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第三百零二课 有的人不说话不是因为说不了话而是说不出话
发令枪响, 冲出起点,找到平衡,然后持续加速。
转弯的角度早就记在心里, 跑道的每个偏角都不能轻易忽视, 呼吸调整方向矫正, 脚前掌浅浅着地,然后就窜过头顶炽烈的太阳与风, 在身体极限的速度里忽视周围所有的——
“妈咪——妈咪——妈咪——”
没能忽视,这就像雌鸟无法忽视窝中雏鸟的鸣叫。
飞速掠过看台时, 安各抬起头。
女儿正扑在看台栏杆的最前面,小孩特有的微圆脸蛋正挤过栏杆,被挤出了一点软乎乎的脸颊肉来,还沾了些灰印, 原本精心梳理的发辫也有些凌乱。
但她完全顾不上这些,双手紧紧抓着两边的栏杆,脸蛋红扑扑地喊:“妈咪——加油——妈咪——”
学校的操场一圈只有八百米, 三千米赛跑需要跑三圈半多一点,而是这已经是她的第三圈了。
沉浸在奔跑中, 安各原本只打算抬头看一眼,可见到自家宝贝这样, 又回头瞥了一眼身后那帮人……
仅此于她最快的男选手, 还在呼哧呼哧跑过远方第二圈的起点线。
安各便放慢了一点速度, 又主动变化了奔跑的姿势——她扬起手臂, 用力地冲女儿挥舞。
“妈咪——加油——冲啊——快——”
女儿那张小脸挤在栏杆里嗷呜嗷呜的样子太可爱了, 安各真想把她揪下来揉搓揉搓。
可惜现在揪不到, 她只好收回手臂,忍不住又了飞个吻过去。
她知道这有点嚣张了, 正儿八经的比赛自己快跑到终点反而放慢速度跟观众挥手互动……但管他呢,这又不是什么选手久经锻炼的马拉松,底下呐喊加油的观众可是她自家的小宝贝啊。
离终点还有三百米,她已经领先第二名一圈半的距离了。
嚣张一点也没关系吧?
“妈咪——加油——快冲——快冲——”
安各放下手,转身正视前方,继续加速。
不过,彻底回到竞速状态前,她眼角的余光又往看台上不停蹦跳的女儿的身后扫了扫——
没看到老婆的脸,只能见到一角极大的黑伞阴影,也不知道他此时是什么表情。
……老婆的确不是会在看台阳光下摇旗呐喊的那种人啊。
但女儿都在那么激动地加油,他肯定也在默默帮她加油吧?
嘿嘿嘿,以前赛跑是自己一个人跑步,现在我的固定后援团都增加到两个了……
终点近在咫尺,安各飞一般掠过去。
三千米赛跑,轻而易举。
第一名是她的,即使是小学|运动会仅仅镀了一层金颜料的铁奖牌,她也要赢回去送给——
“好耶!!!!”
目送妈咪冲过了终点线,安洛洛兴奋地在原地高高蹦了起来:“妈咪是冠军了——那个是我妈咪——我妈咪果然是最快最厉害的冠军!!”
她早就把背书啊惩罚啊三字经之类的抛到脑后,安各开跑后的第一时间就忍不住破功窜到了最前方的看台,安各以极大优势跑过第三圈时她已经成了看台上音量最大的小朋友,用远超其他小朋友的音量大喊加油,还时不时往上蹦挥拳头——
也不知道开跑前是哪个小丫头用鄙视的目光盯着挤在栏杆前乱喊加油的同学们,“他们这样都不热的吗”“感觉好脏哎汗会黏到一起”“区区一场家长友谊赛有什么好激动的”……
洛安收回视线,伸手拽了拽女儿后背的衣料。
“别蹦这么高,小心跌下去。”
这已经是他第五次伸手拽她后背衣服了,否则,以女儿这装了弹簧般的蹦跳力,她迟早会在大喊“加油”时把自己掀下去。
但沉浸在夺冠心情中的安洛洛小朋友压根听不到他——她刚刚自己斩获数个冠军都没这么激动——只是一个劲向前冲。
“我妈咪是冠军——妈咪!!妈咪好棒!妈咪——”
洛安再次揪过了她后背的衣料,以免她扑下看台。
……实在太像了,一个多小时前他还坐在这里看女儿在操场上比赛,一百米三百米乃八百米与班级接力跑,体育委员安洛洛是不折不扣的一员猛将,基本什么项目都能看见她的身影——
但当时他却没办法完全把注意力放在比赛上,一会儿觉得那个跑步时不停撞女儿肩膀的小男孩异常碍眼,一会儿觉得太阳太大她报的项目太多会不会中暑,同时还要负责注意身旁人的动静,时不时地伸手抓紧妻子,以免她大声加油激动蹦跳时自己从看台上冲翻下去——
母女俩实在是太热爱运动比赛了,比赛过程又太容易上头。
……说实话,洛安并不是很明白这种对运动与竞技的热情。
也不明白为什么她俩看比赛加油时都要满脸通红地蹦出看台,巴不得头朝地栽倒吗。
此时,忽视了后方一直在保持安静、仅起到安全带作用的爸爸,挤开周围或嘟哝或嘀咕或忿忿不平的其余小朋友(“行了行了全小学都能听见你妈咪是冠军了”),安洛洛小朋友又在原地用力蹦了几下,便转身嗵嗵嗵下台阶,开始往终点线那边跑。
大概是想去迎接妈妈吧,毕竟她已经跑过了终点,在那边的跑道上掐着腰慢跑。
只是妻子的速度太快,她已经过了终点减缓呼吸,后面的选手却还在跑道上比赛,一个个成年男人摩擦着挤压过最近跑道,腿和手的摆动都不是说停就能停的,女儿在这时不管不顾地下台从跑道上穿过去找妈妈非常危险。
洛安及时揪住了即将蹦下看台的安洛洛。
“慢点,”他言简意赅,“先等所有选手比赛结束。”
安洛洛小朋友兴奋无比,跟爸爸说话时根本就没过脑子——也没刻意放低音量,还用的是刚刚加油时的大嗓门:
“为什么要等啊,我要去接我的冠军妈咪,等其他人的爸爸跑完,天都要黑啦!他们和我家妈咪一比就是乌龟嘛!”
洛安瞬间就听见不远处的一位小朋友“哇”一嗓子哭出来了。
而数道无比尖锐的成年人目光唰唰唰扎到了他后背上。
洛安:“……我带你去,洛洛,别自己乱跑,慢一点。”
赶紧离开看台,爸爸不想被其他小朋友高低不平的哭声包围,也不想被这些小朋友的妈妈们围在中心指指点点、强烈声讨。
这母女俩为什么连拉仇恨的天赋都点在一模一样的地方?
安洛洛:“?”
安洛洛小朋友并不知道爸爸为自己挡下了多少道来自看台其余人的尖锐目光,但爸爸一把抱起她往操场走,总是比她自己跑步要快许多的。
几分钟后安洛洛就到了妈妈身边,而妈妈正弯腰和裁判说什么——裁判脚边正躺着一个陌生男人,离近后安洛洛认出,那是刚才跑在妈妈身后的第二名,差了妈妈一圈半才抵达终点线的。
那个男人满脸是汗,脖子上青筋暴起,手臂则死死地捂着屈起的小腿,时不时在地上翻滚。
“……准备工作没做好,又提速太快,拉伤了小腿,不知道是单纯抽筋还是伤到骨……”
安洛洛没听完裁判所说的话,因为爸爸已经把她抱过去了,而她此时满心都是拿了冠军的妈妈,没空理会无关的陌生人。
更何况,在安洛洛眼里,“没见血”就是没有大伤,她觉得那个只是跑步就躺在地上抱着腿打滚的陌生叔叔非常弱,眼神掠过他时就像掠过一只小兔子。
平时不注意锻炼身体,运动拉伤不是很正常吗,普普通通的小事啦,扎几针就能好。
“妈咪!!你拿冠军啦,妈咪你好棒——”
妈妈转过头,依旧是很灿烂的笑,但只笑了一小下。
而且这次她没有张开手,只是说:“稍等哦,洛洛宝贝,妈咪要先帮这个叔叔处理一下伤口……”
什么处理伤口,叔叔又没流血啊?
安洛洛还没反应过来:“那让爸爸……”
让爸爸拿出针灸包扎几针就好啦。
可爸爸已经明白了什么,他迅速就加快了脚步,想要插进那两个人中间——
但妈妈的速度太快了,就和她跑步一样快。
“嘿~咻!”
一弯腰,一伸手,岔开腿一个擒抓。
安洛洛看着妈妈直接把那个叔叔从地上抱了起来。打横抱起。
“担架在哪?”
妈妈扭头对略瘦弱的裁判员说:“赶紧拿过来啊,我力气再大也没办法抱个成年男人抱一辈子吧。”
裁判员从见到这个公主抱时就傻住了,闻言只是哦哦点头,赶紧叫来了担架。
安洛洛:“……”
安洛洛也傻住了。
她的阴阳眼告诉她那个陌生叔叔真的只是短暂的肌肉拉伤了,放着不管就能自己好,再不济施几针按按摩——可妈妈怎么二话不说就抱上去了呢?
当然,对于没有什么超能力的安各而言,她当然不知道地上这个伤员是拉伤了还是挫伤了或者骨折了,伤情未知肯定是最好别耽搁时间,而旁边的裁判员又瘦又小,小学的运动会也没配备什么现场救生员,不远处急迫赶来的两个保健医生都是文文弱弱的……那她近在咫尺,又正好有把子力气,帮忙把腿受伤的对方搬到担架上,不是举手之劳吗。
其实她这么干也是有点心虚:地上躺着的这个第二名是个有些沧桑的中年男人了,双鬓微白,身材瘦弱,跑过终点线时就已经抚着胸岔了气,倒下去哀嚎捂腿时还不忘红眼瞪着她……
很明显,对方挺爱面子的,要不是被她这个女人超了这么多圈,他也不会拼命用劲结果把自己跑伤了。
男人过得并不算好,她刚才和裁判员说话是知道了他没有别的家属了,一个妻子意外身亡的中年鳏夫,儿子也养得瘦瘦弱弱,从刚才起就喊着“爸爸”跑下来呜呜哭,哭到一半就盯着她不说话,仿佛她虐待了他唯一的老父亲……
这些因素加在一起,安各实在太不好意思了,所以想都没想就直接帮忙。
虽然这个帮忙是公主抱,把女儿看傻了,又把被帮助的对方气懵了,直接在担架上涨了个红脖子配大青脸。
两个医务室的工作人员抬走了担架,豹豹这才回头,冲自己的宝贝张开手臂。
“洛洛宝贝,妈妈为你拿了冠军,开不开心啊~”
洛洛宝贝没回答。
她坐在黑伞下半露出的手臂里,直愣愣地看着她,片刻后,猛地打了个哆嗦。
“妈、妈咪……妈咪抱我……”
现在就是胜利之后被后援团热情欢迎的部分吧,我懂我懂,安各美滋滋地伸手抱过女儿,muamua用力亲了好几下。
可女儿没有领情,就像被冻傻的小猴子,她扭过脸,又扭过屁股,一个劲地往她身上钻,似乎想钻到她衣服下面取暖,又像是要钻到她背后躲起来。
“怎么……”
安各不明所以地拍拍女儿,又嬉笑着去问对象:“我拿冠军了,厉不厉害,你开不开心啊?”
对象没说话。
似乎从每一刻开始,他就变成了沉默的哑巴。
“哎,怎么啦,你傻住了还是……”
安各欢快地跑进了大黑伞,仰头去看他。
——然后一个哆嗦,赶紧后退几步跑出了伞下。
“……你的防晒伞下怎么那么冷?”她搓着胳膊,“而且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老婆,这把伞也太黑了……”
安洛洛紧紧扒着妈咪温暖的后背,稍稍探出一点头,茶色的眼睛清晰倒映着浓重的黑气——漆黑如墨的怨气一层层飙出黑伞,扑过长发,又兜头盖过,逐渐浇下了爸爸的肩膀。
打着伞的爸爸就像站在了一顶飞速膨胀的黑暗蘑菇里,只不过那顶蘑菇不是真菌,是实打实的怨气。
“老婆?你怎么啦?老婆?老婆你怎么不说话?”
爸爸说不了话啊,安洛洛忧愁地想,爸爸已经要被气傻了。
“……妈咪,”她小声道,“妈咪我们去领奖牌吧,先和爸爸拉开距离,就让爸爸在原地多生长一会儿……”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