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正文插入-前尘
前注:不是番外, 内含重要剧情哦!最好不要跳过~
很久很久以前,玄学昌盛,漫天神佛。
上有仙人定生死, 下有判官掌轮回, 世间种种皆在天道之中, 后者强横无比,天材地宝便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人人得求大道长生。
拜天道,尊天象, 便长生。
那个随随便便吃颗仙草便能脱胎换骨,托已成神佛的叔叔阿姨要瓶丹药便能飞升的时代……根本就不需要多辛勤的修炼,多艰难的悟道,只要是个学得会玄学的修道者, 最差也能混至小仙,拥有取之不尽的寿命与力量。
只要,学得会玄学。
可是, 玄学界之下,还有着怎么也没办法触碰玄学、千千万万的凡人……
那些人, 在那样的时代里,便不是“人”。
一千六百年前, 他们数量众多, 他们无名无姓, 他们只有一个统称。
【奴隶】。
就像是玄灭时期之后那些重新有记载的历史, 所谓的奴隶制社会——只不过, 奴隶主与奴隶的区别不是依据财富高低、土地多寡、权力大小来分隔的——阶级跨越的机会也不可能通过读书做官、打仗建功、用智慧或才能习得一门手艺或做起一桩生意——
凡人们, 根本就没有任何力量能够依托,去跨越所谓【阶级】。
因为是凡人。
仙凡之间, 便是天堑。
名为【玄学】的那道天堑,无论如何,也无法依靠凡人的脚步跨过去。
那不是努力、头脑或才能便可以填补的事情。
那是凡人终其一生、无论如何也到不了的地方……
当然,在那样一个时代,踏云飞在天上的神佛们,星斗也好雷霆也好都能使用得如臂挥使,那些人并不愚蠢。
哪怕是最愚钝的奴隶也懂得“想要让牛跑就给牛吃草”的道理,而高高在上的玄学界可没人愿意做耕种、畜牧、下厨这样的活计……
虽然运用玄学完全能够瞬间办成,但是,无比尊贵的贵人们,又何必将力量用在这样不足挂齿的小事上呢?
贵人们可以为了赏“水中月”唤来洪水淹没一整个镇子,也可以为了赏“雪下花”召来寒灾冻僵全村的活人,但赏月看花是十足的雅事,耕地喂鸡可不是……
凡俗的奴隶,就专职于他们不想碰的凡俗之事吧。
这样的工具总是不会嫌多的。
所以,想办法让他们乖顺听话、努力干活、多多繁殖,可比让他们怨愤不甘、成天钻研着自杀或反抗有益处多了。
贵人们并不愚蠢,他们默契地共同遮掩了那道凡人绝无法跨越的天堑,并没有让那些奴隶陷入完全无望的境地——
恰恰相反,在奴隶们面前,贵人们特意摆出最高洁的姿态,编造出一套最完美的谎言。
那就是吊在快累死的驴子面前的那根萝卜,无尽绝望中最灿烂的希望。
【转世轮回】。
大家要努力干活,多多为主人家创造价值,只有最恭顺的、最老实的、最勤劳最肯吃苦的——就会获得多多的功德,来世能够转生为贵人们哦!
这世间可是有地府的,地府里的判官们全是贵人的亲朋好友,所以想背叛主人的奴隶们死也没办法逃脱——还是安下心今世多多讨好主人,来世就能享福啦!
多吃苦,多辛劳,多付出,多多弯腰鞠躬,奴隶们啊,你们可是为自己的来世积德呢,所以不要抱怨,赶紧干活吧!
……那套谎言最可怕的地方便在于,它并非完全的谎话。
因为贵人们真的掌控着轮回,真的能控制一个凡人的前生来世。
地府十殿阎罗,就是飞升的贵人们;评判生死功德的判官,也是飞升的贵人们;天上聆听祈愿的仙佛,更是真切踩在奴隶们头顶的贵人们……
逢年过节,大家换上最好的衣服前往寺庙,并非是为了给亲朋好友祈求福祉,只是为了面见难得能亲眼见到的贵人们。
大殿上端坐的并非工匠铸造、承继着百姓心愿的佛像。
大殿上端坐的是真正的佛,会动,会笑,会吃喝玩乐,会立刻弹指让看不顺眼的奴隶整个爆掉。
奴隶们面见他们,朝拜他们,诚惶诚恐地为他们送上自己耗尽心血积攒的那点点家财,只是为了……
【求贵人多多保佑,我儿来世一生顺遂。】
究竟有没有奴隶真的在来世投身为贵人呢,大家并不清楚。
但大家能看见的是,贵人轻轻一指,面露不甘的奴隶便倒地横死,判官们架走魂魄后,直接拖出屠宰场里一头母猪,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缕魂魄塞进去。
……所以,安下心,顺从吧,不过只是受一世苦罢了,贵人们保证了,只要多多供奉,来世就能转生为大财主啊……
怀着对来世的希望,渴求着轮回带来的回报,奴隶们便麻木又温顺地活着。
许多许多年,许多许多代,就这样活下去。
天上时不时飘过一位贵人,大家便会停下锄头,咧开快要干裂的唇傻笑,心想,那或许就是来世的我呢,因为我很辛勤地劳动了,我吃了许许多多的苦,一定会在来世获得多多的福报。
——直到某一年,某一日,一个女奴在大家仰望天空时,冷不丁开了口。
“来世的事,究竟谁知道啊?”
没人敢第一个开这口。虽然,或许,许许多多的人偷偷在脑子里想过。
但没人会像那个女奴一样,大大方方地说出口。
“来世的我又真的是我吗?没有记忆,没有身份,拥有着不同的父母成长在不同土地的那个人,只是个陌生人吧?”
“究竟凭什么今世的我要替来世的一个陌生人吃苦?”
“究竟凭什么天上那些家伙出生起就什么也不用干,两手空空到处飘来荡去?”
“究竟凭什么寺庙里的佛祖要收走我一年到头积累的所有铜子,还没给我一个眼神?”
“究竟凭什么……”
究竟。
凭什么。
那个女奴并不是第一个这么想的人,贵人们不蠢,奴隶们也不蠢,后者不过是被教化的人罢了。
其实,都是人。
可是,那个女奴,是第一个挣脱了贵人们灌输的理念,独立去思考的人——
因为那个女奴很特殊。
她不是庸庸碌碌在奴隶之中长大的人,她是被无归境的那位贵人带在身边、一同长大、一同读书、一同见识过许许多多贵人们的人。
无归境的那位贵人,非常非常地喜爱着那个女奴,给了她许多许多奴隶身份不该有的东西。
他甚至赐了她“奴隶”之外的,一个名字。
“安。”
远远的田野边,戴着一顶白斗笠的小孩一边牵着父母的手,一边冲她开心地喊了一声。
“安,到我这里来。”
名为安的小女奴便放下锄头,低着脑袋来到他身边,又弯下膝盖。
“安,你不用……”
他的父母发出轻轻的咳嗽。而女奴毫不犹豫地嘭嘭嘭磕了三个头,她的神情淹没在泥土里。
“安,问主人好。”
“……”
大人们拉着那顶小小的白斗笠走远了,可后者依旧茫然地回头,想要看看她的眼睛。
安和他一起玩的时候,明明,从不磕头行礼的……为什么刚才她要那么做?
无归境的小继承人并不明白。
他的名字并不是“洛安”,他姓洛,有父母精心起的名,也有整个家族悉心给的字,他出生起便有一双能堪透万物的阴阳眼,据说阴阳眼修炼至臻,能够倒转整个轮回。
这样天赋异禀的修道者,即使在灵气蓬勃的玄学界,也是引人垂涎的稀有宝物。
只不过……
和女奴一样,他也是个处境与众不同的存在。
关于无归境外的种种,轮回、神佛、判官、奴隶、等级——这个时代有多么混乱有多么悲惨——他全都不明白。
因为身负一双能堪透万物的阴阳眼,父母太担心他被这双眼睛所扰乱,便在他刚出生时封印了眼睛,又将他困在无归境的藏书阁内。
这世间太多污浊,如果轻易放任一个能堪透一切的幼童接触外界,他便会被完全搅浑,变成阴暗又扭曲、完全对“人”“生命”“活着”失去念想的家伙吧。
父母非常疼爱这个孩子,可也正因为此,他们不得不减少在他面前露脸的机会,以免自己所思所想的污浊被他勘破,搅乱他的认知。
……而且,即便是他们,也畏惧着被一双浅茶色的眼睛看清心底的阴私秘密。
虽然很想彻底封印孩子的眼睛,但如果“无归境在寻找与阴阳眼有关的材料”消息传出去,又会是一场灾难……
天上地下的贵人们,整日闲得无所事事,但唯独追求更强大的法宝、更充沛的力量的那抹“贪婪”,是与日俱增的。
而且,很不巧的是。
一千六百年前的无归境洛家,只是守在一片白雾萦绕、潭水潺潺的山脉深处的,小小玄门。
是个资源颇丰的世家,但也绝没有多尊崇的地位。
不起眼的,万千玄门之一罢了。
这样的无归境倘若被爆出“藏有一双能堪透万物的阴阳眼”,便是众多神佛上仙砧板上的鱼肉。
所以,要把那孩子好好的、紧紧的锁起来才行。
这是为了他的安全。
也是为了他们所有人的安全。
——小继承人隔着面纱、珠帘与层层木窗听到的,便是这两句话。
父母反复叮嘱,反复告诫的,也只有这两句话。
要乖乖地藏在这里。
不能用眼睛乱看,不能用嘴巴发声,外面的一切你都不要触碰,否则会给全家带来灭顶的灾难。
……好的。
小继承人是个非常听话的孩子,他一遍遍应下,就这样独自活在藏书阁里,仿佛是一抹幽灵,活在一个真空地带。
他一个人读书,一个人煮饭,一个人摆弄雕琢复杂的木枷——为了帮他打发时间,也为了让他安静自然地独处,父母为他提供了许许多多关于机关术的修习资源。
无归境的继承人虽然可以完全封闭地活着,却也不能对玄学一窍不通,但学会御剑就会渴望飞出去,学会画符就会渴望炸开什么,学会丹药就会渴望寻找病患,学会拳法就会……总之,父母左思右想,觉得,只能培养他研习机关术了。
只要丢去源源不断的资源,那孩子就会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藏书阁深处,拿着一把小锥子,叮叮当当地琢磨木头。
当世的机关术大师已经闭关两百多年了,侍童说他一步都没动,钻研这个领域的人,一定能老老实实地安静一辈子吧。
事实也的确如此,只是有一点他们没想到。
机关术大师是长大成人后自发地寻找到自己热爱的玄学领域才扎根进去,那孩子却只是个懵懂的孩子。
父母让他乖乖待着,他便待着,让他雕琢机关,他便雕琢。
花草是什么样的,河水是什么样的,外界是什么样的,我雕琢的东西又是什么样的。
统统不知道,只是这样待着,按照父母的吩咐。
一天天,一年年,安静又麻木的。
某天,隔着许多许多层遮蔽视线用的帘幕,来探望孩子的母亲终于感到心痛。
她开口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只要不是会踏足外界的危险东西,什么都可以为你送来……
活在真空里的继承人歪了歪头。
他说:【一个活物。】
——父母便为他带来了那个女奴。
奴隶不过是好用的物件,即便是无归境的掌权者,也不觉得奴隶本身有思想、私心、有反叛的可能性。
就像从羊圈里捉出一只皮毛柔滑的小羊羔供自己的孩子解闷取乐,他们轻飘飘地选中了那个女奴,将她丢进了藏书阁,一点也不在乎她会造成什么影响,又是否会为自己的心思被看透感到恐慌。
甚至没人叮嘱那个小奴隶,要侍奉的主人有一双奇异的眼睛,能看清你所有的谎言与秘密。
反正,就是个奴隶罢了。不好用就处理掉。
大人们都这么想——可藏书阁里的孩子并不这么想。
什么是奴隶,什么是阶级,什么又是仙凡有别?
对方不只是个与我同龄,同岁,同等地位的小女孩吗?
是能与我说话的伙伴啊。
连父母都从未这样近距离与他相处、交谈、生活……是无比珍贵的朋友啊。
这个被锁起来的小继承人就像一张白纸,没人教过他该如何对待下人,该如何使用奴隶,什么是能给奴隶的什么是绝对不能给的——
于是,开心又单纯的,他将整座无归境藏书阁尽数在女奴眼前摊开。
教她识字读书,和她交流讨论,与她同吃同住,辨析哲理道术,揣测转世轮回……
他将她视作唯一的伙伴,把自己的一切分享给她。
可那是“奴隶永远无法拥有的一切”。
女奴非常聪明。
她很快就理清了现状,拥有了独立思考的能力,也生出了不该有的念头。
【这个不谙世事的小贵人。简直蠢得让我想吐。】
【他凭什么生来便拥有这些?】
【凭什么我生来就不能拥有?】
——第一抹清醒的憎恶与第一抹浓烈的野望在女奴的心中诞生时,便被他尽数看在了眼中。
……咦?
为什么?
他不明白。
随着逐渐长大,父母逐渐放下心,偶尔的偶尔,他被带出来放风,要求“去看一眼安”的时候,却看见她低着脸从田野中跑来,沉闷地在父母脚下磕头……
他不明白。
奴隶是什么?
安又为什么……看着我的时候,会响起那么憎恶的心声呢?
和我待在一起,读书,吃点心,下棋,玩字谜游戏。
……她不开心吗?
外面的世界真讨厌。
他不想看安低着脸磕头。
那就……
回去吧。
他望了一眼漂亮的田野,澄澈的潭水,每隔几个月才能出来看一小会儿的美丽天空。
如果我到外面来,安就要嘭嘭磕头。
那还是……回去吧。
我听话、安静地待在藏书阁里,安就不用再磕头了吧?
小继承人便不再祈求父母放自己出来望风。
他回去了,这一回,便再也没出来过。
因为不想再让她多磕一个头。
就那么乖乖地待在藏书阁里,安静摆弄着木头,钻研着几十年几百年也未必能有成果的机关术……时光流逝,小继承人慢慢变成大继承人,又变成家主。
父母死于一场意外,好像是天上的哪个佛祖和地下的哪个阎王打起来时导致万里焦土,波及了在外游玩的他们。
但年轻的家主并不关心他们的死因。因为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他们的脸了,藏书阁内也很久很久没有别人前来到访了。
只除了安。
她一直都来,读书,写字,陪他下棋……啊,不对,他们已经很久没下过棋了。
因为安的心声说,【下棋无聊透了。】
【书法根本没用。】
【哲理又能帮到我什么?】
【真不想再来伺候这个无知愚蠢的家伙……】
【可是,要准备起义的话,果然还是需要更多的筹备……我得在无归境站稳脚跟。】
【我必须巩固他身边‘第一奴仆’的地位,这样就有机会接触到其他的人——】
安的心里,总是想着许多许多的事。
烦躁的,恼恨的,不安的,阴暗的,甚至是狠辣的……
杀伐果决的。
他看着她如何筹划给管家下毒,杀死田地监工的头目,坑害想登上家主位置的旁系,买通几个贴身的奴隶给窥视无归境的玄门家主做手脚,甚至成功引导那两个导致他父母死去的大贵人同归于尽——
很奇怪的,他看着她那层出不迭的心思与谋划,一点也不觉得恼怒。
如果用后世的说法,那就像在实景翻阅一本即时更新的战国枭雄传?
的确,安装作恭顺的模样在他身边,背地里做了很多很多的小动作,而且,种种动作里,她比他这个实际上的主人更像无归境的家主。
不过……
他一点也不讨厌这样的安。
况且……
是那个管家先逼迫安下跪膝行给他当脚踏;
那个监工的头目则中饱私囊,贪墨了许多钱财,还想强迫安;
那个想登上家主位置的旁系想给他茶碗里下毒,又打算嫁祸给安;
那两个因为小口角打起来的大贵人不止害死了他的父母,造成的万里焦土一并烧死了三个城镇里所有的居民。
如果安不出手,他也会偷偷出手的。
安出手了,他只需要悄悄帮她扫干净没收拾好的小尾巴,伪装出“是修道者算计不是奴隶反叛”的表象就好了,没有贵人会理睬这种权力倾扎的小事,因为他们都忙着对彼此干这些事呢。
安,实际上不是为了权力,是在做好事呢。
这些年,将这么多看在眼里,他也早就不是一张完全洁白的白纸了。
但他从不觉得安是个奴隶,所以,她做的任何事,他也不觉得是“越矩”“叛逆”。
而且,如果不是这些年安在外面忙忙碌碌的布置,他这样一直被关在藏书阁不接触外人的家伙,早就被赶下了继承人的位置吧?
不管安的心声是什么样的,她在帮助我。
……安,真厉害啊。
既然她很擅长……那无归境就给她领导,也没问题吧?
他没有任何想法,甚至隐隐的,还有点骄傲。
因为是一起长大的安……是我珍贵的,唯一的……伙伴?
反正我从未触碰过庶务,本来就没自信管好一个庞大的家族,安比我更像是一位强大的家主,那就是再好不过的事了——哪怕把权力全部让渡给安,只要不破“伤害奴隶”的界,安也不会轻易杀掉我吧?
她似乎有着盘算局势、为己所用的天赋。
虽然安在心里总是讨厌这个、讨厌那个,但她对着那些腹诽过、埋怨过、恶心过的各种人,却总能摆出不同却又恰当好处的各种表情应对,而且非常擅长开源节流,经营家族……大家都在他面前对安交口称赞,哪怕是来做客的修道者也会对安另眼相待,夸她是“少有的忠厚奴仆,比洛家主的看门犬还可靠,来世你可一定要给这个奴仆好好嘉奖一番”——
虽然那时,安脸上赔着笑,但心里却爆发出好多的骂骂咧咧呢。
她几乎是在脑子里大吼“谁要当旁边这个无知草包的奴仆”,气恼地骂了很久很久。
“草包”“蠢货”“软蛋”“无能”……
嗯。
虽然,安在心里几乎一视同仁地讨厌着所有玄学界的人,谋划着要把他们全部干掉。
但她最讨厌的还是我,最想杀的也肯定是我吧。
明明就很讨厌,却不能做出任何反抗的行为,碍于形势反而要赔着笑脸讨好、绞尽脑汁利用……还不得不为他布下严密保护,在他悠闲看书刻木头时替他立威作势、铲除所有夺权者……
像这样的【废物主人】。
……会成为最被厌恶的存在,也是很正常的。
安对我的怨恨与憎恶,真的很浓很浓。
他垂下眼,将刻歪了一笔的木板扔在一边。
侍候在旁边的女奴弯腰给他续了一杯香茶。
“说过很多次了,安,你在我身边,不必做这种事。”
“侍奉主人,安心甘情愿。”
说谎,你明明在想“刻刻刻都刻木头刻了一个半时辰了他无不无聊,能不能把茶壶扔在这个蠢货脸上啊”。
……明明如果真的扔上来,他也不会介意的,反正安那种暴躁的骂骂咧咧他早就习惯了。
真要是有对我骂出口的一天就好了,这样,我与安之间的那种隔阂也会……
……我与安之间?
“家主。”
一声提醒令他再次低头。
又刻歪了一笔,这块机关木板算是废了。
“您走神了很多次。在想正式继任家主必须要履行的那项规矩吗?”
正式继任家主……对啊,那个。
父母去世后,遵循着祖宗的规矩,下葬,吊唁,服丧,如今服丧期快要到头,是该着手“正式继任”的仪式了。
无归境的正式继任规矩,也就是“迎娶主母”。
成家立业后,才称得上是一位可靠的成年家主。
不过……这也不是他应该上心的事吧?
反正安已经是这里实质的家主了,她应该不会允许另一个玄门的修道者进驻这里夺走她的权力,做她另一个主人……不管她要怎么安排,他顺应就是了……
“无所谓,”家主兴致缺缺地捧起茶杯,“还是交给你安排。”
“主人,婚姻大事,并非儿戏。”
【这种事也能随便交给下人处理吗,究竟为什么我要侍奉这个不谙世事的蠢货——】
家主的手顿了顿,半晌,又轻轻叹息一声。
“各家送来了不少画像吧?那便拿来,我会抽空亲自翻看……”
“是,主人。”
【哈啊?翻看?这个无知的呆子在说什么鬼话?他以为他这样无能的男人有高高在上挑选女性的权利吗?还敢看什么别的小姐画像?倒是老实滚回去看木板啊?!】
“……”
家主放下了茶杯。
虽然安总是在心里对我骂骂咧咧,尤为讨厌,他有点委屈地想,但今天为什么要这么激烈地骂我这么多次呢?
不在意要被骂,表示在意了也被骂,究竟为什么……
他对上她的眼睛。
【啧,不管如何,必须加快速度了,药明天就能配好了吧?到时候就下在他茶碗里……】
药?安想给他下药?做什么?
【我必须、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得到主母的位置。】
他的睫毛忍不住颤了颤。
想得到主母的位置……安?难道……
想嫁给他吗?
……喜欢他吗?
【这都是为了计划,想要毁掉那些高高在上的玄门,我必须成为其中的一份子,打探到——所以,不管如何都要忍耐下来——无论如何都要嫁给他——】
……哦。
是这样。
拿到主母的位置,的确能够更名正言顺地利用他。
也是,安一直这样……谋划着很大很厉害的事……
为了她心目中的大事,什么也能做出来。
哪怕是嫁给最讨厌的人。
他低头,避开了她的眼睛,不想再继续向下看了。
哪怕看了很多次很多次,也没办法习惯一直看着她对他抱有的恶意。
……反正,只要是安想到手的,他都会给她啊,从小就这样。
为什么不直接开口问他要呢。
下药……如果那是会损伤她身体的狠辣计策,何必……还不如由他主动开口……
“安。择吉日,我们便成婚吧。”
如果那个时候,低着头的人稍稍侧过脸,重新看向旁边。
或许他就能发现,心底里不停发泄着恶劣情绪的人的瞳孔微微放大了,脸颊控制不住地泛起红晕,就和山下静静淌过崖底的潭水一样。
而她的心声,是一片空白。
【我们成婚吧。】
——自小便偷偷恋慕的、那个似乎永远站在天堑另一边、可望不可即之处的存在,有朝一日听见他主动开口发出邀请……
即便是存着最强烈的野心、不甘、满脑子都是推翻整个时代的理想的英勇斗士,也会被瞬间抹平所有思绪,脑子空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