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第二百七十八课 一个小白痴加一个大白痴就会发出白痴攻击
“喂。”
“……”
“你, 快醒醒。”
“……”
“喂、喂、喂……喂——”
“……”
“啊。真的死了吗?确定死了吗?那就大家一起吧——”
洛安猛地睁开眼,伸手抓住了近在咫尺的刀尖。
后者堪堪停在他的睫毛前。
举着大大的铜剪刀,戴着小小的白斗笠, 托着腮蹲在他身边的男孩撇了撇嘴。
“还以为你已经咽气了……既然没死, 就快点醒啊。”
识海深处, 小斗笠提着剪刀,慢吞吞地在他身边盘腿坐下。
“你也晕太久了吧, 真弱。”
还不是因为你。
弱小、稚嫩又懵懂,自己的魂魄深处被天道意识埋了雷都不知道, 猛然发作后差点一并带走我和你,结果最后为了救你,只能将你暂时带进我的识海里当小背后灵,慢慢缝补魂魄的裂痕, 又分走你身上所有的伤势。
如果只是一具被锻炼出极佳自愈力的成年天师躯壳,伤重后的恢复速度要快得多,原本, 以我个人的恢复速度,就算事后会吐血昏迷也能在几小时内装出没事的样子, 先安顿好妻女再编出什么出差的借口,这样一来就能隐瞒到底……
洛安想说什么, 张开嘴, 却只咳出沙哑的咳嗽, 刺痛的异物感使他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
即使在自己的识海里, 处于天师特有的调息自愈的冥想中, 他的形象依旧伤痕累累。
刀伤、抓伤、咬伤以及魂魄上密布的撕裂伤——还有一道极其可怕的伤口几乎将他胸膛一分为二, 那正是洛安强行催动刚复原的躯壳使用分身术导致的——
洛安最终还是没能成功挤出言语。
他皱紧眉,直接拍开了小斗笠再次凑过来的剪刀, 翻过身,再次合上眼。
见状,小斗笠抿了抿嘴。
与洛安相比,他此时身上一点伤痕也没有,只是脸色有点苍白。
……因为伤口都被大人理所当然地转嫁给他自己了啊。
“你好弱。”
小孩又闷闷地重复了一遍:“弱死了……怎么还不醒……”
兀自嘟哝了一会儿,识海渐渐安静下去。
半晌后。
剪刀的刀背又戳了戳他的后背。
一下,两下,三下。
“喂。喂。喂。死了吗?死了吗。死了没……”
洛安:“……”
没死,但快被你烦死了。
洛安烦不胜烦,想转身扎穿这熊孩子,可又不行,在识海里扎穿小斗笠就等于扎穿他自己。
于是他直接伸手,抓过小孩乱戳的剪刀,远远扔到一边。
——反正小斗笠本就没用劲,原本锋利的大剪刀只戳出了造型橡皮的架势,即使洛安伤重得无法开口说话,缴械他也轻而易举。
小斗笠没有抗议,更没有回头去寻找自己最可靠的武器。
反正,自从来到这个时间,遇到这个人,他在现实的铜剪刀就被没收过去了。
理由是“小孩子拿这种利器很危险,滚去好好上学”。
真是个很糟糕的大人。
双手空空的小孩在他身边抱住了膝盖。
就像是很小很小的孩子蹲在路边看地上的蚂蚁,他执拗地、沉默地盯着洛安的背影。
抱着懵懂又茫然的求知欲,带着恐惧与惊叹交缠的复杂心情。
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像普通小孩那样,安安静静地看“蚂蚁”。
拼尽一切也要活下去的生命。
离开无归境那间小草屋后的全世界。
小孩忍不住抱紧了自己的膝盖。
明明是我作为工具失职了,没能完全保护好他交待要护好的目标,还给他的重要计划拖了后腿……
为什么不骂我呢,这个大人的个性明明就很糟糕吧,他一点也不喜欢我,我无疑是他最讨厌的小孩。
可是,我明明守在这里,这么久了。
为什么没有惩罚呢。
脑子里转动的想法奇奇怪怪,问出口的话也奇奇怪怪。
“死了吗?”
不要死。
“你死了吧。”
你不要死。
“喂……”
你快点醒来啊。
洛安总算调整好了喉咙上的伤口。
他缓慢地说:“如果我回归现实,完全醒来,你的意识会被我的识海包裹着沉眠下去,直到你受创的□□完全修复完毕,才能回到现实……”
一场有点长的休眠而已,一觉醒来不就能结束吗。
小斗笠点点头,抱紧膝盖的手松开了,试探着伸向大人的衣袖。
“可以在你旁边睡吗?”
不可以,再黏我就滚开。
——洛安很想这么说,但小斗笠已经闭上了双眼,向他怀里倒下——
这哪是什么“睡你旁边”,这明明是“睡你怀里”。
……他小时候绝对没这么黏人麻烦,这熊孩子是跟洛洛混久了被带坏了吗?
他想叱责几句,但识海却柔和地裹住了沉眠的小孩。
再强大的天师,也没办法对着自己的识海说谎。
紧接着,随着稚嫩魂魄的完全沉眠,识海掀起浪花,轻缓地托着成人的魂魄向上、向上、再向上——
洛安睁开眼,这一次,再没有近在咫尺的刀尖。
客房的天花板遥遥看着他,而空气中满是朱砂、香火与丹药的味道。
窗帘严丝合缝地拉着,无灯也无光的房间里,他很缓慢地眨动着眼睛。
终于看清了,不远处墙上的挂钟所指向的时间,是上午十点。
十点……?
洛安的第一个想法是,太好了。
上午十点,妻子在上班,女儿在上学,没人在家,他就不用绞尽脑汁编瞎话,思考应付她们两两结合、左右逼问的攻势。
师兄不在这里,想必是稳定他情况后就回去休息了,可房间内留下的各式药香这么浓重,朱砂应该也抹了不少,得赶紧开窗开门,通风换气,以免她们俩回家后被熏到……
不过,他还以为自己会在医院的特护病房里苏醒。
原来是家里的房间吗?
……不知道她怎么想的,竟然会同意师兄踏足她的领地,还默许师兄施展那些她很讨厌的“封建迷信”……
对了。
她很讨厌的。
被朱砂、香火与各种药材熏染的味道……现在味道最重的不是房间,应该是我自己。
身上这股“迷信”味道,肯定浓得她受不了。
必须先去洗澡……打理干净了再……
伸手,抬头,活动肩膀,洛安想要翻身下床。
天师受伤不过家常便饭,反正这次也就是比以往的伤势稍稍严重了一点,所以,就和过去的每个早晨一样。
可刚踏上地板,就是一个踉跄——
作为一个顶尖天师,洛安快狠准地抓住了床沿,手臂瞬间用力撑住身体,没有狼狈地摔在地上。
他只是普普通通地受伤了,不是腿断了,更不是摔得叮铃哐啷撞倒药碗要人搀扶的重病患。
……怎么回事?别告诉我这趟无归境之行还给我的身体造成了计划外的影响——影响日常行走就太糟糕了,重伤时那种无能为力的感受我绝对不想——
破烂恼火地低头瞪向膝盖,正要暗暗发狠,伸手过去掐裂被绷带包好的伤处,逼它行动自如,膝盖却晃了晃。
……能走?
他试着挪了两步,眼神虎视眈眈。
训练有素的膝关节急忙赶在遭遇二次创伤前证明了自己。
能走。
那刚才的踉跄是……躺太久了,一时没调节好平衡能力……不对。
一步一步,洛安挪动到了门边,终于察觉到了什么。
“好重。”
身体,好重。
比以前沉重许多,每一次挥动,每一次行走都……
“等等。我现在……是活人。”
他拉开了房门,走廊边的落地窗投下清朗的阳光。
隔着窗户与半拉起的窗帘,洛安在阳光下新奇地举起自己的五指。
边缘不再虚幻,没有漂浮的煞气,也不用凭借力量凝聚出形体飘动行走,是切实的、鲜活的。
因为昏迷了很久,指甲有点长了。
……指甲会自然地生长,温度会自然地在指腹上升起,呼吸也好视野也好都自然无比的……
活人。
洛安恍惚地向前探了探手,阳光下,没有灼烫感,只有干净的手。
他缓缓用手心贴上玻璃,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再次变成透明穿过去,或者挥出灵活的煞气——
“嘶。”
胸口内撕裂般的疼痛惊醒了洛安,他猛地收回手掌,脸色白了白。
……看来内伤比预想中严重,现在不能动用太多力量。
算了。
不用急,慢慢来。
现在首要任务是去洗澡,把自己打理干净,然后联系师兄和家主,了解完我昏迷时发生的所有情况,第一时间掌握……
洛安左右看了看,没有去主卧。
他不想把奇怪的味道带进妻子的卧室,那……依稀记得一楼有许多空置客房,客房里都有配套的浴室,随便挑一间就……
不过,洗澡之前,要找一套干净没味的换洗衣服才行。
洛安穿过走廊,熟门熟路地打开地下室,想去寻找自己那个专门用来放替换衣物的小柜子。
正如几个月前安各突然意识到、为此冲他大吵大闹的——洛安通常不会把自己的衣服和妻子挂放在一起,主卧里的大衣柜除了妻子的东西,也只有他的一些被妻子所保留的“遗物”。
当然,这段时间他有在努力改,但一时半会肯定是改不回来的,想找衣服还是去地下室的柜子……
可柜子里没有。
空空荡荡,别说衣服,他随手丢在角落、只用过三四次的廉价袖扣也不见了。
转身再仔细找找,水杯,钢笔,自己私藏的陶土小茶壶,地下室楼梯夹角下放的几双研究用塑胶手套,口罩帽子大围巾,就连冬天时他自己缝制的热水袋、绒毛耳罩与便携暖宝宝的保暖护套都……
连他数年前存放都市公交卡的挂脖毛线套都没了。
全部消失。
洛安:?
他还以为是自己刚醒记忆有些偏差,慢悠悠在地下室找了一圈,几乎寻摸了每个角落,却什么也没找到——
洛安一时十分疑惑。
难道家里进贼了?
……贼是怎么闯过他的鬼域,不惊动他的重重禁制进入他的地下室,又是为什么偷走了这些没有卵用的廉价日用品?
洛安很确信自己那堆零碎东西加在一起也不超过一千块,如果有本领如此高深的贼人,那应当直奔妻子的首饰架、衣帽间与地下车库啊——
对了,妻子。
洛安反应过来,他立刻离开地下室,无视了胸口的闷痛迅速加快脚步奔向了主卧,一把拉开房门——
万幸。没有被偷,妻子的东西都好好放在原位。
然而……
望着房里从地板堆砌到床上的零碎物件们,洛安眨眨眼睛,闭紧。
又睁开。
再闭眼睛。
再睁开。
——自己的手套、帽子、围巾、毛线护套、泥陶小茶壶与一大摞风衣衬衫裤子依旧堆在那里。
垃圾场般陈设着,只中间空出了一个圆形的空间,放着一只枕头,与一团皱巴巴的被子。
阴阳眼确认无误,童叟无欺,那些堆满了整个主卧的垃圾绝对是自己消失的所有日用品。
洛安:“……”
哦,原来不是家里进了贼,是家里多出了一位神奇的搬运工啊。
为了找材料造窝,又或者是为了筑巢,总之……是一些很神奇的目的。
他平静地合上了主卧的房门,平静地转身离开。
看来伤势的确比预想中严重许多,洛安平静地思考着,就连阴阳眼也出现了幻视的症状……不知道是不是师兄某种全新丹药带来的副作用……
因为主卧的幻视状态太神奇,他决定不过去拿自己的衣服了,去洗衣房里随便寻摸两件就好。
洗衣房应该不会再出现神奇的画面……
“洛洛洛洛——啊啊啊快救救妈咪泡沫吐出来了啊啊啊啊为什么这个洗衣机会往机盖外面飙泡沫!!”
“……我只是在搓袜子时分配给你三件短裙洗而已!三件小短裙!臭老妈你是白痴吗,为什么要直接倒空整瓶洗衣液,还把机盖调整成这样——啊啊啊啊烘干机突然冲我这里飙来了臭老妈救命!!”
“离我远点离我远点别扑我——洗衣机已经吐我一脸泡沫了让发飙的烘干机离我远点洛洛啊啊啊别扑过来——”
洛安:“……”
洛安默默收回了即将打开洗衣房房门的手。
然而,很不幸的是,洗衣房的房门是透明拉门,哪怕不打开也能看清里面的锣鼓喧天、兵荒马乱。
三个洗衣机里溢出的泡沫在地板上堆了十厘米之厚,两台烘干机正发出凄厉且冒烟的轰鸣,大的那个白痴正抓着一升装的洗衣液空瓶钻进收纳筐里躲避,小的那个白痴则扭着屁股往水池里爬,手里还抓着不知从哪霍霍下来的机器盖子。
……为什么。
她们不上班吗,不上学吗。
洛安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狂乱的战场,有点想要转身离开,去外面酒店开个房间洗澡换衣服。
反正她们沉浸在与洗衣机等物的斗争中,压根看不到门外的自己。
然而,眼看着爬进水池的小白痴碰开了水龙头,爬进收纳筐的大白痴卡着筐栽倒在越堆越高的泡沫里……
洛安叹息一声,还是拉开了门。
“快出来,去洗澡,剩下的我收拾,你们别管。”
互相冲彼此嚷嚷的两个白痴不约而同地止住了。
洛安撸起袖子,抄过墙角的拖把,一边轻咳一边弯腰收拾:“快点出来……”
“是爸爸爸爸爸——”
水池里的小白痴视野最高,抢先弹射起飞,唰唰几下就带着水珠和洗衣液扑了过来。
较以前虚弱的洛安险些没被撞倒,倒退了好几步才抱稳了女儿:“怎么……”
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激动。
他依旧不觉得自己这次受伤是大事,见女儿又笑又叫地往怀里拱,很是莫名。
可还没等洛安问清楚,安洛洛抒发完自己的激动之情——
“安安是你吗?!安安你醒了!安安你在哪里——我看不见你了老公嗷嗷啊!”
一颗收纳筐在地板厚厚的泡沫堆里哐哐乱转,四处扑腾,哪怕隔着收纳筐与重重泡沫也能感受到被卡在里面的人的绝望:“安安安呜啊啊啊啊嗷你在哪里——老公——”
洛安:“……”
洛安真不想回应这只笨笨的收纳筐。
收纳筐呜呜嗷嗷地喊出哭腔了:“安安我看不见,你在哪里啊——”
洛安:“……我不在这里。”
收纳筐精准地通过声音瞄准了方向,她哐哐哐地扑了过来:“安安——”
唉。
大收纳筐的重量再加上两个乱拱乱扑的白痴,洛安终于放弃了抵抗。
他被她们猛地扑倒在了重重泡沫里,感觉陷进了一整个由葡萄味洗衣液组成的泡泡海洋。
……到底是霍霍了家里多少洗衣液啊,笨蛋豹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