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章 第四十二课 一般去探监时都要做好一定的心理准备
当洛安操纵车胎微笑地碾过女鬼呕出喉咙的肠子时, 安各——现实的安各正在和安洛洛说话。
“你知道吗,”说这话时她正巧也开着车,感慨颇深:“你爸当年特别注重交通安全, 坐我车时总说要慢点稳点, 还不允许我急转弯……真是个慢吞吞的臭古板。一点也不酷。”
与此同时, 结界里的少女安各:“啊啊啊慢点慢点慢点疯子啊呜呜呜——”
……嗯,那是结界里的事了。
结界外, 没有任何鲜红鲜红的马赛克——
吃过午饭后安各带女儿去了攀岩馆,然后搓了一下午的陶艺——总之带娃度过了一个快乐和谐的周末下午, 春光明媚,鸟语花香。
正常的周末下午就是不该出现任何鲜红马赛克的,正常的工作内容也不该是把车飙到最高速、从怨鬼与年幼妻子的尖叫中微笑碾压过去。
……虽然正常的母女俩中午在快餐店的那一番讨论走向很不正常,还产生了很深远的后果……但安洛洛被妈咪带着玩了一下午, 早就把自己吃汉堡时随口的那几句话抛之脑后。
大人比小孩会掩饰多了,她一点也不觉得妈咪和自己做陶艺时出门打的那几个电话代表了什么,只觉得“中午时莫名其妙的聊天就这么过去了, 现在期待晚上妈咪订的私厨餐馆就好啦”。
哦,但现在妈妈驱车前往的不是私厨餐馆。妈咪说要“先去处理点公事”。
听见前排开车的妈妈再次不经意地提起爸爸, 即使是总把“你爸早死了”挂在嘴边的妈妈,今天提起爸爸的频率也尤其高了——
车后座的安洛洛很高兴, 虽然她说不上什么原因, 这种高兴就像是听到爸爸说“可以告诉妈妈我今天不在家”一样。
小孩子摸不清具体的原因, 但就是直觉很开心。
爸爸妈妈是诞生起自然而然就摆在一起的两个世界支柱, 希望这两个支柱站在一起是所有小孩最初的愿望——只除了安洛洛家特殊一点, 她用自己的魔法眼睛看过去, 看见爸爸妈妈虽然在自己面前站在一起,实际却分隔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白天与黑夜, 家外与家里,阳光与阴影。
不是什么感觉上的,是切实分割开的,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
安洛洛眼前明明是完整的两根世界支柱——可以抓住妈妈的手,也可以抓住爸爸的手——古怪又自然,她就是这样成长的,只需要在妈妈询问“洛洛你为什么要高举另一只手空挥”时回答“这样更高兴”就行啦。
可是,不知为何,随着安洛洛逐渐长大……
仅仅是自己同时抓住爸爸妈妈,好像有点不够了。
她有点想要把爸爸妈妈的手放在一起。
她就是无法把爸爸妈妈的手放在一起。
爸爸向她解释过许多次“爸爸只是不可以碰妈妈和妈妈说话而已,这不是大问题”,安洛洛也很相信这不是大问题,因为爸爸能做到一切,怎么会遭遇大问题……
但,还是有点困惑。
如果爸爸不觉得这是个“问题”,为什么要一遍遍地下意识伸出手,又一遍遍地默默收回去呢。
果然,还是有点问题吧?
只是问题很小,是个小小的、容易解决的问题。
——没关系!有全家最聪明的她在,肯定可以很快解决这个小问题啦!
“你说啊,洛洛,怎么会有你爸那么无语老实的家伙,开车稍微快一点点怎么啦,稍微炫了一下技他就……”
妈妈还在驾驶座嘀咕。
安洛洛原本想点头的,因为爸爸也的确经常教导她“绝对不要学习妈妈飙车,那样不酷,还很蠢,很危险”,爸爸带她出门要么步行要么直接飞。
但她后知后觉想起了妈妈曾经说的“你爸他连鸡都不敢杀”,与爸爸数次面带微笑在厨房制造的马赛克现场——
爸爸给出的解释是:“保持微笑是很重要的,洛洛,这代表你对生命的尊重,每个生命结束之前都值得看到美丽的微笑,所以,下手抠出它的心脏前保持微笑,这也是一种礼貌。”
……安洛洛回忆了一下爸爸的教导,决定持保留态度。
“我知道了,妈妈。”
“虽然他自己也有驾照,但他甚至不怎么愿意开车,除非碰上我喝酒的时候……某种方面而言,他真挺胆小的……哦,到了。”
安各拉上手刹,车子停下。
她解开安全带,回头说:“妈咪临时要去里面一下,谈点公事……车内空调没关哦,洛洛手边还有刚刚从陶艺礼品店买的画册吧?妈咪十分钟就回来,很快很快,所以你先——”
安洛洛已经拿出了自己的新画册。
“嗯嗯,快走吧,走之前麻烦妈咪帮我把音响打开。”
“……”
这臭小鬼。
安各立刻就压低声音做出阴森的调调:“妈咪可是要把你一个人放在车里十分钟,下车去别的地方……”
安洛洛翻过一页画册,语气敷衍又无奈:“没关系,妈咪,我有魔法眼睛,只要你不离我很远,我就可以保护你的。”
安各:“……”
“走吧走吧,妈咪不要怕,就是离开我十分钟而已。”
安各:“……”
臭小鬼。
……到底跟谁学的,这一套?
她有什么好怕的啊,她什么都不怕,臭小鬼哪只眼睛看到她害怕过——
安各忿忿关上车门,感觉有点微妙。
就像是自己的“全世界最厉害”标签被女儿拿彩笔在旁边涂了朵小花。
本豹明明很厉害的好吧,是公认的最强最帅气最厉害,天地倒塌也不会眨眼睛,老婆当年还夸过好多次呢,开口闭口都要说她“最厉害”的。
女儿这是什么敷衍中带着安抚的态度,搞清楚谁更厉害啊,臭小鬼……
就像安洛洛很在意“全家最聪明”的称号,安各也很在意“全家最厉害”称号。
母女俩这份满溢的自信一脉相承,都有着“我才是这个家的大家长”的信念,并且都不怎么容许其他家庭成员表示反对。
唯一的“其他家庭成员”洛安倒也不会表示反对就是了。
他很乐意作为饲养员在旁保持微笑,也很乐意被其他家庭成员一致当成“只需要在家做饭保持貌美如花的老婆/爸爸”。
只希望母女俩不要总一致认为他很穷,拼命给他送钱……说真的,为什么女儿也继承了妻子的这点?她们究竟对他的钱包有多么贫瘠的印象啊?
“……是吗,户头那边查出异常……做得很好,接着查下去。一旦有新结果,随时让我知道……”
又接了一通电话,安各走进房间,对着门外站岗的人点头示意:“十分钟就好,谢谢。”
自然,她这次来访是提前通知、安排好的。
虽然与里面的人无亲无故,有些不太符合规定……
“好久不见。”
但想见的话,总还是能用手段见到的。
更何况,她就是把他送进来的人。
安各拉开椅子,神色轻松地在窗口前坐下。
——隔着一扇防暴窗与铁栏杆,季应坐在窗口后,神色阴翳。
“对着曾经的‘好友’就是这种态度吗?”安各笑道,“我是第一个来看你的吧,自从你出事之后,曾经的朋友下属全都跑光了,不是吗?”
季应慢慢咧了咧嘴,他阴沉的眼神让这个咧嘴的动作更像是龇牙。
如果不是拦着手铐、窗户、铁栏杆……他几乎要扑咬过去了。
“别吧。”安各托住腮:“扑过来也打不过我,忘了吗,从小到大,你有在我的拳头下成功反击过吗?”
季应猛地站起身——几个警卫立刻也冲过去抓住了他的胳膊,他不得不止住了。
“谢谢,谢谢……但没关系的,请放轻松些。”
安各摆摆手:“我要求的是十分钟的私密谈话。十分钟而已。谢谢你们。请谅解。”
……于是,一分钟后,这个房间里的所有警卫不得不退了出去。
这是安各事先安排好的见面,也是事先提出的私密要求。
季应的眼神追随着最后一个警卫带上门,才慢慢转回她脸上。
“你什么意思?”
安各第一次感觉到这位前任男闺蜜的眼神像鲶鱼。
……不不,也不是说像……就是那种,黏糊糊的,仿佛在阴冷的水底下,睁得又圆眼白又特别多的……
嗯,很不好看的那种眼神。
倒不是感觉害怕,主要是感觉恶心。
“真可惜。”她轻声嘀咕:“我原本以为自己很喜欢黑暗系帅哥呢。”
“什么?”
“不,没什么。我只是说,”安各赞许的目光投向他青白的脸色:“我很高兴看到你这样。”
一看就特别不好过,成为一个稀巴烂的样子。
季应:“……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再站起来了,但绷紧了手腕,铁链的声音咔吱作响。
季应死死盯着她的脸,说话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以为这样就万事大全了吗,安各?驱开所有警卫,你就不怕我对你——”
“不,当然没有。”安各说,“我只是认为你好歹没有那么蠢。”
她一只手托着腮,一只手相当惬意地绕着自己的墨镜:“这里有着首都最严密的安保措施,你我头顶还有数个监控摄像头,每个摄像头后还有数个爱岗敬业的监察……我以为你没这么蠢,季应。”
“我出现在这里,决定给你这宝贵的十分钟……如果你还算聪明,就该抓住机会,不是吗?”
季应阴沉地回答:“我看不出我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安各,你已经毁了我所有的东西。”
“我吗?明明是你自己吧。”
使用那么多非法手段针对自己的家族,踩着黑色的领域扩张生意,稍有不爽就让办事不利的下属和竞争对手断手断脚,还有企图施行对法定妻子的谋杀,期间涉及到的非法用药、监|禁……
如果不是仔细查了查,她还真不知道,自己这位“朋友”,早就半只脚迈进监狱了。
安各不觉得自己做了任何事。
不过是把一个半只脚迈进监狱的恶臭法制咖彻底踹进监狱。
“你的前妻与她的家族……现在成功缓了回来,不管是精神上还是物质上的……”
安各绕着墨镜瞧他,笑眯眯的,摆出的态度似乎依旧是他亲和的朋友:“我听说,她打算把你送去一个条件相当‘怡人’的监狱呢,季应。”
季应的眼神立刻就阴了下去,但他没再晃动手铐的链子。
“我呢,作为你的‘前’朋友,决定给你十分钟的机会……如果你的回答令我满意,或许就会发生一个巧合,正巧改变那位美女的想法,让你去个稍稍不错的地方哦?”
……呵。
“说吧,你想要什么。”
“你能给我什么?”
“……季家的东西,你应当已经吞了大半了……”
“别把我说的这么阴险,季应。我是个义气的朋友,也只拿我该拿的部分。至于其他人……你做事太偏激,其他人此时的动作也是你曾经结下的果。”
“……我还有从慧大厦的产权书。秘密藏在书房的暗格里。”
安各的眼底闪了闪。
终于说到重点了。
从慧大厦……不明跳楼者装鬼惊吓她的那栋大厦……又是碰见裴岑今等人的大厦……并且,在同一层楼,她遭遇了袭击。
如果不是接连在同一栋大厦、同一层楼遭遇了两次奇怪的袭击——先是落下装鬼后失踪的家伙撞她的车子,再是落下不明的马赛克撞裂她所站立的天台——
如果不是这么巧,她也不会真的去查——
查过之后才发现,从慧大厦是季家的秘密财产。
是上一代季家家主购入的,从那以后,那栋大厦一直握在季家手里。
……一栋普通的商业写字楼罢了,为什么偏要偷偷摸摸、运用各个转移的手续,把产权藏起来?
仿佛那是一栋见不得人的大厦,而季家依靠那栋大厦进行了一桩见不得人的交易似的。
安各非常介意。
如果不是季家本宅因为一桩意外谋杀案被查封了、上任季家家主正是那桩意外谋杀案的受害者……她一定会亲自邀请上任季家主喝杯茶的。
但对着季应,她说:“不,一栋楼罢了,季应,你觉得我会在乎区区一栋楼吗?”
季应果然发出了嗤笑。
这家伙从小就爱贬低她的智商,一向觉得她比他蠢许多——即使是现在,他被她间接送进了牢里。
安各觉得这没什么不好,她从没认真纠正过……因为她认为自己不需要向季应证明“我最厉害”——
想要对着某人表示“我最厉害”,只因为想要去保护他、把他划到自己的私人领域、让他理所当然地站在她身后而已。
……季应贬低她,这很好。
还很方便。
“区区一栋楼?不,你什么都不知道,安各,你还是老样子。”
季应向后靠上椅背,肩膀打开——这是他开始放松、找到主导权的标志:“你不知道,那个老头子为了那栋大楼付出了多少代价……买下之后,又进行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交易。”
安各说:“听上去像是你随口杜撰。一栋大楼哪里有什么值得季家秘密保存的价值?”
“不不,不——你听说过本阳会吗?”
这就连上了。
果然,本阳会……这个组织……
“没怎么听说过,但我有个闺蜜在那里工作。”安各耸耸肩,“我个人不喜欢那个组织的风格,有点太封建迷信了……但听说是经过中州官方认证的正经大组织,主要是教古代武术、还原玄灭时期文化传承的。还算可以的一个历史文化团体?”
“呵呵哈哈——你真无知,安各。无知得可怕。”
季应笑得不停:“本阳会,本阳会——那是中州最大最深厚的玄学组织,知道吗?你我凡人触及不到的领域——那些高高在上、求仙问道、满是清高嘴脸的天师聚集在一起的地方。”
安各的脸色立刻就冷了下去。
“你知道我最烦什么,季应。如果你是要跟我说这种神神鬼鬼的胡话——”
她霍然站起:“或许我没必要浪费这几分钟。”
“……安各,你还是老毛病,只要自己认定了,怎么也不肯听。”
季应闭上眼睛,脸上现出一点怀念:“俗话说你这种人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但,怎么说呢?要我说啊……你怎么也不会回头的,是不是?宁愿撞死在哪块臭石头上,也绝不肯回头。”
安各作势往门口走去——
“等等。好吧,好吧,我不是要逼你相信什么,但你总得耐心点……况且,买下从慧大厦的人不是我,是我家那个愚蠢浪荡、晚节不保的老头子。你可以把这些当成,我从我父亲那里听来的‘歪理邪说’?”
是吗。
从上一代季家家主开始……可是,她与那个老头只有几面之缘,为什么会和袭击自己的事件扯上关系?
安各顿住脚步。
“你还有五分钟。”
“这么说吧,我家那个老头子,越老脑子越不清楚……他几年前似乎被一个天师算出了不好的命……说他什么来着?哦,‘必将死于发妻之手’。”
季应笑得幸灾乐祸:“我那早死的亲妈尸骨都烂了,他却被那个骗子天师吓得不清,做贼心虚,是不是?”
“当然是做贼心虚,所谓的天师当然也是骗子。”
安各转过头说:“以防你在监狱可能不知道——你家老头子前几天死于一场入室抢劫案,是意外死亡。那个盗贼在偷前任季夫人的遗物时被他发现了,慌乱之下抢了他的大红色跑车,结果意外把那个拄着拐的老头子撞死在喷泉边……据说尸身都被拦腰斩断了,肠子流了一地,油箱着火烧没了剩余的肢体……场面极惨。”
季应的笑声顿住了。
安各继续说:“所以,‘死于发妻之手’?哈,骗子天师的经典骗术……他求仙拜佛折腾了那么久,也没想到自己会死于一个盗贼慌乱之下的车祸吧?”
安各走过来,双手摁在桌上。
“我不信鬼神。”她森冷地说,“只会信自己。”
“……是啊,安各,你是这样固执的。但你这样,真的很愚蠢。”
季应的笑声逐渐低下去,挂在脸上的不知是讽刺,还是悲悯。
他听闻亲生父亲死讯的反应后,就像听到了一个荒诞的黑色笑话。
死有余辜的人,但那样一个结局惨死了,干笑后总会有些茫然的。
“你不知道……你真该知道……”
他轻轻说:“我的母亲她……”
“从慧大厦又与你的母亲有什么关系?据我所知,前任季夫人早就故去——”
“是那个老糊涂买下,又用她名字命名的。根据本阳会派来的那几个天师的说法,这样才能‘压住怨气’……我的母亲本名是许从慧。从慧。”
“好吧,一栋用于纪念前任季夫人的大厦。你可别告诉我她会从那栋大厦17层冒出头来。”
“不不,当然不……依照那些天师的说法,我母亲她只会紧紧跟在老头子身边,藏匿在宅子最深处……”
季应说这话时脸上闪过一丝厌恶:“阴魂不散的女疯子,死了也不安分,非要继续纠缠那个老糊涂……”
“我的耐心正随着你话里的封建迷信浓度提升逐渐降低。”
而且,虽然事不关己,我很讨厌你这种提及亲生母亲的态度。
——虽然,安各曾瞥见过前任季夫人本尊,对她的一些行为不敢苟同。
前代季家家主的发妻,原配许从慧——那个女人是与他政治联姻、又经受长达十年的冷暴力后自杀而死……
但,她死的时候,季应和安各都已经有记忆了。
场面相当血腥。
就像是要用肉泥涂满整栋房子……
那是个疯女人。
她固然很可怜,但年幼时,安各根本不想靠近她。
正是因为恍惚中见过她死去的画面,安各才至今有点害怕丧尸片里过于血腥的马赛克。
“季应,我的时间很宝贵。如果你只是要说些季家内部弯弯绕绕的家事,我没兴趣……”
“我知道了,知道了,天呐,安各,你可真是既愚蠢又没耐心……那么,让我来告诉你一个惊喜……”
季应的笑容拉大了,就像是即将要破坏什么似的。
“正巧,我也是入狱后才意外从别人口中得知的,关于从慧大厦、与我父亲的这件事。”
“别卖关子,季应。你只有两分钟了。”
“你猜,安各,那个见过我父亲后,算出他‘必将死于发妻之手’的骗子天师叫什么名字?”
季应缓缓撑起身体,狰狞的伤疤在囚服下晃荡,一如他脸上狰狞得意的笑容。
“有人告诉我,那个天师的名字,是洛·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