀,小妹妹,我的胳膊好疼……”
女人撅起嘴,摇晃着那截漂亮得惊人的胳膊——
可安各再次后退一步。
“那上面是旧伤,很陈旧的划痕。”
她冷静询问,“不是今晚风暴时弄出来的伤口吧?你胳膊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女人“唔”了一声,笑颜如花。
“就是伤呀,一个讨厌的、爱发疯的小垃圾带给我的,他一天到晚就知道拿着剪刀胡乱扎伤他可怜的妈妈……我的丈夫也视若无睹……救救我,好吗,小妹妹,让我进去?”
一个被孩子反过来虐打的母亲?
安各再次犹豫了。
“你……是洛家人?”
“不是的。”女人叹息一声,哀婉地红了眼眶,“没人承认我的身份……唯一会和我说话的那个小垃圾只会叫我……贱女人。”
“帮帮我好吗?救救我好吗?让我……进去吧?”
窗棂后,美人的脸与胳膊下的,一坨坨猩红的、腐臭的不明物质在地上蠕动。
并且,后颈,后背,整片安各所看不见的背影。
扎满了密密麻麻的绣花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