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番外五(终) 假如长子诞生(4/5)
玄沐听话地把盘子端了过来,放到床边木柜上。盘中正好搁着一把小银刀,他就势拿小刀给果子削皮切块。
一边切果子,玄沐一边佯作随意地道:“母妃,父君已经和你说过玄叶的事了吗?”
“……”弦汐眼神暗淡,轻声道:“嗯,说了。”
玄沐专注地盯着果子,手上不觉加了点力,“我当时应该看好玄叶的,要是我多看着他些,说不定他也不会——”
“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弦汐道,“你之前说得对,我太娇纵他了,把他惯得无法无天,连是非对错都不分,只顾着自己意愿。”
听着弦汐消沉的语气,玄沐不免有些难受,“母妃,别太苛责自己,玄叶他天生就那样的脾性,管不住的。”
他扶起弦汐,夹了一块果肉,喂到她嘴边。
弦汐沉默地吃下后,慢慢躺回去。
她忽而问:“天族入了魔,还能修正吗?”
玄沐手一顿,“……父君说,有可能,但是很难。”
弦汐明了他委婉语句下藏的意思,便没再继续问下去。
她望了望窗外,“咱们聊了好些时候啊,你父君在外面要等着急了。走吧,玄沐,跟你父君去天宫吧。”
“是。”
玄沐起身,准备往外走。
“玄沐。”
弦汐蓦地在背后又唤住他。
杳渺一声,几近于肺腑间飘逸出的气音。
玄沐转过头,“怎么了,母妃?”
弦汐静静看着他,少顷,唇边绽出一抹轻柔的笑,荼靡而凄清,仿若深秋末尾摇曳凋零的花瓣。
“天冷了,记得多添些衣服。”她叮嘱道。
玄沐不明白母妃为何突然对他说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但,外面好像的确是要入冬了。
他于是点头:“好的,母妃。”
随后,他在母妃的微笑目送下不舍离去。
泅向海岸的路途中,玄沐觉得他似乎忘记了什么事。
他一边游一边想,直至脑袋冒出海面,迎上明艳的日光之时才想起来——他放在床边柜子上的那盘水果,以及搁置在盘中的小刀还没拿走。
这没什么。玄沐想,先放着吧,反正完成册封后还要回龙宫整理行囊,到时他也想再跟母妃说说话,顺便继续为母妃切些果子。
玄沐再度回到九重天,以天孙的身份。
-
弦汐望着上方碧蓝的鲛绡帐,眼瞳木然无神。
这四四方方的柔软帐子,困了她几十年。
像一座坚不可摧的囚笼,将她豢养在这里,剥夺她所有行动和思考的能力,让她变成一只提线木偶。
她被操纵着成为妃子,成为母亲,成为金丝雀,也成为泄欲的容器。
最终落得这样可笑的下场。
余光闪过一缕银辉,弦汐迟钝地移动目光,瞥向那柄沾着果汁的小银刀。
空气静谧流动,不知从何处蓄起的力量,支撑她慢慢抬起手,握住了刀柄。
上面残存的温度让弦汐有顷刻停顿,眼中光采明明灭灭,最终,还是归于沉寂。
——或许,离开这里也没那么难。
一切皆已尘埃落定。
玄濯有了美满的家室,玄沐登上了九重天,玄叶……
唉。
那孩子的造化,以后只能靠他自己了。
再没什么值得顾虑的了。
“唔唔——”
乌麻弱弱的叫声从床下响起,随后攀爬到她握着刀刃的手臂上。
“啊,差点忘了你。”弦汐微微地笑,“怎么这么伤心呀?不想我走吗?”
乌麻点点脑袋,两只白眼睛哀伤地皱到一起。
弦汐感慨道:“在龙宫的这几十年,从开始到现在,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如今到了这种时候,我最放不下的……也还是你啊,乌麻。”
她勉力摸摸乌麻,“怎么一副快要哭了的样子啊?你就这般舍不得我?”
“唔唔。”
“既然这样,要一起走吗?”弦汐抱抱它,“这次,不会再丢下你不管的。”
乌麻拱了拱,在她怀中寻了个舒服地方。
安心陷入长眠。
弦汐闭上眼,尖锐的冰凉划过颈间,倏忽后,又转为温热湿黏的触感。
咣啷——
金属掉落到地面,连带着一条纤瘦手臂也从帐中垂落。
虚无的魂魄离体高升,自在地穿过深海与游鱼,脱离水面,迎向久违的日光。
那温暖有如实质,严丝合缝地将她包裹,哪怕她已经感受不到。
太久没见过外面的景色,弦汐都快忘了原本的乾坤天地是什么样子,她伴着风穿梭于枫林间,徜徉在麦浪里,飘渺的手指透过熟透的果实,仿佛也品尝到了那香甜的滋味。
弦汐感到无比轻松。
这些年她一直惶惶不安地惧怕着,惧怕被玄濯遗忘在海底,葬身于万顷海水之下,永远不见天日。
现在,什么都不必再担心。
她自由了。
再也没有什么能困住她。
寒蝉鸣泣,鹂鸟嘤咛,瑟瑟秋风载着她奔赴青云。
在越来越近的秋阳普照中,最后一缕残魂悠悠消弭。
——
玄沐心口一突,手中象征身份的玉佩铿然落地。
仙侍急急忙忙捡起来,双手捧到他面前,玄沐却愣怔着没马上接。
“怎么了?”
走在前方的玄濯回首。
玄沐醒过神来,迷惘道:“不……没什么。”他接过玉佩,低喃:“不小心手滑了一下。”
心好像有些慌,为什么?
玄沐神思不属地想。
玄濯瞧了他一会,转头继续走,“你先回东玄宫修习吧,我去趟紫宸殿,商议商议玄叶的事。”
玄沐分心问道:“玄叶的事?是要把他从天牢里放出来吗?”
玄濯道:“差不多。”
走之前他跟弦汐说过玄叶的处境,看她的反应,应该是不想让玄叶待在天牢里。
可玄叶的魔障又实在太难清除,玄濯思忖着,干脆把他丢进魔界自生自灭算了,以他刚堕魔就能击杀涂山庾的本事,应当能过得不错。
不过在这之前得先过了祖伊这一关,估计会相当艰难……
“父君,我想回龙宫一趟。”玄沐忽然开口。
玄濯半刻未停:“你的东西自有宫人收拾好送过来,要是有其他什么要紧的想拿的,直接跟东玄宫里的仙侍说即可。”
玄沐蹙眉:“……我想回去看看母妃。”
他莫名很想见弦汐一面。
玄濯步伐顿住。
少顷,他仿佛自言自语般嘀咕:“是啊,你刚被册封为正式的皇子,是得回去让她看一眼。”
他默了一阵,掉转方向,“行,回龙宫。”
返往东海的途中,玄沐心跳不明所以地越来越乱,他彷徨无助地看向玄濯,却发现玄濯似乎也有些凝重,掩在袖中的手隐隐拢紧。
究竟为什么呢?
这个透着深沉不安的问题,很快便得到了解答。
两人落地于龙宫正门前,宫人慌乱惊惧地跑了出来:
“殿下!娘娘、娘娘自戕了——!”
“……”
嗡的一声,脑袋里仿佛有什么东西霍然塌毁。
玄沐木楞地看着那面色悲凄的宫人,一时间视野中光影交错,好像世界颠倒了个个儿,又乱七八糟地翻转过来,然后继续打滚。
晃得他眼睛都发花。
“小殿下!小殿下!”宫人连忙扶住趔趄的玄沐,惶恐求助的目光纷纷投向龙宫的主心骨,玄濯。
然而玄濯没给他们任何指令。
玄濯站在原地,良久良久,才问了句:“……什么?”
宫人畏惧地屈膝跪地,战战兢兢道:“娘娘……娘娘她,用切果子的小刀,割喉自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