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杯酒 我其实不大爱喝酒的。
玉玑镇的东侧,有一条大河的细小支流,从东绕南将玉玑镇温柔包裹,百姓们因此不愁水源,才在此处安居乐业。
出了客栈,沿着后门的小巷往东南绕过一个拐角,就有个临水的小食肆。虽然面积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别致,临水还架了回廊,可供客人凭栏临水而食。
此时天色已经晚了,玉玑镇不比大城,此刻早已安静了下来。这食肆中早该没了客人,若不是这么一群人浩荡荡地进来,老板早该关门回家。
但见了这么多人,个个穿得华贵精致,老板自然也没有闭门谢客的道理,于是高高地挂起了红灯笼引客入内,将灯都点亮了,嘱咐厨房重新开火。
陶嫣从窗框向外一看,看到了临水的外廊,拉着彤华走到了外头坐下,临去前还专门回头按住了原博衍。
“我们两个出去好好说会儿话,你们谁都别跟着过来。”
原博衍心里不大乐意,不过见从那扇大窗里也能瞧见外头,便没说什么。只是等她们两个出去了,他还是暗暗指示郁风往窗边去坐。
在那个位置,有什么不妥的,都方便立刻出手。
彤华跟着陶嫣走到外头,坐下时十分自然地随意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原博衍腰间掠过,一瞬便收了回来。
不愧是鬼藤草,这才多少天,先前一直只能躺着,如今都能走着出来吃饭了。
彤华和陶嫣没往木凳上坐,径自坐到了栏边去。陶嫣亲昵地挽着她的手臂,凑到她耳边促狭道:“你快用些小术法,别叫他们偷听我们说话。”
彤华闻言笑了一笑,抚裙落座时手轻轻一动,屏障就放了出去。任凭屋里人坐得再近,也只能听到隐约的人声,却听不清楚她们具体在说什么。
“好了。”
陶嫣这才满意道:“就是嘛,咱们两个好好说会儿话,他们紧张什么?你别理他们兄弟两个!上回在蒙城就说了两句话,还叫你卷走我一幅画,实在是太仓促了。”
彤华抿唇微笑,解释道:“前些日我家里出了些事,来回奔波了两趟,时间不多,就没想着和你说。”
原景时头一次离开蒙城,在地动前曾经在蒙山上隐约见得疑似是她的痕迹;之后简子昭来了蒙城,听说和她有些关系;再之后她去淮州想要夺药;最后又回到了蒙城……
这一长串事情,陶嫣没见到,但都听他们说过了。
她听见彤华说“出事”,想起从前她给自己说过那么一回家里的事,虽然知道有术法遮掩,还是微微倾身靠近了些,掩口问道:“先前蒙城里来了个郎君,似乎是姓简,小岑见了一回。他是不是就是你从前说过的那个、家里给你安排的未婚夫君?”
彤华眉宇间微微生出些不曾遮掩的厌色:“算不上,没婚书没过礼,连个明确的话都没说过。”
平襄当初亲自给他佩冠,的确是抬举了他。兴许她此举真有这么个意思,但既然没有明言,其他人也就只能猜,不能认。
只是这重关系拦在中间,彤华有时颇烦心。
陶嫣只当她是承认了,便道:“上京城里世家订婚的套路我也见得多了,有时候偏这么一句话,便只是最后的一层窗户纸了。不捅破便尚有余地,捅破了改都不好改。”
她在木栏上搭着手臂,支着自己的额角和她说话:“之前你身边那个倾城姑娘在,说过什么‘好事将至’的话。你家里出事,不会就是他的事,要戳破窗户纸了罢?”
彤华挑眉看着她:“柳当家,何时这样聪慧了?我就一句话,当家的明心睿智,什么都想到啦?”
陶嫣听着她戏谑的口吻,伸手打了她一下,笑骂道:“做什么?我关心你婚姻大事,怕你将来过得不高兴,你就这么嚷我?”
说着话,老板亲自过来,将饭菜端来,又将桌子朝着她们两个挪了挪,方便她们用饭。
待他出去了,彤华才道:“别担心,我都处理好了,一时半会儿的,还成不了事。”
陶嫣点点头,看着桌上的丰盛菜色,从脚边提起一坛子酒来:“我特地从车上拿来的,喝两口?”
她的酒量实在一般,天色已晚,她又刚断奶水,彤华不大想让她喝,就伸手拦了一下:“算了罢,喝酒误事。”
“大晚上的,天大的事也是明天做,怕误什么?”
陶嫣拨开她手,不大在乎道:“我就抿小半杯,不碍事。你既然吃过饭了,吃不下就喝两杯,就当陪我吃了。”
她拍开泥封,当真只给自己倒了小半杯,而后又给彤华倒:“这坛酒是我刚来到这里的时候,跟范师傅学了做的,就埋在咱们梦雨楼的院子里。从上京走的时候,我瞧着小九的样子,约莫是难回来了,就特地挖出来带上了。”
她笑了笑,将酒壶放在一边,手指摩挲了一下,道:“我还以为在蒙城的时候就该打碎了,谁知道这么好运,整理的时候瞧见它好好的。瞧你如今来去无踪的,抓住了机会,当好好对饮才是。”
彤华听完了,便拿起酒杯笑道:“我记得你埋酒的事,原来就是这坛。那倒是不该推辞,非喝不可了。”
她们两个迎着凉爽的晚风碰杯,彤华叮嘱她少喝些,自己却是个要满饮的架势。
只是到了唇边,微微顿住,一时没饮下。
陶嫣喝了一口放下杯,才看见她杯盏抵在唇边,却没入口,便问道:“怎么不喝?”
她眉头微微皱起来,又拿起自己的杯子抿了抿:“我第一次酿酒……不好喝?我尝着还行啊。”
彤华唇角翘了翘:“一个人一个口味,好不好喝哪有定论,你紧张什么?”
她往唇边沾了沾,顺手就放到了桌边。
她们两个从前一起喝酒,不像在外头似的要讲喝酒的规矩,自己慢酌图个开心,都是缓缓抿着喝,只偶尔豪放一回,拼个见底。
陶嫣也没在意,拿起筷子来吃饭。
彤华坐在一旁,侧首打量起水面映照的月色,看着微风吹过水面微澜,不经意般问道:“我听说谢娘也来蒙城了,上回没见着。”
陶嫣应道:“来了。我想着要和陆老板合作做生意,谢娘子来的时候,我就同她说了这事,叫他们两个凑到一起商量了一回。我瞧着他们挺投缘的,之前城里少重建的东西,还是她和陆老板一起出去找的。”
彤华意味不明地笑了一笑,趴到栏杆上,拿手背垫着下巴:“投缘……投缘就好,我还生怕他们两个打起来。”
陶嫣没忍住笑出了声:“不至于罢?两家做生意,虽然有点碰撞,但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哪里能打起来?”
彤华看着水面那一轮破碎的月亮不说话。
怎么不投缘?谢年年名字里那一个年字,不是阮经年的年,又是哪个年?
做了许多年的恩爱夫妻,倒叫深爱的夫君瞒着杀了自己全家,容家的“妙智娘子”算计了别人半生,谁知到了最后,却被别人算计到这个地步。
璐川容氏的大娘子容瑜,九死一生逃亡上京,隐姓埋名半生,恐怕从来没有想过,在南方和自己分庭抗礼的商人陆聿,就是自己暌违多年的夫君阮经年。
没有旧恨?哪里能没有旧恨。
陶嫣听着彤华趴在栏杆上不出声了,回头看时,她耷拉着眼皮,是有些恹恹的神色。
她问她道:“困了?要不你先回去休息?”
说完又敛着眉不轻不重打她一下:“叫你跟我说句话,你就犯困,哪里有那么困?”
彤华含着笑意直起了腰背,拉了拉裙摆,坐正了些:“我哪里敢困呢?我怕你困,怕孩子困,想着让你早点回去休息。我好久没见阿堇了,明儿叫我抱抱,得空我再去趟天池山,也好给阿邈讲讲。”
她目光十分和煦地落在陶嫣身上,提起“阿邈”这个名字的时候,自然得仿佛从没有意识到有多么不妥。
即便从前她用这个名字拿捏过很多次原博衍,但从来没有刻意地刺激过陶嫣。
陶嫣果然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脸上那些笑意都散去了许多。她人生若当真有什么遗憾,恐怕也就只有阿邈一个。
彤华问她道:“嫣儿,你考没考虑过回去呢?”
“回去?”
陶嫣重复了一遍,才迟缓地想起了自己乏味又冷漠的前半生。早亡的母亲和外公外婆,对她置之不理的舅舅,将她忽视得彻底的父亲,得意忘形的继母,私生在外长大了又来和她争抢的弟弟,从没想过要真正交到她手里的公司,还有最后突然坏掉、害她丢掉一条性命的那个该死的刹车。
她来到这里之前,是真没想过这种根本不符合逻辑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更离谱的是,她自己虽不敢说,但只见过一面的祝文茵却同她道:“你不属于这里罢?怎么来了,不回去吗?”
这是只有她们知道的秘密,也是她们友情的开始。
当时陶嫣回答的是:“不回去,我不想回去。”
如今又听一遍问,她依旧是答:“不回去。我的家人都在这边了,我早都忘了要回去了。”
她说着家人,想着自己的儿子,有些隐隐不去的难过。她拿起杯子抿了一口,又觉得不对劲,将杯子往她面前递了递。
彤华看着她,拿起酒杯,和她轻轻碰了碰。
陶嫣将酒一口喝干了,用已有些微醺的眼神看着她,将酒杯倒过来甩了甩,轻轻埋怨道:“都怪你,好端端的,非要说这个。”
彤华面无表情,只拿一双流光璀璨的眼睛定定地盯着她,看得她心里突然慌乱起来,心跳声响如擂鼓。
她就要失败了,她在想。
但彤华却只是突然笑了一下,朝她举了举杯,然后将酒杯贴在了唇边。整杯酒水在唇舌滑过,尽数都入了胃中,一滴不剩。
陶嫣看着她喝酒的时候,只剩七分清明的眼里有些复杂的光影,一句话就在唇边,嘴唇几动都没有出口。
彤华一边饮酒,眼神一刻都没有离开过陶嫣。她那样微带着锋芒的眼神,其实已经足够唬她说出所有想要告诉她的真话。
可陶嫣一句话都没说。
杯酒尽,彤华的心底终于是失望了。
她将酒杯稳稳放在桌面上,枯下了眉目:“我其实不大爱喝酒的,酒真的不好喝。”
陶嫣垂下了眼:“抱歉。”
仿佛是在说酒。
彤华想,她又失去了一个可以和她说话的人。
真是好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