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第三百零六课 变换的场景故事对应着变换的情绪与行为
【数小时前, 电影院走廊内,拐角结界】
“你是真的不明白,还是假装不懂?”
戚妍说话的嗓音很柔和, 此时又特意压低, 本该像羽毛那样划过听众的耳尖——
此刻响在寂静的结界里, 却透着一股莫名的攻击性。
一根手指轻轻点上了衬衫的衣扣,恰好是从上往下数第三颗的位置, 正对着胸口,与那层皮肉下的心脏。
“呵……我的心意明明已经完全表达给你。”
洛安垂下眼。
点在衣扣上的是根白皙无暇的食指, 指甲修剪得干净而整齐,出自戚家多年来的精细培养,也是玄门嫡子使用顶级功法进行修炼的证明。
然而,透过这层皮肉, 他的眼睛却能清晰看见另一根食指——
不算白皙,有些伤痕,手指微微变形, 是做过粗活的痕迹。
洛安非常熟悉那痕迹。是劈过柴、挑过水、幼时吃苦的证明。
因为他手上也有相同的痕迹,与这双手就像是两辆曾驶过同一条道路的车, 微妙的同步在一起。
但他很确信,数千年前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家伙, 是绝不会沾上这种痕迹的。世家的正派公子永远不会沾染烟火气。
“在想什么?为什么不和我说话?”
然而, 即使此时看穿了那层外罩的皮肉, 看清了这躯壳中的魂魄……
洛安依旧定定地盯着敲在自己衣扣上的手指。
虽有些粗糙, 总体却显得很光滑, 指甲比戚妍修剪干净的本甲长得多, 还染着海棠红色的蔻丹。
这是后天才仔细养过的手指。
蔻丹红得发亮,却不再沾着他熟悉的血腥气, 只有花汁的香气。
洛安垂眼看着那根掩在假象下的手指又点了点自己的衣扣,听见手指的主人嬉笑开口。
“好吧,那我再说一遍,偷偷地对你说。我呢,可是诚心诚意地喜欢你。”
人生第一次,遭遇了来自妻子以外的异性的告白。
还是在妻子并不知晓的隐秘角落里,看着对方把手指放在自己的衣扣上,与那人的距离甚至不到一米。
不管接下来如何应答,这状态本身就是超出界线的举措,很不守规矩,更不守德。
应当规避,应当反省,还应当向妻子表达歉意,甚至应当削去这块被触碰的皮肉表示自己会保持洁净。
只是……
这一切,只建立在“对方真的对我抱有非意”的前提上。
“所以,你该怎么回答我?”
那张脸又接近了些,女人身上轻薄的夏装随着她弯腰凑近的动作飘动了一下,丝质衣领下滑,露出了她比手指更白皙的脖颈。
她很清楚他的眼睛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小动作,而她也曾真实活在一个向异性露出脖颈便是逾矩的年代,这动作在那个年代便是赤|裸裸的勾引。
来自现代的男性或许不觉得什么,可洛安清楚这代表了多过分的事情。
尤其是一位已婚女性,面向一位已婚男性。
很明显,她的确对他抱有非意。
只是,他更确信,这“非意”并非男女之情……
洛安伸手,握住了对方的手腕,然后顺着胳膊缓缓向上。
“戚妍”很明显愣了一下,眉宇间飞快闪过一抹什么,但嘴角的笑更加“柔情蜜意”了。
“果然,你肯定能懂,是不是?”
是,当然。
洛安点头:“你都做得这么明显了。”
女人凑得更近:“那我们——”
“咔吱。”
没有巨响,没有怒吼,更没有突然发生的事故或狼狈的躲避。
“咔吱”,对方骨骼弯折的脆响,而洛安只是迅速扭过那只胳膊,又将她反压进结界更隐蔽的阴影里,自己上滑的手猛地掐紧了她特意展露的脖颈。
女人的后脑勺磕上后墙,整个都被他的背影吞没下去。
从远处看,就像是一个经典的偶像剧壁咚。
从近处看……
只有女人自己才能感觉到自己颈骨在他掌心下嘎吱作响的动静。
“为什么你会觉得,在第一次第二次犯错后……”洛安平静问道,一只手掐着她的脖子,一只手握紧她刚才那根抵在衬衫纽扣上的食指,然后一点点掰开红指甲里偷藏的毒针。
“……还能成功杀我第三次?”
女人艰难地吸了口气,然后咧开嘴,露出一个绝不属于戚妍的飒爽笑容。
“试试又不会亏钱,是不是?”
啧。
洛安收紧了掌心,对方颈骨嘎吱作响。
“你以为模仿我妻子能让我留情?”
“……当然不,倘若你这种人在我眼前冒充我夫君,我也会出手杀了你。”
尽管呼吸越来越困难,女人却依旧嬉皮笑脸的。
“说实话,看见你很恶心。现代人管你这种东西叫什么来着……哦,垃圾赝品。”
洛安非常平静。这态度才是正常且真实的,毕竟他们之间——
你杀我一次,我杀你一次,你绑架了我的尸首,我屠了你的坟墓,你试图再杀我一次,我便把你撕扯得七零八碎……远超假想情敌,是不折不扣的死敌关系。
即使眼前这份魂魄并非被污染的红影,也并非沉溺于怨恨的阴煞,而是被祛除阴气、恶念等各种浊物后,净化完毕的一束脆弱意识……
即使,严格意义上来说,面前这个家伙与自己是“初次见面”,她并非红影。
红影就像一个垃圾桶,装满怨恨、恶念、阴气、疯狂与天道意识,被污染的它只留存了属于那个女奴的一小部分,而那一小部分恰好是现世的安各缺失的最后一份拼图——如果说识海里的小安各代表了“幼时无数次非正常死亡产生的执念”,只需要他利用小斗笠做做心理工作便能自然归顺——
那千年前女奴的这一小部分,便是妻子完整魂魄的最后一个碎片,想要她与妻子融合,只能彻底祛除红影。
从出生起就笼罩在天道阴谋中的安各,也从一开始就“不完整”。
非要用前世今生的例子打比方就是——前世的女奴大部分转生为了今生的安各,可还有那一小部分,被永远地困在了棺材里,与红影混为一体。
虽然那是他为了妻子必须取回的最后一份拼图,但那魂魄却绝不是妻子本人。
所以,一路走到如今,洛安数次斩杀红影,又经过最后一次在无归境、在境外白雾中那漫长的一夜厮杀后,他暴力清除了它身上全部的【杂质】。
程序如果被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病毒污染了,那最后的也是最终级的手段,“关机重启”。
只不过天师清理病毒并非动动手指就能搞定的事,他体内的暗伤留存至今,识海也不算稳定……
但总归是大获全胜了,就像倒空了垃圾桶里的垃圾,计划破灭的天道意识再也无法支撑,与红影相继破碎后,也只剩那抹本属于女奴的残魂。
洛安原本没去管,他很确信那抹缺失的魂魄会慢慢回到安各体内——无主的魂魄自会寻找源头,不是吗。
直到今天,看见了这个女人。
失去了天道意识的操控,又被他驱除大半阴煞之气,不再有能睥睨众生搅乱天地的力量,仅仅一抹残存的孤魂罢了。
甚至丧失了堕落为鬼的原驱动力,本就无法存续太久……那为什么,还有力气附身戚妍,又跨越无归境,一路来到这里?
既然她是千年前那个女奴真身的一部分,而如果他没有理解错前世记忆里那个女奴的个性……
【苟延残喘】与【草菅人命】都与她完全无关。
虽然厌恶千年前拿剪刀的那瞎子,但洛安知道,他不会娶一个低劣嗜血的人为妻,又甘心把一切奉献给她,支持她的起义。
那瞎子把女奴比作最明亮的东西,而无论是他今世的妻子还是曾经那个女奴,都不可能是红影那疯癫失常的怨鬼。
洛安判断,她来找自己,又摆出这个假惺惺的姿态,是不怀好意,但并非生死危机。
女奴的身上并没有很浓的杀意。
只不过……
不浓,淡淡一点的,也是杀意。
他不会贸然去赌对方突发善念的可能性。
洛安继续收紧了掌中的动脉,无视对方嘴角溢出的血。
“你可能不知道,这个监控死角往旁边再走几步,就是直达楼底垃圾车的投放通道。所有会被发现的位置我都用结界覆盖过去了,现在掐断你这具躯壳再毁尸灭迹,我只需要多走两步路。”
一位合格的天师或许不懂得欣赏电影,但他总要第一时间掌握周围环境的出入口位置。
“……这具躯壳可不属于我,掐断之后我固然会消散,但她也会一并死亡哦?这个温柔的大美女可是一心想着你……”
洛安很不耐烦:“一心想着我妻子,我知道。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会对情敌手下留情?”
且不说戚家这些年为了长生不老做的种种小动作,戚妍一开始接近安各就是奉戚延庭的命令,姐弟俩相继使用家传的傀儡术操控红影后被它反噬操控也算因果报应——成熟的天师当然要承担自己行为造成的后果,洛安不信戚妍作为嫡系对本阳会染指安各的计划与囚禁红影的密室毫不知情。
这女人并非被无辜牵连,所以不管是被当作傀儡还是被附身,洛安都懒得搭理。
就无归境一事,他不会害她也不会主动救她,而如果把“戚妍的生命”与“自己的生命”放在一起做选择,洛安当然会果断咔嚓掉前者……更何况,就凭戚妍想从他这里抢他妻子,洛安就绝不会对这女人留情。
……情敌,呵呵。
女奴看上去似乎很想发笑,但最终她举起双手,讨饶般推了推。
“好吧,好吧,我现在很清醒,也没什么怨气。我明白杀了你不会唤醒他,只是有机会就想试试,毕竟刚才只差一点就能捅你心脏……我保证不再尝试杀你。现在我们能聊聊正题吗?”
不能。
洛安皱眉,单纯提问:“究竟是什么让你误会了,在我面前能再有‘杀死我试试’的机会?”
他这就和刚才提问“你是不是有病”一样,明明是互杀过好几次的关系,做什么又是请我喝葡萄冰茶又是请我看电影的——
附身于戚妍的女奴又笑起来,或许是窥见了这人与曾经那人在某方面相似的“单纯”,她这次的笑意真实了许多。
又带上点事不关己的促狭。
“我还以为,你起码会为表面的这张脸特别留情。”
表面的这张脸?戚妍?
洛安更疑惑了:“为什么?我和她不熟。”
附身的魂魄自然能够了解到本体所思所想所经历过的一切,否则女奴一个几千多年前的古人,也无法快速适应现代的语言、交流习惯、穿衣打扮,调整自己的表达方式,再使用戚妍的身体一路来到首都的电影院。
女奴很清楚戚妍对面前这人的那点情愫,否则她也不会知道对方的喜好、用暧昧的方式接近他——女奴也清晰记得她因为一句“你没我好看”彻底失恋,对闺蜜大哭时闺蜜逐渐铁青的那张脸。
……嗤。
虽然她看眼前这个赝品同样不顺眼,但不得不说,千年后的那个自己,实在是蠢太多了。
捍卫自己的夫君,还需要特地分清是非对错、不良手段吗?
在不该忍的地方拼命忍,结果就是在不该爆发的地方大吵大闹,蠢得伤心。
“我只是以为你们很熟,或许是我误会了……”
“你当然误会了,”洛安不假思索,“用这样暧昧的方式尝试接近我从根本就是错的,告白也好肢体接触也好,我根本不会相信你真的抱有好感——因为除了我的妻子,没有异性会喜欢我这种人。”
女奴:“……”
女奴:“你知道吗,我也认识一个男人,当年他成年后准备成婚时觉得没有谁会真心嫁给他,事实上他是当时整个上层社会的白月光,玄门魁首家族的大小姐对他朝思暮想,啧啧。”
洛安面露怀疑:“你说的那男人是不是那个无能的瞎子?”
女奴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落了下去,悠闲的眼神再次染上阴狠。
“赝品,你敢再说我夫君一句……”
洛安立刻张口:“废物瞎子。垃圾瞎子。瞎子瞎子瞎子。”
——“嘭”的一声巨响,数根毒针扎了过来,而又一只胳膊被拗折了。
女奴讨厌面前这个提示着她再也见不到夫君的赝品,而洛安清醒地知道这是杀过自己两次的怨鬼的一部分——
放在任何一对眷侣上都会有所软化的【前世恋人】身份,却因为他们过于清醒、绝不承认对方是那个人的态度,转化为相互憎恨。
或许女奴一开始选择接近他的方式也带着对那张脸的偏爱,而洛安下手折人骨头时看见那明艳熟悉的五官也会稍稍犹豫……但正是那点无法控制的移情,令他们更厌恶彼此。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放在这两个身上也是一样的。
再次爆发的打斗激烈但无声,戚妍作为玄门大族的继承人身上有不少利器,一时和洛安打了个来回。
失去了煞气重归理智的魂魄并没有多少战斗力,但强大的天师顾忌着一墙之隔的妻女与影院监控,也没能彻底放开手脚。
最终他们同时选择停手。
“我要回去了,”洛安后退一步,“有人在等我,至于你,改日我可以专程再杀一次。”
嘁。
女奴冷笑着扭正了自己歪去一边的手骨。
“我来找你,是为解脱。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是她最后一块缺损的魂魄……帮我解脱,我便自愿消散,把魂魄完整还给她。你应当清楚一抹残缺游魂得到解脱的方式。”
洛安不假思索:“我拒绝。”
一抹游魂得到解脱的方式只有一个,心愿满足。
想也知道眼前这抹魂魄的心愿是什么——如果让她死去的夫君重回身边,那作为洛安的他只能再次消亡。
几千年前就该彻底消亡的野鬼,没资格谈条件。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说了,我现在很清醒,与那个被天道操控的疯女鬼完全不同。”
女奴再次贴近了他,但这一次,装出来的“柔美”“暧昧”完全破功,她的攻击性彻底展露出来,像把尖锐的矛。
“虽然我很想再见到夫君,但让他用你这个肮脏的躯壳现世,是对他的折辱。你既然知晓了前世的种种,也该明白,他是高洁无暇的公子——与你这赝品完全不同吧?”
这句话尖锐地扎进了洛安的心底。
他知晓一切后疯了般也要与血潭深处的剪刀决一死战的理由……他奄奄一息也要向妻子添油加醋告歪状的根本原因……虽然有着这样那样的正当理由做掩饰……
他太知道自己与那人的不同了。
亲眼见到顶着妻子这张脸的女奴说出这句话,这感觉……
“既然你明白自己无法再见他,那,你的心愿是什么。”
电影院走廊的灯光昏暗,戚妍的躯壳下,女奴的眼底划过极复杂的情绪。
千年前的那人并不是洛安。
但不同的人,同一抹魂魄,就站在她眼前。
“你……陪我在这里多逛逛吧。只一天就好。陪我闲逛一天,让我看看千年后的这个人间……”
洛安想都不想,直接举手示意:
“我拒绝。我是已婚男性,单独和女性逛街太不合规矩,不管是陪你还是戚妍,都是不守德的恶劣行为。现在我要去再买一份可乐爆米花了,再见。”
“……”
“我劝你别再来找我。我今晚就会去研究跳过心愿让你强制消散的方法。再见。下次再见就是永别。”
“……”
【数小时后,深夜】
——家门口,安各放下了手里的菜刀,太阳穴和脑神经一齐突突跳动。
“所以你三更半夜跑来找我,”她咬牙切齿,“就是为了让我带你去体验这个世纪的快乐人间。”
女奴耸了耸肩。
在安各眼里,她柔美婉约的美女闺蜜就跟个流氓似的勾了勾手指头。
“我听说这里开放到有脱衣舞俱乐部,而你特别特别有钱,”她暗示性十足地点了点自己的额头,“我们俩就不打官腔了,我直接问,你能不能带我亲身去见识见识啊?”
安各:“……”
你豹豹的。
一开始,三更半夜门铃突响,见到她站在家门口是个悬疑故事;
再后来,看见她笑眯眯地表示之前和她对象如何私话聊天,就变成了胃疼情感故事;
等她拿着菜刀开门砍出去,却听到闺蜜用完全不符合她本性的腔调与气质表示“我不是妍妍是附身的鬼哦”,突然转向了恐怖故事;
再再后来,听见她一番这样那样格外简单地概括介绍了“其实我是你前世的一部分而我跟你对象几小时前在电影院的确私话但更多的是私自打斗”,安各开始感觉是玄幻故事;
最终对方声泪俱下地表示“你对象是个无情无义无理取闹的冷酷男人他拒绝陪我体验花花世界所以你来陪我”,安各,安各……
根本理不清了。
只是头很疼。
这个可疑的附身鬼真是她的前世?确定不是妍妍喝多了在发酒疯吗?
“哎,你要知道,我们那个时代的女人根本无法快乐欣赏异性的果体……好不容易来千年后的世界闲逛,那当然要吃喝嫖赌一应俱全……”
……好吧,这听上去绝不可能是妍妍说出来的话,太有她的风姿了。
安各揉着太阳穴:“你不是附在妍妍的身体上吗?!妍妍娴静文雅的个性就没有影响你半点吗??”
女奴眨眼:“所以如果你哪天附身在了娴静美女身上,就不会再有去脱衣舞俱乐部看美男的兴趣了?”
“怎么可能,当然还会想去看啊,食色性也,人的本性知不知——”安各话到一半赶紧住嘴,用力呸呸几下,“我才不想看!我有什么兴趣!我是有对象的人了!我对花花世界没有半点兴趣!”
哦。
女奴望了望玄关后的客厅,只比了个手势:“你对象他现在应该在全力研究跟我永别的法术,注意不到这边的动静。”
安各:“……”
安各清清嗓子:“难道我这是特意做给我对象看的吗?才不是,这是我发自本心的态度,我一向诚实做人!”
她自己信不信女奴不知道,反正女奴知道越心虚的人说话越大声。
总之,既然那个讨厌的赝品不肯理睬,她就来引诱他心心念念的妻子……引诱她比引诱那个赝品轻松多了,毕竟,再怎么不愿承认,女奴很了解“自己”的弱点……
“你带我去体验一下花花世界,”她放软语调,“我就告诉你他隐瞒起来的,前世今生的事。”
安各狠狠地心动了。
虽然眼前这个戚妍像是喝多了假酒,“我是你前世残缺的魂魄”这种介绍一般人也很难相信,但老婆会偷偷专心处理、又主动向她隐瞒的……
【没什么,只是遇到了工作上的同事。】
……十有八九,是真事。
安各虽然知道戚妍对老婆那点小九九,但那已经是老黄历了,在情感方面有些软弱的妍妍美女被老婆一句“你没我长得好看”彻底击沉,早就经历过失恋大哭再振作的凄惨全过程……安各如今有意与戚妍疏远,更主要的原因是她隶属于本阳会,起初接近自己就是为了套情报,两个人在正事上是敌对阵营。
当年跟戚妍玩得最好的时候,她也把对方的性格了解得很透彻,一个暗恋男神“丧偶”多年后被朋友屡屡怂恿还不敢去表白的姑娘,做出“在电影院主动堵人聊天又主动上门找对方老婆挑衅”……之类的行为,几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理智上安各知道应该怀疑,但情感上她已经信了大半。
“可是,现在实在太晚了,他还在家里待着,我不可能说走就走,大半夜带你去什么俱乐部。”
安各在后背悄悄掐紧掌心,告诉自己稳住表情:“而你说的这些胡话,妍妍美女,谁知道是不是编……”
“好吧,那我还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女奴的笑意未达眼底,恶劣感再次悄悄流露出来——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八年前他究竟遭遇了什么,才不得不‘假死’离开你呢?”
她再也见不到她的夫君,连最后的心愿也无比渺茫。
那这个愚蠢又天真的“自己”,凭什么一直活在快乐的象牙塔里。
【为了救你,他支付了一双眼睛。】
负疚感沉在她的魂魄深处。
负疚感理应沉在她们共同的魂魄深处。
说她邪恶也罢,残忍也好,无论如何她也想要面前这个笨蛋知道——
“哦。”
出乎意料的,面对面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女人,并没有露出“出乎意料”的表情。
她极平静地点了一下头,然后递出一张名片。
“我知道了。拿着这个,现在去最近的五星级酒店住一夜,食宿全免。明天下午我会把他支开来找你,然后带着你玩遍花花世界。”
女奴有些错愕。
“你难道一点也不好奇……”
“你是说,当年杀他的凶手吗?”
安各缓缓道,话音很沉,很静,但每个字都非常有力。
就像背着沉重包袱的骆驼在沙丘中一步步前行。
“我好奇。我知道。我会向你求证。但现在很晚了,请你离开我的家,远离我的家人。”
“……”
愣了半天,女奴突然笑了。
非常爽朗、开心的大笑。
又像是非常用力地嘲讽自己。
“哈哈、哈哈、哈……原来,你没那么蠢啊?”
安各不再答话,她当着女奴的面关上了家门。
【数十分钟后,地下室】
桌上满是摊开的经书与符箓,洛安正埋首研究一根闪着红光的玉石簪子,却听见结界外传来异常沉闷的敲门声。
一下,两下,三下,敲得慢吞吞的,昭示着来人低落的心情。
毕竟这栋房子里除他以外的所有人都不是敲门慢吞吞的个性,妻女那种急性子一旦慢下来,就说明她们不太高兴。
而且,这个时间,也只会有一个人来敲他地下室的门。
洛安犹豫片刻,还是快速收拾了一下桌面,起身去开门。
妻子站在门外,裹着一件浴袍,身上透着湿漉漉的水汽。
她是肉眼可见的消沉——没吹头发,短发贴着脖子滴水,脑袋还向下耷拉着。
这让洛安把原本那句“有事吗,我在工作”都吞了进去。
“……怎么了,豹豹,发生了什么……”
没发生什么,就是遇到了一个讨厌糟糕又恶劣还异常绝望的人。
照了一面很坏却又很真实的镜子,被提醒了一直想忽视却忘不了的可怕事实。
……安各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着脑袋摇了摇。
洛安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湿漉漉的,哪里都没擦干,洗完澡就跑来了吗?
他回望了一眼自己桌上那些研究资料,但只花一秒就掠了过去,抓住她的手往外走:“先去浴室吹干头发,然后再……”
妻子却又摇了摇头,错过他,一步跨进了地下室。
虽然耷拉着脑袋,但她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踩着台阶吧嗒吧嗒朝下走。
洛安只愣了两秒就错过了挽回的机会——
妻子很快就跨入了他完全打开的工作间,所有的攻击性防卫措施在她面前全降为零级,就像走进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地下室,她大剌剌地拖过桌前的椅子,坐下了。
举头是铜钱吊,低头是八卦阵,左右是如意葫芦铁尺法印金刚铃乃至各路偏门法器,书架上堆满了装着朱砂黄纸狗血乃至各个植动物部件的宽口大瓶,而桌上随便一本典籍翻开就是之乎者也的封建迷信……
洛安眼睁睁看着妻子仰起头左右打量,甚至连捂眼吸凉气的冲动都没了。
他只想赶紧转身逃跑。
——结婚十年多,这是妻子第一次踏入他隐藏在地下室的工作间,一个塞满了各类邪门歪道器具的天师研究室,封建迷信存在于这里的每一丝空气。
而安各当年可是看见他背包里风水罗盘就要破口大骂的人,再怎么缓和了接受了,乍一看见这些也……
【带着你这些破玩意滚出我的房子!!】
洛安不禁往后退了两步。
可下一秒,到处打量的她就抬头看了过来。
“去哪里,”她说话的声音很低,但也软软的:“帮我吹头发啊。”
“我、我出去给你拿吹风机……你也应该去浴室……”
“不要,这里塞了这么多玄幻道具,肯定有能烘干头发的东西。
“……”
安各冲他伸出双手。
“就想坐在这里,你工作的地方。过来帮我吹头发吧。”
洛安……洛安还能说什么。
难得见她说话这样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撒娇……
他走过去,划手拿出抽屉里一颗火玉,直接抛在半空,后者徐徐展开宝光。
安各身上的水珠很快就被均匀烘干,她仰起头看向那颗违反了科学的迷信宝器,而他屏息等着她发表后续的叱责。
片刻后,她重新低下头,又伸出双手。
坐在椅子上,她抱住了他的腰。
“既然有不需要拿吹风机就能烘干的方法,”声音小小的,因为她已经把脸一点点埋进了他的家居服,“以前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呢,这样就可以省下举吹风机的手,多抱抱我了。”
洛安:“……”
好吧,不是装的,这次是真在撒娇。
大半夜的突然做什么……
他心里一会儿怀疑一会儿抱怨,但身体很诚实地把人反抱紧了,轻轻地拍了拍背,又弯下腰,亲了亲她逐渐蓬松的发顶。
好半晌没有回应。她就只是闷闷地贴在他怀里。
“呃……豹豹?究竟怎么……”
洛安有些莫名,但很快就感到了衣服上的缓缓蹭动。
她埋在他的家居服里,脸一点点往上蹭,然后“啊呜”一口咬住了第三颗衣扣。
洛安:“……”
洛安低头。
就见到豹豹展示了相当好的牙口——她不仅啊呜一口咬住了,还“吱”一声把那颗扣子咬下来了,然后很重很重地“呸”了一口,偏头把扣子吐在很远很远的角落。
“它今天被别的女人摸过了。”对上他的视线,豹豹的眼神委屈又沉闷,“它脏了,不准扣,重换一颗。”
洛安:“……”
洛安呆滞地捂住了自己敞开的衣领,有好几分钟没想起来告诉她:
今天穿出门的衣服早扔洗衣机了,而这件是我回家后更换的无辜家居服。
“……怎么,你有意见啊。”
好几分钟后,洛安仍未想起自己该想起的真相。
他只是缓缓地往上指了指。
“那个,其实她不仅摸了这边一颗衣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