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章 第三十课 大师兄和二师兄某些时刻可能是一样的生物
夜, 十一点零六分。
首都市中心,从慧大厦第17层,大宴会厅。
电梯刚打开, 就能见到遍布会场的服务生——每隔四步就静静站着一位, 不发一言, 像是某种真人大小的宫灯。
他们脸色木然,胸口一律别着黑白相绕的双鱼徽章, 脚下似乎没有影子。
——从慧大厦一楼的保安室内,却一片祥和。
泡面在小锅里慢慢泡开, 球赛解说声从电视里传出来,保安托着腮趴在桌上,电视遥控器边闪着17层的监控录像画面——画面中依旧是寂静空旷的宴会厅。
摄像头没有拍出遍布会场的服务生。只拍出了几点不和谐的雪花。
摄像头更没有拍出熙熙攘攘、从不停打开的电梯鱼贯而出的客人们。
客人们手中的拂尘或木剑,客人们身上奇奇怪怪的长袍罗裙, 同样没被摄像头捕捉。
玄门集会,当然不会容许凡人窥视。
今夜是本阳会主持召开的预先小集会,按照本阳会一贯的作风, 邀请函上的集会内容只一行“互相交流学习”——
所以裴岑今揣着几袋子炒板栗,穿着花裤衩就过来了。
“互相交流学习”, 也就是“大家讨论一下近日玄门界的新闻交换消息”,四舍五入不就是集体吃瓜聊八卦嘛——
那他带了炒板栗进来吃, 没毛病啊。
要不是本阳会召开的集会特别要求各门派首徒到场, 不到场他们就认为是这个门派不给自己面子, 之后门派扯皮更麻烦——
裴岑今才懒得从家里的沙发上爬起来、放弃今晚的球赛、冰镇啤酒和刚刚送到的披萨外卖……
要不是顶着“门派首徒”的责任, 他才不想跑到这种地方, 应付一堆惯会装模作样的苍蝇同行。
唉, 大师兄这个称号,吃力不讨好, 唯一的好处就是能欺压师弟。
……虽然这个唯一的好处在小时候就彻底消失,因为师弟他的天赋和报复心一样强……
……然而,想也知道,能穿着花裤衩带着炒板栗溜达到这种场合的裴师兄,也没有很认真地践行“门派首徒”责任……
师父他老人家都不在乎这种东西,底下的弟子当然有样学样。
听说师父今晚八点叒被抓进派出所吃盒饭了,不过当时自己有点忙,只能让二师弟去……
反正二师弟很熟那套保释流程,比他熟多了。
二师弟虽然个性很有大问题,但办事是没问题的,他非常放心。
裴大师兄打了一声哈欠,跨出施过空间变换的电梯门,拎着炒板栗晃进宴会厅。
厅内非常热闹,裴岑今走进来的时候,纷扰的人声静了一瞬。
——无论是从师门的角度,还是从个人的角度,这位天师都相当有名。
虽然他天天被二师弟欺压,但……
玄学界内唯一能频繁与那只顶级阴煞搭档的天师,裴岑今的实力毋庸置疑。
……当然,实力再如何强横,在这种场合受到大家一致的瞩目,还是因为裴岑今穿着花裤衩……
各种玄妙不凡的道袍罗裙中,就他一个黄花大裤衩。
……黄花大裤衩一路晃到了自己的位置,那里只有一张放着“罗天师”名牌的木头小圆桌,很没有牌面了。
当然,鉴于他们师门和本阳会的关系,能给个小破角落就算成功。
圆桌边有七个位置,只坐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紧身小礼服的漂亮女人,正对着小化妆镜努嘴涂口红。
裴岑今走过去,她正眼都没给,依旧专注涂口红。
鲜绿色的口红。
“别涂了,师妹,你每次涂口红都这么久。”
裴大师兄把炒板栗往桌上一放:“话说你怎么每次都涂这么重的颜色,我看最近那些小姑娘,似乎流行什么蜜桃色……”
“你不懂。”
六师妹潘佳“啪”一下合上小镜子,很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这是时尚,师兄。”
……好吧,鲜绿色的时尚,是不懂。
裴岑今挠挠头:“你今天怎么有空来了?五师弟呢?”
六师妹的冷哼声更加响亮:“帮女明星美容去了,谁管他在干嘛!”
……哦,这个话题也不能提。
“那……”
“别提了师兄,最近首都豪门行情不好,我看重一个就出问题一个。”
梦想是去商海里嫁总裁的六师妹明显积累了一腔怨气,闻言她扳着手指开始数:
“之前看重的杨家大公子原来脑子不好,为了那个进了疗养院的小公主妹妹在商场上发疯针对大佬,结果被反坑走了大半身家……然后我又挑了季家那位刚离婚的大总裁,结果不知怎的又得罪了大佬,离完婚就入狱,听说还被‘自卫式攻击’攻击到了致命部位,断子绝孙了……”
说到这里,六师妹忿忿地用美甲戳了戳桌布。
“那位首富大佬明明很低调啊,低调到我求爷爷告奶奶,连对方照片都搞不到手。不知道最近发什么疯,各个高质量大总裁都被那位大佬击沉了……”
“要不我直接豁出去勾搭首富大佬好了,反正传说中首富是个帅气非凡的人,即便没照片,也不可能长得丑。”
裴岑今:“……”
哦对,六师妹完全不知道首富是谁。
吃喜酒的时候师弟师妹就知道“嫂子是大老板”,但具体多有钱,二师弟也没跟他们仔细说过。
……以二师弟那个至今还要买菜还价的作风,谁也联想不到他家里有个首富吧。
“据说首富帅气又大方,只要成为首富女朋友,多少钱的包包裙子车子都可……你说霸王硬上弓对首富管用吗?简单粗暴但管用嘛!”
不知道。
除非想被你二师兄拿走脑壳做成弓。
裴大师兄咳嗽起来,在一门心思勾搭首富的六师妹前,不得不转移话题:“所以,师妹,你今天是为什么……”
他们这个落魄小师门,门风异常散漫,一般玄门集会,七个位置里空六个,也就他一个会参加。
……四师妹和小师弟倒是偶尔会给他面子,愿意作为“门派子弟”在这种集会充场面,但最近四师妹不知为何被吓得表示“我不见师兄不见不见”,小师弟则在准备开学考试……
“师兄,你没收到消息吗?”
六师妹指指厅内互相恭维的同行们——他们这桌一个穿着花裤衩一个在抹口红,仙风道骨的同行们纷纷避开,仿佛靠近一点都会弄脏衣服似的——
所以,这桌分外清静。
只要沉下心,就能够观察到厅内各个角落的状况。
“那边,喏。”
六师妹指的正是那些佩戴着徽章的古怪服务生。
“本阳会的鬼童,这次在会场布置了那么多……怎么可能单纯请我们聚在一起聊八卦。”
裴岑今挑挑眉,没露出什么吃惊的表情。
本阳会的风格……嘛。
“所以,打着‘交流学习’的旗号,其实是想搞什么?”
他掏掏纸袋,随手捏开一把板栗:“师妹你吃吗?现炒的板栗。”
六师妹:“才不吃,这么土气的零食谁稀罕,我要吃马卡龙。”
“马什么卡龙,小时候师兄们带你下山玩,你跟五师弟吸着鼻涕淌着口水、头都伸得要掉进炒栗子的铁锅里,还是你二师兄反应及时把你们扯回来……”
大师兄的碎碎念突然变成了一声“嗷”。
六师妹收回桌子下的脚,嘴巴上的绿口红带着蓝细闪,格外高贵冷艳:“你说什么,师兄?”
“……我,我说,咳咳,我说,本阳会啊,他们总不会是想把我们这帮邪门歪道一网打尽吧。”
闻言六师妹翻了好大一个白眼,语气非常嫌弃。
“既然邀请了大师兄你,不可能做这种离谱计划的。如果想把邪门歪道一网打尽,就不该邀请我们师门啊。”
——虽然听上去很嫌弃,但话中有着十足的信赖与肯定。
大师兄的实力碾压一堆空有其表的“名门首徒”,有他在基本不会有人敢动他们的;如果大师兄被抓走了,那二师兄肯定会出现,如果这帮人能让二师兄现身动手……
嗯,这帮人虽然一直很蠢,但不至于弱智。
把他们召集过来,是为了……
“数日后,七年一度的红海大会,定在春分午时召开。今天集会,是为了公布红海大会主办方。”
裴师兄猛地一僵——
洛安拉开他身边的位置,静静坐了下来。
——黑伞放在手边,阴气收敛完全,极少见的,这一次——
不仅出现在师兄眼中,洛安骤然现身在众人眼前。
玄门中人齐聚的地方,深夜十一点的时间,又有本阳会专门调整、为了方便鬼童现形驻守的阵法——种种条件正巧方便了洛安现身,所以,此时,他身形格外清晰。
清晰到宴会厅内每个有些功力的玄门中人都能看清他白色棒球帽上的巨大logo——
白帽子上“早睡早起”四个粗体大字,还是粉红色的,“起”字旁还有一只粉色猫爪印。
特别显眼,全玄学界都能看清。
裴师兄:“……”
裴师兄:“你这是……”
师弟下山后酷爱深色系棒球帽,绝不可能戴这种帽子啊。
“师父他硬给我戴上的。”
二师兄戴着这顶活泼的帽子直视前方,平静的表情中透着一丝麻木:
“他老人家抓着我唠叨了半个小时,说我头顶的黑帽子不吉利,很晦气。所以硬拽着我去夜市买了一个‘活泼元气’的白帽子。还跟我说要按照帽子说的早睡早起,这样才能长命百岁。”
大师兄:“……”
师父,有没有一种可能,师弟他是只鬼,不需要考虑“吉利”,不需要早睡早起,更和“长命百岁”这种祝福没关系啊!!
……师父他老人家怎么每次都搞这种事,啊,简直幻视小时候,他非要给师弟戴猫耳头箍,还一本正经地命令师弟对着打开的留影镜学猫叫,美名其曰“这是修炼”……
虽然小时候的师弟真的很合适那些奇奇怪怪的头饰……但这也不是他老人家借着师弟的尊敬肆意妄为各种录影的理由!
……也不是不把留影备份给他的理由!!
但裴大师兄顾不上理睬这个,现在明显有更重要的事要提醒:“师弟你怎么现身——”
之前只在我眼前现形,现在却在他们眼前现形,如果被这帮贪婪的苍蝇发现了你鬼魂状态的异常,岂不是会——
“没关系。”二师兄风轻云淡地转头,似乎完全不在意那些人震惊中迸发贪婪的眼光,“六师妹,好久不见。”
光速撸起餐桌布挡住自己紧身小礼服的六师妹:“……二师兄好,好就不见……您怎么……”
二师兄皱了一下眉。
六师妹口不择言:“……我我我这就去换衣服!之前只是意外被路人碰断了裙子,我这个裙子是有下半截的——是被路人撞断了才——”
“没关系,师妹。只要注意保暖。”
洛安礼貌地避开视线——那条裙子的确有些短了,就像对待新时代每一个紧身超短裙的女孩,洛安会回避眼神,再刻意拉开距离。
一个一年四季长袖长裤的家伙永远无法理解靓丽的超短裙,刚下山时他恨不得戴着眼罩走路。
他有未婚妻,哪怕没感情也要守贞,如非必要,洛安连其他女孩的脚都拒绝看。
甚至,这个异常古板、奇奇怪怪的落后家伙在意的不只性别——
他会认真觉得男人穿人字拖和大裤衩也是“有伤风化”,并在光着膀子的男人经过时忍不住露出“噫”的表情。
为什么这个新世界,人类都如此奔放,露腿露脚露胳膊。
不懂。震撼。
……什么?夏天太热所以自然会露出?有那么热吗?明明就……
光着膀子一般路过的裴大师兄:“你一个不会流汗的纯阴之体不要露出这么鄙夷的表情!人类是无法四季都穿长袖长裤、脖子脚踝全部裹住的!不要把全体人类划进‘有伤风化’的区域里,你这个奇怪的古代石头!!”
二师兄:“我没有鄙夷全体人类。全体人类也与我无关。我只是在鄙夷你,师兄,有伤风化,噫。”
大师兄:“……你有病吧!”
——咳,不管如何,极端古朴的二师兄对新时代穿衣习惯的极端鄙夷,只体现在大师兄身上。
二师兄就是要对大师兄进行极端的指指点点。理由随便。
至于师妹如何,随她们高兴……只要注意保暖、别冻到膝盖就行。
闻言,六师妹松了一口气。
其实二师兄从未表现过对她们衣着的要求,但在二师兄的无上威严面前,大家下意识就……
可二师兄的眉依然没松开,神情中夹杂着一丝担忧:“但你的嘴怎么了?中毒了吗?”
抹着绿色带蓝色细闪口红的六师妹:“……”
她一个猛子扎进包包里,拽出卸妆巾就疯狂擦嘴。
“师兄我我我是没注意碰到了路人的画笔才——”
“哦。没中毒就好。”
刚刚只是提一句就被师妹翻了数个白眼的大师兄:“……”
大师兄悲愤地瞪了一眼六师妹,光速擦嘴的六师妹在桌子下又踢了他一脚。
二师兄在呢!检查一下仪表然后背挺直头摆正!表现好一点!
大师兄:……所以为什么我没有这种威严。究竟谁是大师兄啊。
大师兄悲愤地缩了缩被踩痛的脚,转头对二师兄说——
“稍等,师兄。你这件裤子……是什么?”
二师兄平静的眉眼变了变,露出十分嫌弃的神情:“有伤风化。”
穿着大黄花裤衩的大师兄:“……”
“六师妹她裙摆才到大腿根——”
你干什么,你针对我!
腿上拢着桌布的六师妹:“师兄你不要血口喷人,我的裙子是被路人撞断一截的!”
头上戴着白底粉字棒球帽的二师兄:“师兄,请不要关注师妹的裙子长短,很恶心。这里丢人现眼的只有你。”
大师兄:“……你是不是有病——
二师兄直接转头温声询问:“师妹,吃板栗吗?记得你小时候爱吃炒板栗,还差点砸进铁锅……”
大师兄:“不要无视我——而且那是我带来的板栗!!我刚刚也问过她,她嫌弃说土……”
六师妹:“吃的吃的,特别爱吃,谢谢二师兄!”
大师兄:“……”
大师兄往桌子上一趴,小拳拳开始锤打桌子:“你们太过分了!你们欺负人!——师弟你还给她剥板栗,师妹是什么好待遇啊,不公平我也要我也要——”
洛安:“知道了。师兄你很吵。”
然后他把剥好的板栗递给师妹,剥开的板栗壳放在了大师兄手边。
刚感动抬头的大师兄:“……”
二师兄手里还捏着一颗在剥的板栗,慢悠悠地:“怎么办呢,因为今天有人说着忙推我去接师父……我手上还有一颗在剥的板栗,谁会要呢……”
“咳。”
师兄妹三人的争执猛地停止,发出咳嗽的人站在桌边,有些局促地咬了咬唇。
“洛安……我可不可以要一颗?”
沉浸式吃板栗的六师妹:“……”
六师妹那勾搭多位总裁练出的雷达动了,立刻就觉得手里的板栗不香了。
你谁啊,我师兄老婆吗,直呼其名叫得这么亲密。
还脸红,还咬唇,还捏手指,啧啧,这些小动作。
但在座的似乎就她一个拥有敏锐的小雷达,大师兄是个憨批——
憨批大师兄:“喂,有人问你要这颗板栗呢,讲点礼貌。”
二师兄则把板栗直接扔进了嘴里。
“不。”他嚼着板栗含糊说,“我饿了,而且想当着你的面吃你的零食。”
大师兄:“……”
“气不气。气不气。”
大师兄:“……你是有病吧——”
然后大师兄扑了过去,二师兄猛地扬起板栗袋子——两位师兄旁若无人地继续开始争执,旁边那个要板栗的女孩子眼圈都红了。
六师妹:“……”
算了。
在座师兄们都挺憨批,都不需要雷达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