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秘密 刚说的话,就反悔了?
镇魔塔外墙上嵌了不少灯盏, 随着沉入夜幕,渐次亮起了灯光,一盏接一盏, 如远在天际的星辰,将黑暗一点点撕开。
文昀觉着有几分燥热。
即便周身萦绕着从塔内渗出的寒冰之力,也全然绝不出寒意来。
喷洒在耳尖的热气略略发烫,清染偏过头来,两人鼻尖正好相对。
熟悉气息近在咫尺,带着一如既往的雪松香。
她眨眨眼, 下意识抬起眼眸,毫不意外地撞进那双凤眸之中。
灯光落入他眼底, 乌黑的瞳仁边缘化出一抹柔和的眸光, 直白不收敛的炙热, 仿佛要让她融化进他眼底。
清染发誓,她这辈子都没遇上过这么缠人的牛皮糖!
若说心中未有半分动摇, 心底那根为他而生的情丝却疯了般生长, 独属于他的息气从皮肤上掠过,酥酥麻麻,让她空白一片的脑子炸开了花。
这些下意识的心动又怎会骗得了人?
可若就这么原谅他, 曾经受过的伤害早已郁结成不甘,牢牢扒在心底,又犹如鲠在喉,教人难以释怀。
思绪纷扰间, 她忽然想起慕宁那句话来:珍惜相伴身旁之人。
珍惜、文昀?
文昀看着被圈在怀中的人走了神,无奈地勾了勾唇,压着声音唤她:“阿染,考虑得如何了?”
这声音又磁又低, 微扬的尾音带着浅浅笑意,如鸿毛般轻柔,从心尖上拂过。
清染打了个激灵,回神之际双颊更是烫得厉害。
她垂眸避开那灼热的视线,抬手便推在身前男子的肩头,言语间带着几分厉色:“让开!”
文昀眸光沉了沉,脸上表情是说不出的失落。
他本就没有使劲,这会儿便顺着她的力道侧过身来。
高大的身体与塔身拉开一道间隙,柔雾般的灯光从高处洒下,正好落在清染脸上,将她两颊的红晕照得透亮。
文昀一怔,却见她从那间隙钻出,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他一时猜不透她的想法,略显无措地愣在原地,并没有及时跟上去。
清染走了几步,并未听到身后跟来的脚步声,皱眉道:“刚说的话,就反悔了?”
“什么?”文昀有些摸不着头脑。
清染又道:“不来我可走了。”
文昀这才t多了几分确信,快走几步,狂喜道:“这就来!”
听见身后快速靠近的脚步声,清染犹豫了片刻,动了动双唇又补充道:“远远跟着就行,别凑——”
得那么近……
文昀已与行至身侧,因挨得极近,他的左臂时不时与她右肩相碰。
“……”
算了,下次再说吧……
*
镇魔塔内。
清染与文昀并肩站在通往二层石梯前。
寒气凝成的白雾顺石阶缓缓流淌而下,在最末级的台阶处形成一道高耸直达塔顶的屏障。
石阶之上便是仙族不可抵达之处。
清染捻动指尖正欲掐诀,忽然想到魔神设下的封印,还未启用神力,一股彻头彻尾的寒意便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想了想,没再用神力,抬手咬破指尖,挤出一滴鲜血来。
白雾形成的屏障在触碰到鲜血的瞬间便极速散开。
沿墙而上的石阶缓缓清晰起来。
清染提起裙摆拾级而上,文昀便跟在她身后。
盘旋而上的石阶越来越窄,起初有两人并肩而行之宽,绕了不知多少圈后,竟窄得只容得一人侧身通行。
文昀从前便听闻镇魔塔上层遍布幻境,封印着诸多凶兽,可一路上行,却连声兽鸣都没听见。
正想着,忽然听闻“到了”两字从前方传来。
他迈上最后两级石阶,转身绕过石柱之际,一道强光迎面而来,竟刺得他睁不开眼。
过了好一会儿,待适应这强光才发现他们已到了塔顶。
无数密密麻麻的符文在半空中漂浮着,它们或大或小,或明或暗,交织在一起,汇集成照亮塔顶整片空间的强光。
这些符文被整齐地排为十二列,每一道符文下方都对应着一座神龛,以天干地支方位排列。
文昀走到离入口处最近的那座神龛前,悬于其上的符文最为明亮刺目。
那神龛白玉底座,主体由乌木制成,随着来人靠近缓缓身起,飘至人眼前停下。
借着符文的光,文昀看清了神龛中供奉的那具神像:面具遮掩五官,身穿金袍,手握长鞭。
怎么越看越觉得眼熟?!
清染站在一旁,面前悬着另一座神龛。
这座神龛的白玉底座似被墨汁泼染,原本洁白的玉面被墨色侵蚀,失去了白玉的温润与光泽,即便被强光笼罩,也依旧黯然失色。
清染感受到狐疑的视线从旁侧投来,头并未转动一下,只淡淡道:“这是十二主神的神龛。”
什么?神龛!
文昀一时有些怔忡。
怎么也想不明白如此圣神之物怎么会设在镇魔塔之内。
半晌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清染这才看了他一眼,见到他眼底的诧异之色,冷冷一哼,带着几分自嘲的轻蔑,道:“你以为神明都是博爱慈悲,大公无私的?”
难道不是么?
文昀正要回答,话到嘴边忽然想起了魔神玉衡,原本笃定的答案瞬间变得有些不确定:“那阿染的意思是?”
清染看着面前的神龛没有说话,过了片刻才用指尖碰了碰那漆黑的神龛底座。
漫天符文忽然闪烁起来。
塔内光线明明灭灭,最后竟只将光束聚集在十二座神龛上。
文昀这才发现神龛分为白玉底座和黑玉底座,而数量恰好对半开。
他眼皮一跳,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清染又碰了碰面前的神龛,余下五座黑底神龛又感应似的缓缓升起。
强光模糊了神龛生硬的棱角,远远看去,犹如一团团黑雾。
她定定地看着那些神龛良久,透过一座座神像,仿佛看到了昔日老友。
嬉笑打闹、一同修行、扶危救困。
那些岁月仍历历在目,仿若昨日。
可清染万万没想到,那看似永恒的时光竟如此短暂,转瞬之间,风云变幻,天翻地覆,一切竟已物是人非。
那一日,玉衡来找她,献宝似的递给她一颗灵兽内丹,神色兴奋狂喜:“小阿染,我发现用灵兽内丹修行,神力便会突飞猛进,你试试!”
清染并未去接,只问他:“这内丹从何而来?”
玉衡道:“偶遇一只性命垂危的灵兽,剖腹取丹而来。”
清染如遭雷击,怔忡地望着那张面带笑意的脸。
一束强光照进他眼底,将他眸光中藏匿的贪婪、阴鸷与狂傲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有些不认识他了,出言相劝道:“你不但见死不救,还趁人之危?你可知用此物修行是会走火入魔的?”
玉衡却不以为意,昂首垂目,冷哼一声道:“区区灵兽而已,还要我浪费修为去救?我能用得到它的内丹,便是它最后的价值。正道修行也好,走火入魔也罢,只要能成为强者,有何不可为?”
朝夕相处数千年,清染竟觉得自己从未认识过玉衡。
可无论是认识数千年的老友,还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她都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堕魔而不管。
见他要走,她凝起神力捆住他双脚,沉声怒喝道:“你别走,跟我去见余下十主神。”
玉衡的耐心被彻底消耗殆尽,用魔功震碎束缚住他的神力,转身的瞬间,一掌劈在清染胸口,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阴森:“小阿染,顾好你自己,别多管闲事。否则,别怪我人挡杀人,神挡灭神!”
清染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却得知玉衡分别游说了其余十位主神,竟有半数被他迷了心窍。
魔就此诞生。
五千年前的神魔大战,其实就是昔日十二主神之间的战争。
只是,打了数十年众人才发现,神魔本为同源,谁也无法将其彻底消灭。
这一仗持续了百年,将整个三界都卷入这无尽的浩劫之中。
火光冲天,遮天蔽日,山川崩裂,江河倒流。
这是他们亲手创造的天地,却又被他们一点点摧毁。
五位神明背着清染,以十分神元为祭,与其中五位魔神同归于尽。
一夜之间,无尽的黑暗与杀伐之气被彻底驱散,昔日十二主神只余下清染与玉衡二人。
清染悲痛欲绝,欲同玉衡同归于尽,随众神而去。
可五神留下的神识却阻止了她。
三界崩裂,她是这世间唯一的神明,她必须活着,重还三界清明。
她照做了。
为了保全神明的尊严,并未告知三界实情,只道神魔大战中,十一名主神与魔同归于尽。
这个秘密,她藏了五千年。
为掩藏这些变了色的神龛,更是将其全部封印在镇魔塔塔顶。
她曾以为,凭借自己的力量,足以对抗玉衡,护住这三界安宁。
但还是高估自己了。
唯一的神明又如何?
还不是只能看着玉衡冲破封印,血洗龙宫,被下了封印,窝囊地连随意用神力都不敢。
文昀的视线从那些神龛上挪开,重新落到清染身上。
少女的脸庞被笼在暗影中,神色紧绷着,看似镇定,可从眼底流露出的无措与慌乱竟是难以遮掩。
有些话,她不就算不说,文昀也能猜到七八分。
他根本不敢去想,她竟经历过这般黑暗与痛苦的日子,她向来孤傲要强,这五千年的日日夜夜是怎么熬过来的。
心被狠狠扎了一刀,流淌出来的心疼与怜惜化为冲动,让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伸手一揽,将清染拥入怀中。
他喉结上下一滚,抬起手来轻拂过她的发髻,哑着嗓子道:“别怕,我陪着你,我们一起想办法。”
清染难得没有躲开,闷闷的声音宛如梦呓:“文昀,我怕我阻止不了他。”
文昀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却在看到这黑白分明的十二座神龛时,忽然脑袋里一阵嗡嗡作响。
那些杂如乱麻的思绪忽然通透了,犹如天光照入安室,将那些见不得人的污垢与灰尘都照得一清二楚。
他扶着怀中少女的双肩,微微拉来两人之间的距离,低头垂目看向她那双状若桃花的眸子,一字一句道:“阿染,你告诉我,若要彻底斩杀玉衡,你是不是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