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交易 我是个遵纪守法的良鬼。
纯肆听到这句“神女阁下”,心下暗道不好,也不知这鬼是如何看穿了她们的身份。但彤华此来没打算叫别人知道,于是纯肆当即就打算拔剑料理了他。
倒是彤华没有着急,抬手制止了她的动作,回过身去重新看着这鬼:“张老板果然名不虚传啊。”
她重新面对他,扬手将风帽掀了,露出自己的脸来,面上明显挂着满意的微笑:“我也打听过,地界四方做消息生意的鬼里,数你最灵通。如此看来,是有些真本事在的。”
他非常骄傲地扬了扬下巴:“既打听过了,何必浪费时间白白试探一番?我在鬼市做了这么久的生意,凭的是好信誉,名声可不能坏,你说是不是?”
彤华好笑道:“您这名字能换什么好名声?张二狗老板?”
这看着还算清秀的年轻男鬼张二狗,非常洒脱地摆了摆手:“姓名乃身外之物,能用就成,我觉得顺口顺耳,挺不错的。”
他说完,又试探地望着彤华道:“难道命书也有规矩,我这样的名字,只能做芸芸众鬼?”
“那倒没有。”
彤华一笑,同他道:“既然老板敞亮说话,那看来我们可以继续谈了。”
她向前一步,回到了方才的位置。这回她没再迁就张二狗的喜好,抬手轻轻一拂,给自己变了把舒舒服服的椅子出来,稳稳坐下了。
张二狗看着她这番姿态,无声地指了指头顶。
方才那矮房子他挺喜欢的,这么高,他看着很害怕、很忧愁。
彤华不紧不慢道:“也不在这一时了,谈完再说罢。”
她总不至于连这样的小条件都要欠着,但张二狗因此不大高兴了。他耷拉着肩背道:“还谈什么呀?长生骨?我没有,你也没有,非要谈这个,咱们俩要这么面对面,大眼瞪小眼?”
彤华听见这句话,瞳仁骤然微缩,但面上不露声色,继续笑道:“这会儿不想谈了?刚才不是还拦门要谈吗?”
张二狗抻了抻腿,道:“如姑娘方才所言,这东西我没有,没法用它来换姑娘的破烂。我也确实想要,如果姑娘有,我肯定会想办法和姑娘换,但是看来姑娘那里也是没有的。我拦门,是不服气这么做生意。我是个遵纪守法的良鬼,好端端的,哪有像姑娘这样吊着鬼玩儿的呢?”
他的确是因为对长生骨感兴趣才请她进来的,但是他既然没有,自然也就不能和她做这个生意了。
他态度又变得自在散漫,说话天真极了。
但他偏偏又不是个天真的鬼,他心细如发,知道她不愿意暴露身份,就继续叫她“姑娘”。
彤华望着他道:“我怎么是吊着你玩儿呢?我就想来问一问鬼藤草的事,看它是怎么流通到了人间,如今又有没有在人间绝迹。但你看不上鬼藤草,不愿意把它当个破烂收。我如果不提长生骨,你也不打算回答我罢?”
张二狗又逐字逐句较起了真:“你只问我人间还有没有,可没问我是怎么去人间的。”
彤华十分理所当然地说道:“我太富贵了,没那么多破烂给你,去换两个问题。”
再说了,鬼藤草是怎么流通到人间的,她难道会不知道吗?
张二狗无聊地摆弄了一下手里的鬼藤草:“看出来了,不然也不会拿这东西来问我问题。”
这东西在鬼界随处可见,算不得什么宝贝,也算不得是什么破烂。破烂是他没有的东西,但鬼藤草,他都不用收,只要愿意走两步,唾手可得。
他非常无语:“你可以不问的,反正那个问题的答案你也知道。”
彤华想起自己看过的关于他的资料,什么回答起问题来一字千金,多一字都不肯多说,如今看着可不是。
她挑了挑眉:“你还跟我聊上了?”
张二狗点点头,肯定道:“聊天对我来说也是很珍贵的事情,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些废话没什么用,是纯粹的破烂。”
他当鬼当久了,脸色惨白,但是笑容十分灿烂,眼睛都笑得弯弯。
他十分真诚地看着彤华说道:“看在你今天和我聊废话的份儿上,我可以回答你那个真正想问的问题。”
鬼藤草确实不是彤华想问的问题。他看出了她胡搅蛮缠之后真正的疑惑,这让她对这个鬼的业务水平放下心来。
于是她此刻才道:“我在找一个鬼魂,遍寻无果。”
张二狗拍拍自己的胸脯,自信道:“我当什么事儿呢,原来是找鬼啊,这多简单啊!什么名字,什么特征,说来听听?”
彤华一字一定:“赵琬。”
九国时期的赵王姬、薛王后、薛太后,赵琬。
在她死后的许多年里,彤华在许许多多个不同的地方,见到了自己在人间认识的故旧,只有赵琬在身死之后彻底消弭了踪迹。
她没有轮回,不在鬼界,也不在人间。她仿佛是光线熄灭后就消失的影子,再也没有让她寻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张二狗呲着牙笑了:“这问题,问得多巧啊。”
他迎着彤华注视着他的目光,回答道:“我见过这个鬼,她来找我买消息,用一个破烂的平安结,买长生骨的消息。”
彤华对后面那一长句话没什么兴趣,只是听他说“见过”,目光瞬间便沉下来:“她在哪?”
张二狗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道:“不行,不能说。”
彤华冷笑道:“世上还有你不做的生意?”
张二狗解释道:“生意自然是要做的,但是买卖相抵,得一笔一笔算明白了才行。她来问我长生骨在哪,还给了我破烂,但我没答上,这算欠了她的。既然欠着,回头还要还,就不好把她的消息再卖给别人了。”
彤华嗤他道:“你也有答不上来的问题?”
张二狗讪讪一笑,道:“能答是能答,但是不好答。我虽然已经死了,但我和活着的时候一样,死了也是个惜命的鬼。长生骨在哪,我即便知道,也不能说啊。”
他身体前倾,微微掩口,压低了声音道:“姑娘身份特殊,看在今天和姑娘相谈甚欢的份儿上,我实话说了——我是个鬼,我归鬼王管,鬼王归魔尊管,我怕鬼王,也怕魔尊啊。”
于是彤华问道:“怕薄恒,不怕我?”
他立刻轻松了,又懒懒地坐回去:“你又不是鬼,我怕你干什么?”
彤华垂眼看着她,搭在膝上的手指点啊点的:“和有趣的人聊废话,我倒也不会觉得无趣。但和不识抬举的聊,我就没什么耐心了。”
张二狗拱了拱手,笑道:“谢谢姑娘称赞,可有一点我要澄清一下——我是鬼,不是人啊。”
他的废话是真的很多。
彤华开始威胁他:“外头那间赌坊,我来时也瞧了一眼。只要我乐意,只消半个时辰的功夫,我就能让它的资产翻上二十倍。”
张二狗本就惨白的脸,因为这一句话,变得更白了。
他非常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胸口,挣扎道:“你不能这么做。”
“我当然可以。”
彤华挑挑眉,继续道:“除了赌坊,还有客栈、酒楼、食肆、当铺……那一整条街,只要我想……”
她的手指向上扬了扬,一个很自信的手势,未尽之言都在这一个动作里表达得淋漓尽致。
他更痛心了:“我诚心诚意和你聊天,你居然这样威胁我吗?”
鬼王明鉴!魔尊明鉴!他的钱是真的多到再多一点都会让他万分痛心的程度啊!!
作为整个地界最富有的鬼,没有什么是比赚钱更让他感到痛心的事情了。
他给饿死鬼开食肆,吃够五碗就免单;他给酒鬼开酒馆,两坛不醉就免单;他给赌鬼开赌坊,就差把骰盅做成透明的了,进来的鬼哪怕连个抵押物都没有,他都能先借再还,还能保证他们出去的时候必然能大赚一笔。
即便如此!即便张二狗还亲身上阵,每天缩在街角,拿自己的宝贝去换别人的破烂,可是每日回去盘点资产,依旧是出不敷入。
他当初死得很容易,但赚钱比他死得还容易,这让他绝望。
彤华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他的回答,他纠结万分地和她商量:“我也是个有原则的鬼,如果你能给我个破得不行的破烂,我也不是不能和你做这个生意。”
他看着彤华的脸色,又退让了一步:“没有破得不行的,一般破的也行。”
彤华靠在椅背上,扬着下巴直接拒绝道:“我说过了,我富贵无极,没有破烂给你。”
张二狗再度陷入纠结。
彤华看他居然是在认真地烦恼,想了想,觉得这事其实也很好解决。
“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是有比这个棺材还破的住处的吗?”
张二狗头也不抬:“别跟我提什么曝尸荒野,你这是空手套白狼,我不做这样的生意。”
彤华于是道:“我给你个草席,比棺材破。”
“成交!”
这下张二狗又幸福了,他非常爽快地同意了。
天知道他去和鬼换草席有多艰难。那些裹着草席死去的穷苦人,大多穷得只剩下一张草席,也没其他的破烂能和他换。
有的,把草席看作是他们唯一的东西,不愿意换;有的,要把草席押到赌坊去,换更多钱。
他倒也不是换不到草席,只是那些草席入了库,总有更穷的鬼去他的破烂市场里再淘。
来来回回的,还是给他赚钱。
他想要一个不会赚钱的草席,现在彤华说要拿消息换,这个是可以的。
消息对他来说是不值钱的东西。
彤华和他达成交易,回头示意纯肆,纯肆彻底折服于这场讨价还价,会意地退了出去,给他找草席。
张二狗的嘴里碎碎念,约莫是些道歉的话。他念叨了几句,对着彤华道:“她就在蒙城呢。”
彤华压低了眉眼,追问道:“蒙城何处?说具体。”
张二狗拒绝:“那不行,这是另外的……”
彤华心领神会:“我立刻叫人砸烂你那条街。”
“不行!”
张二狗惊恐地拒绝了:“从前我专门雇了一群鬼来砸我的街,又花了重金去修缮,特地叮嘱他们从中间多捞点油水,不用修得太好。结果那些客人反倒觉得歪七扭八的有特色,更爱来捧场了。他们来得更多我就赚得更多……你这是害我呢!”
很绝望,天界最有钱的神女和地界最有钱的富鬼面面相觑,两个聪明无比的脑子凑到一起,想不出一个能迅速把钱花出去的办法,也拿不出一个不值钱的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