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程师妹魔气入心了!”……
“大师兄想做什么都可以。”
程雪意仰头看着他说这话,眼睛亮晶晶的,在黑夜里熠熠生辉,耀眼夺目。
沈南音本来平稳的心跳因这个眼神骤然加速,心中不受控制地在想,真的做什么都可以吗?
他做任何事她都愿意吗?
那是不是说明她也是心悦他的。
虽然之前在绝情泉她没事,但后来她回心转意,如今是有些喜欢他的?
哪怕只有一点也足够了,只要有就可以。
沈南音微微屏息,克制地将视线转到身边的墓碑上,暗恼自己的不合时宜。
这里是她父母的葬身之地,他怎可想这些风花雪月的事,太不尊重长辈。
“来得匆忙,也没带什么祭拜之物。”
沈南音转过身来,从芥子取出一壶清酒,洒在墓碑前面。
“这壶酒,是晚辈敬两位长辈的。”
他话是对坟墓里的人说的,程雪意走了五年,坟墓早就杂草丛生,墓碑不是石刻,是木头做的,也早就腐朽脏污。沈南音倒完了酒,自己又拿了一壶饮下,然后便开始扫墓。
是真正的扫墓。
他亲力亲为,不用法术,将墓碑和坟墓上的脏污杂草全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他动作干净利落,毫不含糊,程雪意在一旁看着,忽然很想带他去父亲真正的墓前打扫一下。
就怕到了那里,他就没任何打扫的心情了。
扫完了墓,沈南音撩袍跪在了地上,他双膝下跪,让程雪意想到他从前说过的一句话。
【音生于昆山沈氏,师承静慈法宗,师尊与家门有训,夫生于天地间,除天地父母之外,不屈膝向任何人。】
他说过除了父母天地之外不跪任何人。
但现在他跪了这座坟,因他以为里面是她死去的父母。
他跪了她的父母,便是将他们当做他的父母。
夫妻之间才会唤彼此的父母为爹娘。
程雪意飞快地眨了眨眼,上前将沈南音拉起来,沈南音还没拜完,被这么一打断人有些不解。
“怎么了?”他低声问,“可是我的礼节有何不妥?”
凡间每个地方都有不同的礼节,他少时常来历练,知道一些,生怕是自己哪里失礼了。
程雪意摇头说:“不是,大师兄做得都很好,只是我不想让大师兄跪了。”
她意有所指道:“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膝下有黄金嘛。”
沈南音一顿,也想到自己之前说过的话,低头道:“……也不是第一次了,更何况这是应该跪的。”
不是第一次了吗?
他还跪了谁?
不用他说程雪意就想到了。
肯定是他的师尊。
为了让陆炳灵来看她比选,他应该已经跪过。
那之后他被陆炳灵罚,在戒律堂应该也跪过。
每次都与她有关。
怎么不来跪一跪她本人呢。
那滋味一定很好。
程雪意牵住他的手,柔声道:“已经可以了,大师兄已经做得很好了,时辰不早了,别让大家等太久,我们该回去了。”
她攥紧了他的手,将他拉走,沈南音便只能跟着走。
他偶然一次回眸,又看见墓碑上模糊扭曲的字体,心里记挂着,往后有了闲暇,要好好教师妹写字。
回到人群之中,坟坑已经全都堆满。
那么深的坑,几乎占据了半座山,就这么填得严丝合缝。
所有人神色都很沉重,沈南音没说话,提剑封了阵法,在坑洞上方用阵光做了收尾之后,示意大家可以填土了。
如此百姓们便算是入土为安,不必做孤魂野鬼。
今世命丧于此,至少来生还有希望。
看着土堆一点点变高,程雪意注意到沈南音从芥子取出一柄灵剑,比不了红尘和清晖那样上等,却也是乾天宗数一数二的好剑了。
他剑可真多,不愧是剑修。
等坟坑填好,沈南音将灵剑刺入坟前地面,咬破手指在剑刃上写下符文,如此剑阵才算彻底完成。
“这样就万无一失了。”叶若冰上前道,“劳你费心,之后玉京会好好照料这座万人坟。”
玉京犯错导致的镇毁人亡,自然要更多表示一下。
“我们会日夜为百姓超度,为他们后世积福。”
沈南音微微颔首,回身望向玉不染,玉不染明白他的意思,不太情愿地说:“我亲自查过了,此地水源确实有问题,魔气入水,是水魔所为。”
稍顿,他皱眉道:“我还感知到一股小天魔的气息,很奇怪,他应该还在噬心谷出不来才对。”
沈南音朝他伸手,玉不染皱皱眉,把本命剑递过去。
沈南音手指按在落雨剑上,闭目感知片刻,确定道:“三股魔气,既有水魈和蜃妖那一股,也有噬心谷天魔那一股,还有一股,很陌生,不知来自哪里。”
程雪意眼皮一跳,不禁担心是不是自己的方才仗着此地魔气混乱,释放出了太多力量,被玉不染的本命剑收集到了。
忽觉沈南音看了她一眼,程雪意投去疑问的眼神,沈南音微垂眼睑,低声说了句:“注意安全。”
语毕,他亲自带人去水源处一探究竟。
程雪意看看天色,修士们自带光源,人聚在一起还不显得黑,走散一些就开始黑了。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并不往沈南音身边靠近,担心他判断出那股陌生的魔气来自哪里。
与她不同,桑宁倒是紧跟在沈南音身边。
她是个医修,年纪又小,此地危险,壮着胆子进来是救人心切,真到了夜晚还是有点害怕。
这种程度完全不是她这个修为该接触的。
沈南音一回来她就开始寸步不离,好几次差点撞到他身上,都被他敏锐地躲开。
“知非哥哥……”
抓了一个没人和沈南音说话的空档,桑宁想和他说点什么,忽闻他唤:“世妹。”
桑宁愣了愣,被他语气里的一本正经骇到,下意识站得笔直:“在!”
沈南音看了她一眼,又笑了一下:“不必紧张,只是有些事跟你说。”
桑宁看他笑了,紧张之意非但没有削减,反而更胜了。
她六神无主道:“知非哥哥你说,我听着。”
沈南音慢慢道:“世妹以后不要再叫这个称呼了。”
桑宁这下彻底呆住了,停在原地无法挪动步伐。其他人见气氛不对,都有眼色地绕开一些。玉不染抱臂看着这里,不断朝在后面的程雪意使眼色。
看看这人,一身的烂桃花,哪里比得了他?
就没女修敢到他面前放肆示好的。
程雪意瞟了他一眼,耳朵稍稍一动,将
沈南音对桑宁说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知非这个字我早就不用了,若世妹之后叫了,我未有回应,不免显得失礼,所以不要再叫了。”
桑宁缓缓睁大眼睛,有些无措道:“那、那我叫你什么?”
沈南音温文说道:“蔽姓沈。”
“……沈师兄?”
“甚好。”沈南音称赞二字,便继续往前走去,未曾回头。
桑宁恍惚地停在原地,思及母亲的交代,发愁地叹了口气。
玉不染负气地放下手,没让程雪意看到沈南音的不妥之处,实在可惜。
但他不灰心,他有预感,还有更大的在前面等着大师兄。
他凑到程雪意身边,叮嘱她:“一会儿离水源远一点,那是整个清平镇魔气来源。”
程雪意忍不住噗嗤一笑,玉不染不明所以,问她:“笑什么呢?”
雪意摇摇头说:“没什么,笑二师兄操心的样子。”
“我那是关心你。”他脸色不好看,“你觉得我那个样子很蠢吗?”
就和大师兄忽然变得多愁善感一样愚蠢吗?他忍不住摸了摸脸。
蠢也甘愿了。
不过程雪意背着手往前跳了几步,回头跟他说:“不蠢。”
“可爱得很呢。”
她笑着摆摆手,往前面去了。
她倒要看看水源里的魔气到底来自哪里。
一路挤着往前,碍事的都被她推开,众人心有不满,在看到她的身份令牌后也都咽了下去。
陆炳灵人不咋地,但他的名号是真好用。
这就是权势的滋味。
让他沉迷的权势。
程雪意脸上笑意淡下来,追上沈南音,和他并肩同行。
沈南音好像一点都不意外她会跟上来,指了个方向道:“这边走,不用急,我在等你。”
在等她。
果然是知道她会跟来。
旁边还有很多人,有些话不便说,程雪意只好闭口不言。
她跟紧身边的男人,两人很快到达一口井边,井四周地面焦黑,泥土都是墨色的。
沈南音蹲下捻起一点观察片刻,好像朝程雪意稍稍偏了一下头。
程雪意跟上来问:“怎么了?”
沈南音过了一会道:“跟紧我,这里危险。”
雪意闻言靠得更近了,从沈南音的角度往前看,看到井水中升腾成形的魔气。
“血魔的气息?”
叶若冰和玉不染也赶到了,两人对着这魔气诧异不已。
血魔。
当世唯一的血魔已经死在噬心谷了,那这是怎么回事?
程雪意立刻冲到井边,仔细观察里面的魔气,确实有些父亲的气息,但不是。
她道:“不是血魔,是伪装。”
不管是不是,都先否定才行。
她一否定,玉不染就说:“不是吗?不是你也别靠那么近,危险啊!”
程雪意担心这血魔气息到底怎么回事,一时顾不了那么多。
她伸手捧水般捧了一把魔气,魔气在她掌心散开,她转头道:“确实不是血魔的气息,是水魔被百姓献祭,沾染了血气,所以乍一看像是血魔气。”
她刚入内门,之前都在外门,接触到魔族的机会少之又少,却比玉不染和叶若冰分辨得更清楚。
沈南音将她牵到一边,清理干净她的手,仔细感知那四散的魔气,确定她说的属实。
“别冲动。”他低声道:“慢慢来。”
程雪意手软了一下,“别冲动”这三个字很微妙,他会不会是看出什么了。
算计了一下心里的魔气,应该已经到魔气入心病入膏肓的程度了。
是时候发作了。
程雪意忽然吐了一口血,虚弱地倒在沈南音怀里。
“师妹!”
玉不染迅速赶来,双臂伸出来,却眼睁睁看到她倒在沈南音怀中。
沈南音看上去还是很冷静,眉眼八风不动,有条不紊地查看她的心口和眉心。
一个连女婴心口都不亲自查看的人,现在亲自查看程雪意的心口。
桑宁守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但凡见到这一幕的人心里都明白了。
她想退后几步,但后面人太多了,出不去,眼前这位程师姐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我是医修,我看看。”
她吸了口气迈过去,本想帮帮忙,但沈南音不放人。
他将人横抱起来,顾不得再细看水源,找了个尚算干净的地方将她放好。
桑宁愣了愣,只好又跟去,可她还是没能搭把手。
沈南音自己已经得出结论了。
“……应该是方才那捧魔气。”他紧锁眉头,神色严肃。
玉不染看着程雪意周身四散的魔气,冷着脸道:“什么程度了?”
付萧然最后一个从井水旁走来,自打沈南音拒绝回答他开始,他们便再无交际。
沈南音只肯回答一个问题,让他想好了再来问,他一直在考虑这件事。
但运尸体也好,查探魔气也好,他也都帮了忙。
现在程雪意出了问题,还是被魔气侵染,此事他比较有经验,不自觉来了最前面。
赵无眠瞥了他一眼,圣子到了,他自动后退,圣子熟稔地站在他方才的位置上,那理所应当的模样,看得赵无眠嘴角抿紧。
“魔气入心了。”
付萧然只看一眼就判断出来了。
他望向沈南音,观对方神色,就知程雪意的情况恐怕比他的还要棘手。
但大家也都知道,这种事情不是无解的,白泽图就能解决。
恰好白泽图属于乾天宗,沈南音又是乾天宗未来掌门,他如此紧张的师妹出了问题,他肯定是要拿白泽图出来化解的。
这流程没什么问题,更没什么难度,是以大家虽然都担心程雪意,却不觉得会有麻烦。
是玉不染白着脸道:“魔气入心?这么快?怎会如此?”
他迅速望向沈南音:“大师兄上次请白泽图给圣子驱魔,距离今日有多久了?”
沈南音没回答,是付萧然自己道:“不到一月,广文道君问这个是?”
玉不染冷声说:“请白泽图最快也要间隔三个月,且需要化神或以上的力量来驱动,一次只能为一人使用。”
也就是说,程雪意目前的情况请白泽图很困难。
付萧然瞬间脸色大变,无端地感觉到紧张。
“那怎么办?”
他问了一声,所有人默契地望向沈南音。
沈南音凝视程雪意紧闭的双眼、魔气环绕的身躯,弯腰将她抱起来。
“师弟。”他一字一顿道,“这里交给你,我先带她回宗门。”
玉不染急切道:“还是我带她回去吧,大师兄走了,我自己留在这里,师尊怕是不放心。”
师尊已经够介意程雪意对沈南音的影响了,不能再多加注了。
沈南音带程雪意回宗肯定是为了驱魔,要真提前请白泽图,少不了师尊出手,他送程雪意去见师尊也是一样的。
奈何沈南音不肯放手。
他紧紧抱着沈南音,亲密之意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
桑宁悄悄后退,将自己淹没在众人之中。
“你不行。”沈南音不容置喙道,“必须由我去。”
他说完定定看了一眼水井的位置,权衡之下,将本命剑交给玉不染。
“你拿着它,便如我也在这里,万事皆有交代。”
玉不染知道他人剑合一,没有拒绝,但还是因为那句“你不行”感到不满。
“送她回宗而已,我为何不行?”他据理力争,“大师兄不会觉得只有你是真心为她好,能帮到她的吧?”
沈南音平声平气,无波无澜道:“这件事确实只有我能帮她。”
玉不染还想说什么,被付萧然拦住。
两人对视一眼,想到付萧然被魔气侵染的事就是沈南音解决的,一时沉默下来。
事不宜迟,安置好这里,沈南音便带程雪意回宗。
没了本命剑,就抱着人乘飞行法器。
沈南音很少用飞行法器,身上只带了小舟。他将程雪意放进小舟内,
催动它在天河上飞行,人站在船头静静看着她昏迷不醒苍白脆弱的样子。
漂亮的眼睛失去了神采,灵巧的身躯没有了动静,她像一朵枯萎的花,在他面前一点点凋落。
程雪意不是个冲动的人,她此前所有冲动的行为都有后续的安排,都很妥善。
真是因为那捧魔气才被侵染吗?
沈南音忽然想到什么,绕到船尾弯下腰来,脱了她的靴子,弯起裙摆里的裤脚,看见了几道乌黑的抓痕。
是那入魔的尸体抓破了她的腿。
那时两人急着处理入魔百姓蔓延的事情,没特别关注这些。
他还是对她太放心了,她也对自己太大意了。
魔气侵入时间太长,丝丝缕缕地扒在她心脏上,也没什么不能理解的了。
沈南音半坐到她身边,手轻抚着她光洁小腿上的丑陋抓痕。
脱离了众人的视线,他脸上有种难掩的忧郁神伤。
若程雪意睁开眼看看,就会发现他甚至比看着万人坟的时候还要欲碎。
但她不能看,所以不知道。
她不断在心底告诫自己不能看,要忍耐,绝不能暴露任何破绽。
不管发生什么事,既然计划已经开始,就没有终止的可能。
她自然不是真的昏死过去,魔气入心,但她本身就是魔,最多因为其他魔族的气息感到不适应,但都可以炼化吸纳,不会有问题。
听到玉不染说起请白泽图的前提时,她心里一沉,若实施计划之前能得到这些消息就好了,可是没办法,就算得到了,时机如此成熟,也不能再拖到后面去。
哪怕要等,也得“入了魔”再等。
再不会有比眼下更好的“入魔”时机了。
大不了就和玉不染一样,躺尸几个月等着。
正想着这些,忽然身子一轻,又被人抱了起来。
是到了吗?
这么快?
这小飞舟什么做的?
疑问到这里,落入那人怀抱,被紧紧抱住之后,终于得到解答。
他们没到。
只是沈南音不愿她孤零零躺在小舟上,将她抱在了怀中。
她闭着眼,周围一片昏暗,不要钱的魔气持续外泄,她感觉到沈南音对此的排斥,但他克服了,努力抱紧她,让她靠在他怀里,头枕着他温暖的胸膛和肩膀。
须臾之后,她听见了压抑的叹息声。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气息绵长,却满含空茫。
程雪意闭合的眼皮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