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叛徒 他得死在这里才行。
江湖之中,多有武功奇绝之辈,而凤山公冶家,正是以祖传秘技“七步绝杀”的剑术独步武林。
二十二年前,容琰和单慕知同时来到凤山。他们在上山的路上便遇到了彼此:一个是避难来的,一身狼狈,身边就跟着一个会武的老仆;另一个是拜访来的,宝马香车,礼物侍从无数。
单慕知的母亲与凤山有些旧缘,为了让儿子躲避家中内乱,将他送了过来。而璐川容氏与凤山本就是多年世交,常有小辈互相来往求学,甚至结为姻亲。
家主公冶俘屠请他们二人入内,左看看,右看看,两个都十分满意,最后一起收在了门下。
容琰生在大家,本就是个骄傲爽朗的外向性子,再加之年纪比单慕知大些,在山路之上便向他伸出了友谊之手,请他上车来坐。拜过公冶俘屠后,又主动揽着他的肩,去客房安置下来。
他十分体贴,知道单慕知没带什么行李,主动和他住了一件屋子,把自己的行李往房间中间一铺,左一件右一件地一铺,不动声色地补齐了单慕知的日常所需。
最后,他勾着他一起去练武场。
“师弟没去过练武场罢?凤山的练武场可不一般了,在山间瀑布旁边,有水有树,宽阔凉爽。我从前去过,我带师弟去瞧瞧。”
就是在这一处绝佳景色旁边,他们两个第一次见到了公冶宁。
公冶俘屠没有儿子,膝下只有六个女儿,最年幼最受宠爱的六小姐公冶宁那年只有七岁,比单慕知大些,又比容琰小些,但站在他俩面前,两人都得叫她一声“师姐”。
公冶宁也是个很明媚的女孩,一身鹅黄的衣裳,娇俏可爱,又朝气蓬勃。她拿着一把稍短些的钢剑,像模像样地跟在弟子后面,休息时看见遥遥站着两个男孩,便问他们:“你们是什么人?怎么到这里来了?”
等问清楚不是坏人,便同他们笑道:“你们是爹爹的弟子啊。我是小六阿宁,你们叫我师姐就好啦。”
单慕知乖乖巧巧地叫“师姐”。
容琰和她一般的张扬,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手指轻飘飘地弹了下她小髻上的鹅黄色飘带,口中道:“阿宁啊,你长大了。”
公冶宁歪了歪头:“你认得我?”
容琰笑了:“认得,我上回来,你在山上摔了,嗷嗷哭,我给你拍的土,你不记得了?”
公冶宁“啊”了一声。
她不记得谁给她拍的土了,但记得她上回摔得好疼好疼,尤其膝盖上那一块,本来没破,拍了两下,反倒拍破皮了。
三个人头一回见面,公冶宁不大喜欢容琰,拉着单慕知跑了,还要他离容琰远些。
单慕知那时还是听话的性子,时间长了,就习惯了听公冶宁的话,即便长大后性情教养得很是爽朗,再也不复幼时怯懦,但依旧对公冶宁很是乖巧。
由是他对公冶宁此言非常无奈。
她说着要离容琰远些,最后却离容琰越来越近。公冶宁稍大些的时候,干脆也不演了,横竖容琰对她的偏爱独一无二又正大光明,她早晚都是要和他在一起的。
他们是凤山上最明媚张扬的一对少年,笑起来的时候,比阳光还耀眼,只是在旁边遥遥看着,都能生出无限美好与希冀来。
原道是好一对天作之合。公冶宁幻想了很多美丽的未来,唯独没想到,容琰会成为公冶家祸患的源头。
阮经年带人围攻凤山,山下各派之中,分明有璐川容氏的人马。他们关上了大门防御,想要去找容琰,但容琰的身影却一直没有出现。
公冶堡的防御固若金汤,绝不会有外人攻入的可能。公冶俘屠设计让弟子从密道逃脱求援,以期可以解决此难。但是信还没送出去,公冶堡的高墙就成了破纸一张。
在所有人都在墙上防御之时,单慕知亲眼看到容琰从藏身之处走出,打开了公冶堡的大门。
长日生活在一处的好兄弟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单慕知从未见过那样平静沉着的一个容琰。他对着门外第一个走进来的人道:“李姑娘,一切都准备好了。今天在公冶堡,一个人也跑不了。”
那天的公冶堡因此事再无抵抗之力。单慕知抱着公冶俘屠的阴阳双剑,拉着公冶宁钻进密道,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跑,直到跑出了包围圈,他才敢停下来喘一口气。
公冶宁听他说出了自己的所见所闻,不敢相信是喜欢了多年的心上人背叛了凤山,疯了一样地要冲回公冶堡。单慕知拉不住她,只能跟着她一起回去。
回去的时候,整个公冶堡血流成河,伏尸遍野。不止是公冶家已没了一个活口,就连帮助阮家灭门的容家,也被阮家在公冶堡内闭门屠杀殆尽。
单慕知捂着公冶宁的嘴,强行将她压在地上,才免得她冲出去送死。他们亲眼看着阮经年杀死了所有人,看着他们全部离去,他才慢慢地松开了手。
“他们疯了……阮经年疯了……”
公冶宁终于冷静下来,只是一双眼睛通红,口中喃喃道:“容家阿姐是阮经年的妻子,他连他们都杀了……”
单慕知颤抖着扶公冶宁起来:“师姐,我们先下山,我们去求援。”
但公冶宁甩开了他。
“人都死了,求援有什么用?”
她伸手向他怀里去抢剑。单慕知怕她冲动,不敢给,死死抱着不撒手。但公冶宁已到崩溃边缘,力气也大,她推搡着拔出一柄剑,正是从不出鞘的阴剑。
她剑指单慕知,让他不要跟上来,而后一步一步向密道口退去。
“这里没有容琰,他得死在这里才行。”
她走了出去。
这里的尸山累累,的确没有容琰。但是整个容家,确实只剩下了一个容琰。阮经年不会犯那样的错误,在这边绞杀容家人的同时,另一支队伍也将璐川的容家人清剿了个干干净净。
公冶宁在山顶看到了绝望崩溃、一身血迹的容琰。他为虎作伥,反受其害,他分明还未加冠,还算的是个少年人,却好像在这一天之中迅速成熟起来,单枪匹马,就敢剑指阮经年,与他决斗。
那个时候,公冶宁的心情或可称之为爱恨交织,盼他死,盼他活,盼他可以和阮经年同归于尽。
那一天,凤山下了一场大雨。单慕知打晕了公冶宁,在山洞里守了她一夜,躲过了凤山灭门这一劫。等公冶宁醒来的时候,山顶决斗的那两个人,已经双双落到了山崖之下。
公冶宁在山下找了很久,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没找到。
单慕知跟在她的后面,劝她道:“师姐,放弃罢,找不到了。”
整个凤山都没了。
那一场大雨,来得诡异又可怖。雨落下来,猩红如血,落地即蚀。那场雨落了许久,将整个凤山浇得寸草不生,直接变成了一座荒山。而那些倒在山上的尸体,也被腐蚀成一地血水,汩汩地流入山溪,流到山下。
而阮经年与容琰,是冒雨在山顶决斗的。
他们即便没有在山崖下摔死,也该被这一场大雨淋得尸骨无存了。
单慕知一直记得当初的那一幕,始终也无法忘记。他恨恨地盯着站在面前的彤华,宛如回到许多年前的那一夜,他看着门外走进的李梦微。
他对身边的钟琰娘道:“师姐不认得她吗?李梦微,就是她被容琰放了进来!就是她,毁了整个凤山!”
钟琰娘整个人分外僵硬地站在当场。她手中所持的那一柄阴剑,在她颤抖的手间蠢蠢欲动。
她望着彤华,问道:“姑娘当日在凤山救我性命,不是因为恰巧路过,而是因为围攻凤山,才在当场?”
彤华脸上的微笑回答了一切:“错了,当日在凤山,原本不是为了救你而去的。”
如果不是容琰求她,这位六小姐公冶宁,本该死在凤山之中的。
但钟琰娘以为她这句话的意思是,她前去救她,就是为了留下她,好将她带到上京给原景时,再继续利用她。
她拔剑出鞘,直指彤华:“姑娘待我有恩,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是不是你杀了我的家人?”
她太善良了。
善良到这一问,都让彤华觉得有些愚蠢。
她走到桑旻身边,云淡风轻地指了指对面的人。
“桑殿主,父债子偿,公冶俘屠当年重伤你父桑浒,岑无疾不肯救人,害他不治身亡。今日,你面前这位钟娘子,她本名公冶宁,乃是公冶俘屠的六女儿;旁边那个小神医岑姚,是岑无疾的孙女。仇人的后辈都在这里,父债子偿,你若要继续杀下去,今日便可以做到了。”
她甚至非常讥诮地笑着怂恿道:“他们没人。”
所以,根本挡不住他的。
一场陈年旧事,三两句话,几百条人命。
岑姚看着彤华如此恨得牙痒,自己都要忍不住出剑。而单慕知和钟琰娘已经容忍不得,立时便要拔剑向前。
“二位且慢!”
却有一人,白衣如雪,轻功迅疾,飞身而来,拦在二人中间。
正是霍云栖。
她对着单慕知和钟琰娘一个抱拳,请他二人稍顿,而后转身看向了桑旻。
她已经听到了一切,她知道桑旻对仇恨的执著。她目光十分复杂地看着桑旻,想要阻止他接下来一触即发的杀阵。
“阿旻。”
霍云栖是桑旻的鞘。只要她在,便足以使他露出踌躇。
彤华看了一眼桑旻,对霍云栖道:“霍姑娘,当年你母亲被苍洲武林围杀,公冶俘屠可没少参与。说起来,这也是你的仇敌。我绕了这么大一圈才把水搅浑,你觉得你有多大的本事,能阻止这一切?”
霍云栖冷然望了一眼彤华,暗含警告,而后又转头对桑旻道:“阿旻。我义父的家人曾因我母亲而死,他向我母亲寻仇,却愿意养育我长大。他教我恩仇立断,不必牵连子辈。我称他义父,也受他教诲。今日我也要告诉你,冤冤相报难了,父辈故人已死,不必再向他人寻仇。”
桑旻看着她,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呼出来。
这个姑娘,在恩怨风雨里出生,偏偏被人守护在羽翼里长大。她生母是这江湖上臭名昭彰的恶人,她却心性单纯,坚守正道。
她正义得不可思议,所以有些事,他永远都不可能告诉她,她永远都不会知道。
若能平平淡淡地活着,谁愿意一辈子都活在血海深仇的阴影之中?
可他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