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麻辣牛油火锅（一）
全国各地的妖管局监察处，专门处理与妖族相关的各种异常案件，包括但不限于刑事、民事、行政、经济等。
说直白点，这就是妖族版警察局。
那些活得够久、实力蛮横的老妖怪，有一半不把妖管局监察处放在眼里。
而普通妖怪碰到监察员，就跟人类碰到警察叔叔一样，甭管长得多人高马大，都会迅速变得听话、乖巧且弱小。
宋穗自然也不例外。
门外的监察处人员来得悄无声息，良民·宋穗和黑户·白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她堪堪收回妖力，无视气血上涌导致的胸口憋闷与疼痛，强行将朱雀苏醒的流程停在最后一步。
宋穗来不及多想，本能地将旧画册变回玉坠形态，并把它手忙脚乱地挂回脖子里。
白泽倒是不慌乱，但表情有些懵，无声地用手比划——我要先藏起来吗？
宋穗还没来得及回应，门外又传来一句声线冷到极致的男声。
“宋女士、白先生，两位再不开门，我们将采取强制破门措施。”
宋穗拉住白泽疯狂摇头，示意对方别躲。
人家都指名道姓了，这要是再躲，不就摆明了其中有鬼？
她深深吸气，眼神示意白泽一切按照备用方案走，然后快步跑到门边，心一狠，猛地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一对相貌出众的青年男女。
寸头酷哥，冷脸薄唇、眉眼锋利，眼下挂着浓浓的黑眼圈，浑身透着颓废、凶狠的气质，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
长发美女与之相反，气质艳丽浓烈，哪怕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
非常标准的红白脸搭配，目测都比宋穗的实力强一些。
一言以概之，来者不善，苟为上策！
宋穗露出无比纯良的笑容：“不好意思，让两位监察员久等。在城市里生活的时间一长，好久没听见妖族语，我刚刚还以为是自己幻听。”
“不要紧，能理解，”女工作人员亮了一下证件，语气很随和，“我是饶海市妖管局的监察人员，胡灵俪。这位是我的同事，时陌。”
考虑到西丰街的其他居民都是普通人族，他们在外面说话，用普通话不方便，一直用妖族语又显得这四人精神不正常。
于是，宋穗顺势将人请进院内，关上院门。
胡灵俪站定，安抚：“你也不用太紧张，今天只是例行调查。事情是这样的……”
一周前，胡灵俪曾在妖管局的同事藤妖那里，无意中看见过宋穗和路仁迦的打赌直播。由于她过去的时候，梳毛环节已经逼近尾声，直播间很快切成宋穗在后厨热火朝天做饭的画面。
因此，胡灵俪没有留意到一闪而过的白猫，以为藤妖是在照例关心《创业扶持计划》名单上有潜力的年轻妖怪。
直至……
宋穗神色古怪：“你的意思是，根据妖管局智能系统的一周统计数据，‘白猫’‘有关部门’‘成精’等关键词在互联网出现的次数呈指数级上升，且彼此具有强关联性，所以你们今天上门例行调查？”
胡灵俪微笑点头：“不错。”
宋穗犹豫几秒，用一言难尽的语气道：“现在妖管局也学人类搞大数据了？还，还挺潮流。”
时陌、胡灵俪：“……”
这是重点吗？
重点难道不是“例行调查”这件事吗！
时陌眯眼，视线在一直沉默的白泽身上停留一瞬，态度强势道：“总而言之，目前我们怀疑你身边这位白择先生是未录入系统的妖族黑户口，请两位立刻和我们回妖管局一趟。”
话音刚落，胡灵俪板着脸训道：“我们只是请宋女士和白先生回去喝个茶，你的态度太差了。”
她“数落”完搭档，转头笑着打圆场：“不好意思，我搭档这几年全年无休，连续加班，所以语气不太好，请两位别放在心上。”
现如今，各地妖管局每年都有业绩考核，各家互相拉踩。
而宋穗在短短一个月内所创造的业绩，超过了《创业扶持计划》名单上60%创业者的全年营收。以这种恐怖的增长速度，假以时日，宋穗必定能挤进前十，甚至还能跟合伙开水军公司的麻雀章鱼两个家族掰手腕。
因此，像宋穗这种年轻有为的妖怪，日后大概率会帮饶海市妖管局在全国年末考核里争脸面，只要犯的情节不严重，最好不要得罪，免得被局里领导责怪。
胡灵俪语气和煦：“两位现在有空吗，不如一起回去喝杯茶？”
宋穗将他们之间的眉眼官司看得清清楚楚，灵机一动。
有意思，她正愁怎么打开妖族市场，眼下不就来了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吗？
真是打瞌睡有人送枕头，这把顺风局啊！
宋穗义正词严道：“我们都是遵纪守法的小妖怪，肯定要全力配合妖管局工作的。”
忽然，她话锋一转，为难道：“只是宋记午市档太忙，我一直没顾得上吃饭。这不，刚正准备吃午饭，二位就来了，可不可以……”
时陌皱眉：“没那么多闲工夫等你吃完，别得寸……”
他话说到一半，就被胡灵俪瞪了一眼，于是不耐烦地丢下一句“我去车上等你们”，径直离开。
胡灵俪笑意不变：“既然是配合例行调查，那肯定不好让你们饿着肚子。这样吧，你可以打包一点，带去妖管局边吃边聊。”
宋穗喜出望外道：“这可太感谢啦。”
她冲着一声不吭的白泽，抬了抬下巴，摆出一副指使小弟的架势：“去！把厨房的什锦蔬菜饼都用保温盒装好。”
他们俩的目光交汇一瞬，白泽立马懂了宋穗的真实意图，乖顺地点头：“好的。”
当他转过身，背对胡灵俪时，悄无声息地弯唇笑了。
他的这位……家人，还真是不放过一点可利用的机会啊。
白泽离开后，胡灵俪鼻子微动，笑道：“宋老板的厨艺确实了得，光闻香味，我就有些馋了。”
宋穗客气道：“等胡监察员以后放假了，欢迎来宋记用餐。”
白泽的手脚很快，不一会儿就拎着保温盒回来，继续跟在宋穗身后当拎包小弟。
胡灵俪和时陌来时开的公家车停在巷口，走几步路就到了。
打开车门时，宋穗看见酷哥在副驾驶座上闭眼睡觉，好奇地多看了一眼。
她的视线还没收回，胡灵俪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抱歉，他最近加班太狠，48小时没合眼了。”
宋穗对此等敬业的公职人员肃然起敬，从西丰街到妖管局的一路上，都没吱声。
-
时隔两个多月，再次踏进这栋不起眼、充满年代感的小楼，宋穗颇为唏嘘。
哎呀，上一次来，自己还是有为青年。
这一次就成嫌疑妖了，可见世事果真无常！
监察处是妖管局重要部门，独占小楼的二楼一整层。
来到二楼后，宋穗和白泽分开，各自到不同的小房间，回答相同或类似的问题。
直到半个小时后，他们才被胡灵俪客客气气地请到一个大会议室。
隔着一张老旧的榆木会议桌，两拨人相对而坐。
胡灵俪的态度依旧随和：“关于白择先生的身份，我们都了解清楚了。”
按照宋穗和白择的说法——
白择原本是附近的流浪白猫，之前一直把西丰街100号的宅子当自己家。近些年，他因为灵气逐渐浓郁而生出灵智，但离真正化为人形，还差点机缘。
宋穗天赋是食物烹饪，所做的菜里含着一丝灵气。这些灵气对真正的妖族无用，但对白择这样差着临门一脚的半妖族，多少还有些用处。
在宋穗搬来西丰街后，白择吃多了她做的菜，于是完成化形。
宋穗和白择被分开来问询，虽然他们说辞基本一致，但依旧存在提前串供的可能性。
直至白择去医务室做完检查，胡灵俪和时陌拿到具体的检查报告，确认白择是刚化形不久的白猫，才终于相信了这个说法。
胡灵俪把手压在纸质报告上，笑着说：“我们能理解，最近宋记饭馆的生意忙，你和白择先生忙得不可开交，暂时抽不出空。但以后遇见类似情况，还请第一时间带着新生妖族来妖管局。”
宋穗连连点头：“一定一定。”
“白择先生的人族、妖族身份证，将在五个工作日内办好，届时请记得来妖管局相应窗口领取，”胡灵俪望向白泽，顺口提醒一句，“既然白择先生要以人形在饭馆工作，类似健康证的必备证件，记得补上。”
白泽点头：“好的。”
“噗……”宋穗的表情却很复杂，显然在憋笑。
她一笑，胡灵俪和时陌似乎也想到了什么。前者神色如常，后者的眼神不自然地飘向窗外。
白泽有些懵，投以疑惑的眼神。
宋穗摆手，眼底的笑意未散去：“回家再告诉你。”
白泽：“……”
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
胡灵俪又聊了几句，然后亲自送宋穗、白泽下楼。
时陌静静坐在位置上，一直等宋穗、白泽的身影消失在会议室门口，才轻轻念道：“白择，白泽……”
胡灵俪回来时，刚好听见这句念叨。
他们搭档多年，无需多言就知道彼此在想什么。
胡灵俪靠着会议室的门框，乐不可支：“你不会觉得，这是销声匿迹数千年的神兽白泽吧？先不提他那一身廉价的菜市场批发衣服，还有弱到不行的妖力。”
她挑眉：“你解释给我听听，为什么神兽白泽会对一个普普通通、柔柔弱弱的小树妖俯首帖耳？”
时陌：“……”
这还真没法解释。
她摇头：“早就和你说了，虽然妖族比人族身体素质好，但晚上经常熬夜不睡觉，脑子和精神状态也是会出问题的。”
对于这句话，时陌撇了撇嘴，装作没听见。
胡灵俪撩了撩头发，好奇地问：“不过，你对这个小妖怪的态度，怎么这么差？以前出外勤，你顶多话少，可没这么大反应。”
“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会议室里没有外人，时陌的肩膀放松下来，“当时门一打开，我看见她的脸之后，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不否认，目前来看她本性不坏，身上也闻不出凶煞血气，但总给我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
他疲惫地捏了捏山根：“就直觉而言，我认为还是离她远一点比较好。”
胡灵俪开玩笑：“人家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妖怪，在饶海读了四年大学，也没认识别的妖族，这能有什么危险？是能要你的命，还是能掏空你的财？”
时陌抿抿唇，对此不作回答，而是推开桌椅，率先往办公室走：“总之，你也离她远点。”
胡灵俪无奈地摇头：“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肯定得离远些……”
她看着不远处空椅上的保温盒，惊讶：“咦？他们忘记把吃的带回去了。”
胡灵俪当即翻出宋穗个人信息表，照着上面的电话打过去，说了保温盒的事。
没承想，话筒对面的宋穗懊恼几声，忽而为难道：“抱歉，胡监察员，我们已经刷卡进地铁站了。要不这样吧，两位要是有兴趣，可以尝一尝里面的什锦蔬菜饼。白择后天去妖管局拿身份证，我让他把保温盒一并带回来。”
她说完，借口下一班地铁来了，顺势挂掉电话。
胡灵俪听着话筒里传出的忙音，若有所思地笑了。
她怎么觉得，这个小妖怪是故意把保温盒丢下的呢……
是想和监察处套近乎，还是说，这是一种新型揽客手段？
回到办公室时，胡灵俪看时陌靠在他的工位上，似乎正准备入睡，就提了一嘴这事：“你晚上巡逻完，要是饿了，可以拿来当夜宵。”
时陌闭眼：“我不吃。”
胡灵俪耸了耸肩，随手把保温盒放到微波炉上面。
-
宋穗走出地铁站，瞅见东茂街的路标后，狠狠地松一口气。
四周的行人不多。
宋穗看向白泽，后怕道：“总算糊弄过去了。虽然我知道你现在攒了不少灵力，但还是忍不住担心你在检查里露破绽。”
目前，绝大多数的神兽还在图里睡大觉，白泽也没有恢复到全盛状态，更不必提过会儿化形的朱雀。
刚苏醒的神兽，实力比宋穗还弱。
常言，“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如今的神兽们，并不适合暴露在世人面前，《白泽图》的事情也要仔细藏好掖好。
白泽认真道：“就算真的起冲突，我也能保护你和《白泽图》安全离开饶海市。”
宋穗皱皱鼻子：“咱们目前以赚钱、收集正念为第一要务，这种麻烦事还是能避免，就尽量避免吧。”
说完，她脸色放晴，二话不说拉着白泽冲向不远处的开封菜店门：“走！反正提前说好了今天休息，晚上不用摆摊也不用开店，专心庆祝新家人的到来。我们先吃个原味甜筒，再回去继续弄朱雀的事。”
白泽好脾气，任由她拉着跑。
就这样，宋穗和白泽一人抓着一只原味甜筒，一边吃，一边往西丰街的方向走。
等拐进西丰街街口的时候，手上的冰淇淋只剩下最后一点脆皮尖尖。
宋穗比较皮，非要把它丢到空中，然后嗷呜一口用嘴巴接住，笑嘻嘻道：“吃甜筒，就要有这么一口，才有意思。”
她碎碎念：“比起这种尖筒，我还是喜欢以前那种平底的。平底的里面是井字网格，跟棋盘一样。吃冰淇淋的时候，可以慢慢把它们往下面顶，最后就可以同时吃到脆筒和冰淇淋，干干湿湿的口感超级奇妙。”
宋穗想了想，兴致勃勃道：“下周我买点脆筒回来，咱们自己做着吃。”
对于她的奇思妙想，白泽向来全盘接受。
他眨了眨眼睛，突然说道：“上次草莓味的冰淇淋，很好吃。”
最初听见这话，宋穗有些讶异，转而大笑：“好，那就原味、草莓味、香草味等等全部来一遍！”
等到回到家里，关上院门，已是下午五点左右。
左右耽搁到现在了，也不差最后一点时间。
宋穗为表尊重，先去洗了手，然后才掏出玉坠。
白泽站在一旁：“我给你护法。”
“嗯！”宋穗中重重点头，如之前一般，按部就班地将玉坠变回书册，再往里面输入妖力。
与白泽苏醒时的情景类似，属于宋穗的浅金色妖力与从纸张上流出的黑红细线，互相纠缠着升到半空中，伴着不断冒出的小火星子，迅速勾勒出一只四个拳头大小的鸟儿。
它披着一身亮眼夺目的红色羽衣，羽毛的边缘处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金光。
此时，朱雀把脑袋缩在翅膀下面，似是睡得很安宁。脑袋靠后的位置，冒出几根呆毛，看着乖巧又可爱。
几息之间，朱雀完全成形。
它咻地睁开一双黝黑的眼睛，目光明亮锐利，同时直起身子，张开肉肉的双翅，猛吸一口气。
见状，宋穗以为朱雀是想打招呼，刚抬起手，迎面却扑来一颗灼热耀眼的火球。
宋穗：什么鬼！！！
说时迟那时快，白泽下意识抬手，用力一拉宋穗的胳膊。
有他在，宋穗将将躲过朱雀的火球，但身后的院墙却遭了殃。
不大的火球打在青砖墙上，顷刻间烧出一个圆形的黑痕。被烧过的墙砖散出一股奇怪的焦味，除此之外，砖面上还出现了一道道裂纹。
朱雀扑棱着翅膀，猖狂大笑：“哈哈哈哈，本神鸟总算出来了！狗天道，你终究奈何不了我！”
它扭头看着宋穗，恶狠狠道：“小树妖，你就是《白泽图》的命定之主？”
“速速将琼浆玉液、灵肉灵植呈上来，好好孝敬本神鸟！”
宋穗面无表情，双手交握，开始活动关节。
很好，你真的……非、常、好。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由近及远的轱辘声，似乎有人拖着行李箱，不断靠近此处。
下一秒，外头传来一道响亮的喊门声。
“老幺，我过几天开学，提前来找你玩啦！是不是觉得很感动，很Surprise？”
“穗穗？穗穗！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
白泽、宋穗：“……”
不是吧，又在这种关键时刻？
先是监察处，后是杨初，今天的运势也太差了！
宋穗看着裂缝不断变大的院墙，瞪着张牙舞爪的朱雀，努力地吸气、呼气再吸气。
她用尽浑身力气，努力稳住声线：“老杨，我在蹲坑，你等一会儿！”
就在杨初等到无聊，准备在宿舍小群八卦“咱们老幺穗穗疑似便秘”的时候，伴着“吱嘎”一声响，木质院门终于打开，露出后面的年轻男女以及……
一只肉嘟嘟的红毛幼鸟？
没等杨初说话，宋穗挤出一个扭曲的笑：“老杨，欢迎你来家里做客，为了庆祝你的到来，我们今天晚上开火锅Party。”
她一手抓着鸟的双翅，一手捏着小巧鸟喙，把它抬高，咬牙切齿道：“这只……红毛小鸡，虽然肉少了，但味道应该不错，咱们今晚的饭桌上再加一道……”
“清、蒸、小、公、鸡。”
朱雀当即嗲毛，豆豆眼瞪到最大，挣扎着就要往上扑。
吾乃高大威猛的神鸟朱雀，你个目无尊卑的无礼小妖，说谁是小鸡呢！
你才是鸡，你才是鸡！！！
可惜，被捏住命运后脖颈的它，无论如何努力，细细的爪子拼命在空中抓了又抓，依旧无果。
朱雀：“……”
啊啊啊啊啊，气死了气死了！
气死本神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