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吾意已决,不必劝我
月上柳梢。
裘刀动作迟缓地回到厢房,一抬头发现所有人都在院落中,看到他回来,都抬起头看过来。
万起甚至快步走了几步到了他面前,才哑声:“师兄。”
他已经很久没这样喊过裘刀,可今日这样就是不仅愿意承认他错了,而且承认,他也不愿意事情演变到最差的后果。
他更承认是他。
是他不该偏听偏信凭空臆想,他不该揣测师兄是被利用而死嫉恨祝衍的心魔。
他不该质疑穆轻衣,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她为师兄寒烬难过。
可是。
这一切分明和穆轻衣还有其余人没有分毫关系。他只求一个公平。师兄死后,墟府被毁,还能得一个清净的公平!
裘刀:“仙盟怀疑门内有邪修。”
万起僵在那了,其余人也僵硬一瞬,然后喧哗起来,义愤填膺,很快演变成悲怒:
“凭什么!师兄是为莲花村反修邪功,可也已经自裁了!”
“寒烬和萧起都因此而死,还不够吗?”
“万象门从不参与宗门纷争,邪修又能窝藏在哪里!!”
和穆轻衣猜得差不多。
万起却死死握着拳头,一言不发。
直到其他人都渐渐无力去争辩了,他才抬起头,咬牙:“是我们强求彻查师兄一事,才引起了仙盟的注意。”
他抬起头,目光却满是悲意:“仙盟本就对妖邪一事敏感,有了莲花村,不知多少宗门会被他们怀疑。裘刀!师兄。我们绝不能让此事这样过去。”
裘刀也声音喑哑:“万象门已经是被邪修连累的无辜之人最后的栖身之所,绝不能被彻查。而且,如果仙盟知道穆轻衣的神魂与蚀心蛊有关,那么。”
那么,连穆轻衣都要死。
偷听的穆轻衣心想:好好好,你们终于有敏感度了,知道把这些事情闹大了后果有多么严重了。
但是。
洞府里的本体托着个下巴,你们又想怎么帮我圆过去呢?总不会还让我牺牲马甲来转移吧?
穆轻衣暂时还不想真把马甲都殉了,所以打算听听他们的办法。当然是不会危害到她的前提下。
这时仙盟那边,马甲又发现了有仙盟主事召开了会议,主题便是要不要对祝衍出现心魔一事从长计议。
穆轻衣瞬间打起精神,一看发起人,眼神变了:沈长林?
他就是裘刀万起单线联系的那个主持人?仙盟副盟主?
好家伙,原来裘刀背后能量这么大啊。
裘刀将刀压在石桌上:“为今之计是要先证明心魔已去除干净,而后,为万象门洗清污名。”
穆轻衣还在思考:沈长林,沈长林......靠,她嫉妒了。
为什么她的马甲不能坐到这个位置。
“可是我们要如何为他们为宗门证明?今天仙盟已经当着百姓面如此昭告天下,羞辱仙尊,还不够吗!”
“如果不是为了宗门,一届出窍期长老,何必蒙受如此责难。”
“仙尊已经仁至义尽。如果不做这个万象门长老,以他出窍期修为,反而无拘无束。”
柳叁远哑声:“......现在他们也真要做不成师徒了。”
一群人都想到穆轻衣那个归还玉牌的打算,顿时不是滋味。
他看向裘刀,神色也悲凉:“裘师兄,你曾经说过于修道无缘的人,就是会克亲疏友,一生凉薄,可穆轻衣什么都没有做错,难道师长亲朋,都要因此远去吗?这又是什么道理?”
有人咬牙相劝:“柳师弟,你别这样,轻衣师姐和仙尊断绝师徒关系也是为保护仙尊。”
柳叁远猛地回头:“可是谁又问过仙尊是不是愿意和她关系这样淡薄!”
他转向裘刀:“师兄,我只问你,天煞孤星,是不是即使亲近师长,高朋满座,到头来也会亲缘寥落,孤苦一生?”
裘刀没办法回答。“并没有人知道孤星命格是什么模样,只是有人这样传言。”
柳叁远声音陡然嘶哑:“那为什么,今日莲花台之上,没有一个人为他们说一句话呢?”
“我们愚昧无知,就可以用毫不知情为自己开脱?我们往日留心,难道看不出来她对宗门没有任何残害之心吗!”
“还有万象门其他人,他们不是早知道,不是毫不震惊,也知道祝衍仙尊之心吗!”
可是今日莲花台之上的万象门,竟然是沉寂一片。
他们一言不发,不为祝衍心思龌龊而落井下石,可也没有站出来说一个字。他们维护穆轻衣,可也没有为她站出来反抗师门。
因为仙盟太势大了。
因为他们知道即使保住了穆轻衣,穆轻衣也可能会死。知道即使万象门为穆轻衣说话,其他人也不会为穆轻衣争辩。
偌大修仙界,区区一个万象门太渺小了。
柳叁远去剑宗之前,曾经有人讽刺说万象门应该改名叫轻衣宗,在讲学峰之上,又几十名弟子一齐回过头来,默不作声地注视着他们。
当时柳叁远只觉他们是被洗脑同化了。可是现在想来分明是一种确认。
穆轻衣为万象门生,可是这个宗门却不能有她的名字。
她分明有这世上最适合她的道,可是却不能顺着她的道心,坚定地走下去。
是因为她吗?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吗?
柳叁远声音暗哑:“或许祝衍当日用灵力损毁师兄赠送穆轻衣之物是因为嫉妒,可如今我更愿意相信,是因为他知前方是什么。”
祝衍是散仙,尚可以克制,暂时不会被波及。可是师兄呢。寒烬呢。这个宗门其他人呢。
他们都只是普通修士。都只能做普通修士能做到的事。
裘刀哑声:“你想说什么。”
柳叁远抬头:“我们不应只着意澄清,而应为穆轻衣找到另一条合适的道。”
“为她聚拢天下之心,让她即使不必走无情杀道,也能堂堂正正立于宗门,仙盟之中。”
裘刀:“这是不可能的。”
柳叁远:“只要仙盟肯放过她,就是有可能的。”
万起忍了又忍,还是揪住他衣领:“那师兄呢!那寒烬呢!柳叁远,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将师兄之死寒烬之死算作穆轻衣的功德,这样就可以让百姓乐意,让仙盟乐意,让她继续做这个少宗主——”
“谁说我要牵连师兄,你忘了红莲众吗!”
柳叁远怒吼:“不将师兄寒烬扯进去,也可以!我们只有这一个机会了!”
穆轻衣张张嘴。
柳叁远盯着裘刀:“师兄,让我去和少宗主说,将解除师徒关系此事压下去,办一个正式的拜师之礼,算是承认我们回去,待回去之后,我们扫清红莲众。“
这样或许可以扭转一些流言。
但是裘刀说:“若是只我们,要解决红莲众必须有穆轻衣,要她填阵!柳叁远,你是要我们也劝她暂时去修无情道吗?”
柳叁远只是看着他,于是裘刀明白了。
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选择,看似有选择,也只是他们横冲直撞无比鲁莽做出来的。
因为他们的莽撞,师兄身上蒙受多重冤屈,寒烬虽只是将死,可终归会因为药人身份而死。
穆轻衣也是。她原本就决意不问世事也不修无情杀道,只是自己一人清修。
她和所有人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
直到某一天,他们和师兄一道回到山门,目睹师兄被她杀死,而他们冲出来质问。一切就像滚雪球一样,积压至今日。
穆轻衣就没有问过让自己不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的方法吗?可是怎么可能呢?
如果她不想修这道,只要独善其身就好。
只要不管万象门,不关心任何人,仙盟来查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只要继续做她的穆轻衣,难道会有人去为难一个筑基。
柳叁远声音嘶哑不成调:“这个金丹是穆轻衣想修的吗。”
他只要是想起俞袅师姐对穆轻衣的劝慰,就觉得揪心。俞袅师姐还什么都不知道,但是穆轻衣也一个字都没说。
他人道花团锦簇,只有穆轻衣自己烈火烹油。谁能了解个中滋味?没有谁。
任凭谁都不能将那几十道威严的劫雷收回,告诉穆轻衣只要她不愿意做,她就不会是这个金丹!
他们能吗?
若说保持原状,他们这一行人或许可以自欺欺人一段时间。可是如今种种,早已不是穆轻衣一人道心之祸。不是她一个人的道的祸。
是他们的祸。
如果是穆轻衣一人之祸,为什么穆轻衣和祝衍仙尊心照不宣数年,只是今朝,就一夕被打破。
为什么萧起无声无息活在这个世上,只是被他们发现就死了。
是他们错了。
更是这个世道错了。
所以不管他们怎么走,都是错的。为今之计只有错得少一点罢了。
但裘刀仍然嗓音喑哑:“可明明我们白日才说,会改变这一切,明明我们之前才口口声声说,一切都可以回去!万象门还是以前的万象门!
“不会再有以前的万象门了!”
所有人都愣在那。
柳叁远有私心,所以他吼了回去。可他从未像现在这一刻这样,理解穆轻衣的想法。理解她手起刀落的果决。
也许谁牺牲根本就是不可控的。致命的是也许她控制得越早,牺牲的人就越少。
她是想清楚了这一切才接收寒烬的灵力,拿下杀死萧起的功德。若说罪过,她才是最不希望一切继续的不是吗?
柳叁远还在咬牙劝:“只要我们尽力挽回,她未必会丧失所有情绪,修成无情道。至少那时其他人还活着,万象门还在!”
裘刀没想到柳叁远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师兄尸骨未寒,寒烬粉身碎骨,他转头就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