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入阵 是鲜血喷涌而出的声音
冥火仅被压制了片刻就忽然暴虐而起。
清染身形陡然一颤, 丹田处疼痛如狂潮般汹涌而至,瞬间撕裂她的经脉。
她强忍着剧痛,试图以神力稳住身形, 然而那反噬之力太过凌厉,瞬间突破她的防线。她只觉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出。
一道闷雷滚过天际。
清染顾不得擦唇边的血迹,欲再次结印,替岚衣挡下第一道九天玄雷。
只是,待双手抬至胸前才发现, 十根手指上都溅上了血迹,每一根都颤的厉害。
绿濯将眼前的混乱都看在眼底, 咬了咬唇, 眸光一转看向那即将降下的玄雷, 不假思索飞身上前,竟直冲结界内而去。
清染头皮都要炸了。
就算绿濯不说她也能猜到, 这个傻丫头是要去挡那九天玄雷!
“苍梧, 快把她拦下!”
绿濯是清染千年前偶然间救下的一朵青莲,这些年虽在神宫修行,灵力却并不深厚, 若以她的身躯抗下九天玄雷,怎么也得脱层皮。
绿濯的举动让诛仙台上的人都愣了一瞬,待回过神来,苍梧只觉得手脚都不听使唤, 一时间根本没来得及出手阻拦。
眼看着绿濯就要闯入结界。
紫色的雷光却越压越低。
清染双手却抖得不成样子,根本无法结印,几近枯竭的神力竟是一分半点都使不出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狮吼声由远及近, 清染只见一道白影飞速掠过,在绿濯进入结界之前将她挡了挡。
“解药来啦!”
随着陆焱的吆喝,一颗半透明的药丸从他指尖弹射而出,穿透结界,正中岚衣眉心。
解药入体,岚衣仅存的灵魂之内散出阵阵白芒,如泠泠冷泉般将腰间烈火一寸寸浇灭。
绿濯被猛地一撞,周身灵力瞬间被冲散,身子一沉,直直往下坠去。
清染心口又是一紧,扬声喝道:“瑞明兽,快!”
白狮脚蹬流云在空中掉了个头,一路俯冲向下,白色虚影飞速掠过,在绿濯砸到地面之前将她稳稳接住。
“轰隆——”
第一道九天玄雷终于降下。
紫色的雷光蜿蜒劈落,骤然撕开厚重的黑云,将诛仙台上的方寸之地照得雪亮。
玄雷从岚衣头顶劈入,将她仅剩的半截灵魂击飞,像只破烂不堪的纸鸢,迎风狂舞,又被扣在手腕处的锁魔绳死死拽住。
伴着她撕心裂肺的哀鸣,雷光化成强力的冲击向四处扩散,震得结界猛烈颤抖,似乎要将那一方台基都崩裂。
六名傀儡被那骤然散开的雷光吞噬,冷紫色的刀光剑影中,隐隐可见六道虚影被撕扯成片片碎布,裹挟在这涌动的雷光中,一点点化为虚无。
清染眸中映着那一幕风云变幻,却始终没眨一下眼。
九天玄雷之痛她也经历过。
可到底有多痛似乎又说不上来。
只记得每一息都是煎熬,她从未有哪一刻如那时这般,想快一些结束生命。
瑞明兽落到地面。
陆焱被颠了一路早已头昏脑胀,来不及同清染说上一话,便从白狮背上滚落,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绿濯从瑞明兽背上下来,抬眼余光触及清染冰冷的视线,顿时心底一凉,忙俯身一礼,请罪道:“是绿濯鲁莽了,请神女责罚。”
清染见她好端端地站在自己身前,想起方才这一幕依旧心有余悸。
这样的痛,她舍不得绿濯也经历一遍。
从前她性子冷,于她而言,神宫内的三人一兽不过是忠心耿耿的属下。
直到历劫归来,她才有些明白,他们陪伴她走过又有千年岁月,早已成了密不可分的挚友、家人。
她一把握住绿濯的手,托着手肘将她拉起身来,眼底似有盈盈泪光闪烁:“傻丫头,以后不准再这般冒险了。”
*
自傀儡从仙门处骤然消失,玉衡便觉出端倪来。
再到瞧见九天玄雷降下,再傻的人都该明白清染葫芦里揣着什么药。
更何况活了近万年的玉衡?
不过,清染本就没指望能瞒过他。
魔神非死不可。
而她也会拿回神元与之同归于尽。
没了神元,文昀也不再拥有净化术。
这也意味着,除了九天玄雷与劫雷,偌大的仙族便再也没有用来消除傀儡和浊气的办法了。
所以,清染唯一要做的就,便是在她陨落前尽可能消灭傀儡,并骗玉衡出动最后魔军,用她陨落之际迸发出最后的神力,将世间所有的魔一同消灭。
这便是她作为神女的使命。
清染重新回到九重仙门时,玉衡似乎正打算撤兵。
箭已上弦,弓亦拉满。
若此时放魔族离去,费尽心思布下的陷阱就当真要浪费了。
“魔神留步,我们聊聊。”
清染迈步向前。
从阵法中投来的光在她侧脸上割出分外清晰的棱角,眼底明明含着笑意,眸光却冷得像浸过冰水的瓷片。
众仙并无人敢劝她。
就连文昀也只嘱咐了她一句“注意安全”。
踏出阵法的那一刻,天地间似乎再无一寸光明。
墨云翻飞,丝丝缕缕的浊气就像常年躲在阴暗角落里的蛇虫,一朝嗅到鲜血的气息,便疯了般朝猎物猛扑而来。
清染抬起脚尖一碾,将那些企图近身的蛇虫百怪都踩成灰烬。
这才飞身立于玉衡三步之外,略略扬着下巴,视线落在他,道:“玉衡神君最是擅阵,我设下的这个阵法,魔神是破不了还是根本不想破啊?”
说话间,她抬手朝身后结界挥出一道神力,淡金色的光纹在虚空中流转,落在仙门之上。
霎那间,无数道灵光从仙门喷薄而出,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瞬间将整个结界笼罩其中。
“真是、阵眼?!”
这会儿,就连丝毫不懂阵法的敖华都忍不住激动万分,一双眼更是瞪得几乎要跳出面具之外,有些语无伦次道:“阵眼!尊上,捣毁仙门便可破阵,九重天就是我们的了!”
万千魔军顿时蠢蠢欲动起来。
玉衡一挥袖,强大的浊气瞬间化为无形的威压。
冷冽的目光往身后一扫,眼中闪过一丝狠戾:“谁再敢喧哗?活腻了?”
清染忍不住抚掌大笑起来,看似赞许的语气中透着若有似无的嘲讽:“魔神果然威风!不过,你明知阵眼却不破阵,该不会是想把这些替你效劳多年的魔军骗回老巢,再独自前来,好独吞了好处吧?”
魔贪婪成性。
无论是鬼、仙还是人,只要他们放弃原本一切堕入魔道,便定有所图!
灵石丹药,亦或是修仙者的内丹。
若是这些都没了,他们还能死心塌地跟着玉衡卖命?
果然,敖华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只是碍于玉衡强大的魔功,他并不敢出声,一双眸子却转得飞快。
玉衡知道这是清染的计谋,并不上钩,却对一众魔军解释道:“此阵诡异,方才傀儡触及阵眼凭空消失……”
“魔神这话可就不对了,傀儡是被我众仙门子弟一t同剿灭的,怎么能说凭空消失呢?”
清染扬声打断他的话,而后又朝着玉衡倾身道:“魔神就算编,也得编个更能服众的理由,不是么?”
这句话看似是只说给玉衡的听的,可她却是半分声音都没收着。
不仅玉衡听见了,离得近些的魔族将领也都听得一清二楚。
敖华本就憋着一股气,被清染一挑唆彻便底压不住了,翻涌的怒火恨不得亲手将她碎尸万段,却又忌惮净化之力,不敢轻易妄动。
他想了想,往玉衡身侧一站,扯着嗓子怒吼道:“尊上还跟她废什么话?先绑了这臭丫头,再召傀儡破阵,我就不信仙族会不顾她的死活!”
清染看着跳脚的敖华忍俊不禁。
手上动作却不停,极其配合地甩出月影鞭。
神力将空气凝成千万根冰锥,每一根都带着森然的寒意,寒芒凛冽,随着鞭尾落下,万箭齐发。
玉衡下意识挥袖一挡,抬手间,魔刃已在手中。
浊气弥漫的刀刃上,隐隐映出他那双漆黑的眸子,分明闪着毁灭的红光。
浊气附在刃尖绞向咽喉。
清染却勾了勾唇,沉腰后仰,挥鞭将那魔刃挡下,借力侧身避开,在魔刃再次落下之际,迎刃而上,又贴向玉衡的腰躲开。
衣角擦着刀光而过。
清染趁他收回魔刃的瞬间,身形一闪,退回到阵法之中。
玉衡被她捉弄了一番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可下一瞬,他竟瞧见她得得逞般扬起下巴,缓缓摊开的掌心赫然躺着一个铃铛。
她把玩了一番,而后随手扔给了一旁的司命。
低沉的怒音从喉间溢出,比暗夜滚过的闷雷还要震人心魄,淬着狂暴与杀意。
玉衡发疯般挥动魔刃,无数道交错的刀光如滔天巨浪涌向结界。
五行阵法有神力加持,不破阵眼便是坚不可摧。
魔刃刀刀劈在结界上,除了溅起层层涟漪,却再无半分作用。
明知清染的诡计,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她牵着鼻子走,玉衡觉得自己像只被耍的团团转的猿猴,气得七窍冒烟,眼前阵阵发黑。
什么傀儡!什么九天玄雷!
此时,他早已顾不上这些,只想一掌劈烂阵眼,捣毁阵法,杀上九重天,将一众仙君仙子剥皮挖丹,好好出一口恶气!
玉衡召集魔军围守阵前,而他则以身入阵,一掌掀翻欲阻拦的众仙,掌心凝聚浊气,强攻阵眼。
感应到强大的浊气破阵,五行结界内瞬间凝结出冰刃,白茫茫一片,如冬雪般纷扬飘落,似要将那汹涌的魔气冻结。
然而,净化之力并未对魔神造成丝毫伤害,甚至,连设于仙门上的禁制也对他起不到丝毫作用。
反倒因阵眼之力急剧削弱,整个阵法的威能险些崩解。
布阵的五人皆被震得心脉剧痛,却依旧死死抵住后槽牙,凝聚仙力与之对抗,可即便如此,也只能堪堪稳住阵法。
魔刃从玉衡腰间腾空飞起,所过之处,鲜血飞溅。
蓬莱阁与火琉山的弟子修为本就算不得高,对魔神的攻击毫无招架之力,若非文昀与昊天相助,怕是当真要被灭了宗门。
清染的掌心早已布满汗水,却再一次凝聚起几近枯竭的神力,长鞭舞过天际,漫天冰刃在空中瞬间重组,化作一道巨大的冰墙,替众仙挡住魔神的攻击。
与此同时,她手腕猛地一抖,长鞭如灵蛇般缠绕上那柄魔刃,用寒冰之力将其封冻。
她侧头去寻司命:“快啊,召唤傀儡!”
司命不擅战,魔神一攻来,他便寻了处不起眼的角落猫了起来。
这会儿听到清染下令,隐隐猜出了她的意图,他虽心有不忍,却也知道这是唯一能护住三界的办法,只好用灵力催动银铃。
随着清脆的铃声响起,五具傀儡身逐一显现在结界中。
清染牵制着玉衡并无暇分身,转头看向冰墙之后缓过神来的众人:“文昀、昊天,快把傀儡引到仙门!”
这两句吩咐虽不费时,却足以让玉衡从暴怒的情绪中冷静下来。
两人也曾朝夕相处千年之久,这会儿,要是还看不透清染的意图,也白活这些年了。
玉衡悄悄撤回结印的双手,一掌劈向月影鞭,震开禁锢住魔刃的冰霜。
清染猛一回头,正好瞧见魔刃被他抽出,反手一掷,寒光闪闪的长刃竟径直朝司命心脏而去。
瞳孔猛地一震。
这一瞬,她仿若置身于司命死亡的噩梦中。
与梦境一样的血流成河,一样的魔刃穿心。
“师父!小心啊!”
清染惊惶到顾不上称谓,电光火石间,她甚至来不及多想,竟直接飞身去挡。
四周喧嚣,可她心里却唯有一道声音:绝不能让师父出事!绝不能!
“噗嗤——”
是利刃穿透肉/体的声音。
也是鲜血喷涌而出的声音。
尖锐的疼痛刺入,清染疼得半边身子都没了知觉。
她垂眸一看,只瞧见魔刃自她左胸而出,微微露出的刀尖映着她清冷的眉眼,又被逐渐粘稠的血迹淹没。
鲜血一滴一滴往下落。
司命浑身都僵了,一双手悬在半空却在不敢碰她,只喃喃唤着她,一遍又一遍。
“小冉……小冉……”
清染却扯着嘴笑。
一抹殷红从嘴角涌出,将她苍白的皮肤染成血色。
师父,你没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