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受刑 他已经预想到了所有可能的结局。……
周遭是一片黑暗,甚至连纯粹的黑都算不上,仿佛是一团无声困守的迷雾。无论睁眼或者闭眼,都仿佛是一个样子,就像是瞎了一样。
但这却并不是一个无声的环境。耳边仿佛一直有着低频的噪声,像小虫嗡叫,细听却好像没有,只这么时远时近地低低震动耳膜,却又仿佛是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
简子昭叹了口气,连自己的叹气声都听得若有似无。他的手在眼前覆盖又挪开,视觉没有任何区别,又去捂耳朵,声音也没有任何区别。
他捏了捏拳,试图去感受自己的手,因为他好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了。
他怀疑刚才自己的动作都是自己的幻觉,其实他根本没有动。又或者动了……总之他根本无法确认。
他的意识已经变得极端麻木,脑中一片混沌不堪,没有任何的思考,也没有要去思考的意识。
如此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模糊地听到有人远远地喊道:“简少君,这边请。”
他初时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是在叫自己,在原地停顿了好久,脑海中的意识才模糊地发出一个信号——刚才好像有一个不同的声音。
这个信号难以刺激到他,用了很久,才让他似是而非地感知到什么,再用了很久,才迟钝地通过他的大脑和身体,经过非常缓慢的思索和转换,才让他意识到这几个字的意思。
他偏头——他想自己应该是偏了头的——但这只是一个因为外界刺激而有所反应的动作,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任何知觉,并且没有看到正确的声源的方向。
又过了许久,那个声音再一次道:“简少君,这边请。”
应当是又重复了一遍,应当不是自己的幻觉罢?简子昭这样想。
如此又花费了许久的时间,简子昭僵硬地眨了眨眼,突然在一片空茫里,十分陌生地看到了一点不同的东西。可是眨眨眼,又好像是什么也没有看到。
他用迟缓到十分异常的速度,才觉得自己眼前似乎有些什么,然后才艰难地辨认出,那似乎可能是一个人影。
而前来传唤他的使官,看着面前这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少君,已经没有多少耐心了。
他将手里的捆仙锁强硬地套上了简子昭的脖颈,强硬地将他向牢房外拉出来。
简子昭早已没有知觉,双腿根本站立不住,一拖之下便倒在了地上。
但他根本感觉不到什么痛,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被拴住脖子被拖出去的知觉。
他面上被勒得发紫,呼吸都困窒,但他甚至将这样的窒息都以为是自己的幻觉,甚至连出自本能地去拉住绳索的动作都没有。
他被这样毫无尊严又不顾死活地拖了出来。
使官有心叫其他人都看看他简子昭的下场,特地拖着他从其他牢房前头经过。
有的惊惧,痛呼简少君;有的愤恨,怒骂一番,却连个主语都不敢加;更多的是瑟缩成一团,头都不敢抬,生怕被拖了出去,让自己变成那个样子。
简子昭全都听不到。
使官一路拖着简子昭从使官殿暗牢出来,走到了东配殿前。慎知正巧出来,看见他来,漠然看了一眼地上半死不活的简子昭,对使官道:“就放这儿罢,等清醒了,我再带他进去见尊主。”
使官于是称是,将捆仙锁随意捆到了一旁的廊柱上,对慎知行礼之后便转身走了。
简子昭就那么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他已经从暗室里出来了,但他没有觉得自己出来。
四周是正常的安静,有人来人往,有鸟雀鸣叫,并不嘈杂,但他听不到。他只能听到那种低频的噪声。
他平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直直地落在天空,天上白云漫布,阳光并不刺眼,但他看不到。他依旧觉得眼前是一片空茫。
空气里有拂来的花香,微风温柔地从他身体掠过,但他感受不到。他依旧无法感觉到自己的身体。
如此,他就这么躺在这里。
东配殿前的人不算多,但也是来往不绝。人人走过都看他一眼,却不敢多说半句。
他从白天躺到晚上,又从晚上躺到白天,如此过了两三日,都没有任何动作。
直到第四日,他的手指终于动了一下。
慎知从殿前走过,偶然看到他眉间抽动一下,这才垂眼瞧了瞧。待发现他手指也在动作,身体仿佛也有反应了,这才叫仙侍来将他抬出去,再去内廷叫医官来。
如此,又花了一日的工夫,简子昭终于进入了东配殿中。
他用尚不能完全控制的仙力帮助自己,勉强算是“走”进了殿中。只是身体依旧不听使唤,步伐极慢,几步的距离,仿佛要摔倒无数次。
他眼前缠着白布,呼吸都好像被困住似的格外艰难,如此分外狼狈地面对桌案侧角的方向,以一种异常怪异的身体姿态,合手躬身,行了一礼。
“见过尊主。”
他似乎都不会发声了,声音含含混混的,几乎都听不出是这几个字。
彤华坐在他身后的窗台上,像看戏一样看着他进来之后一系列动作,如此见他弓腰许久,几乎要站立不住了,才开口道:“简少君。”
简子昭花了点时间,才反应过来她在自己身后,于是转了过来,茫然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当日中枢结界开启,在各属族焦灼地观望许久之后,整个定世洲都被神力结界封锁,将他们也尽数困在神洲之上。
过不多时,便有使官从群玉山中鱼贯而出,目标极其清晰明确地奔向各属族的封地。
简氏仙族自然也有使官前来。
简子昭那时就和他叔叔一起并排坐在前堂。他看到走进来的使官,目光落在他们腰间那个代表彤华的腰牌之上,心里慢慢卸了力气,抵着扶手站了起来。
他非常平静从容地跟着使官进入中枢,被单独关在了使官殿暗牢之中。他对自己要面对惩罚的事实已经做好了准备,只是不知要经历多久。
直到此刻,他被释放出来,站在彤华面前的这一刻,他都对过去流逝的时间没有太多的概念。
彤华看见他转向了面对自己的方向,安静地打量起他的脸。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平静静的,虽然才从那样的折磨之中抽身,却似乎并没有对他的精神造成什么太大的打击。
他“望”着彤华所在的方向,他知道自己是在面对彤华,但他也没有流露出恐惧、痛恨、后悔、愧疚、不服、反抗……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情绪。
他非常淡然,早在他决定放弃彤华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想到了所有可能的结局,于是如今这样落魄狼狈的境地,其实也在他意料之内。
既然想到了,成王败寇,他的背叛已成事实,对如今这个局面,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多说的了。
彤华看够了,这才起了身,无声地走到了他的面前,在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对自己视而不见,用有些偏的角度垂眼面对另一边。
小奇从她肩头探出来,打量了简子昭半天,忽然非常凶猛迅速地张口扑向简子昭的眼睛。但简子昭什么也看不到,所以根本不退不避。
小奇于是停在了他眼前,又默默地缩了回来,做完了这一回确认。
他是真的瞎了。
暗室里实在太黑了,他出来以后没做任何遮挡,面对着天空躺了那么几日,虽然没有刺眼的阳光直射,但是眼睛还是承受不住了。
医官昨日看过之后,专程回来报她:他的身体虽然没有外伤,但是受损还是严重的,身体感知的迟钝不是来自于机能上的,随着他回到正常环境,加以时日能慢慢好转;失语的症状轻微,看样子应该可以恢复;但眼盲和耳鸣的情况严重,不知道能不能好,一切都要看之后的休养程度如何。
彤华见多了在暗牢里被日日折磨的囚犯,姜冉不在,用在简子昭身上的手段尚算不得极端。
既然能好,她也就没什么好心软的。
只是他昔年里的形象,一向是这定世洲内一等一的仙君,如今她看着他这样憔悴狼狈的模样,虽然是为他的错误付出代价,她心里却也并没有发泄完后的畅快。
简子昭反应还没完全好,一时说不出多余的话来。彤华看了看他,也没什么话要对他说,最后扯了扯唇角,退开了他身边,叫慎知进来:“送他回家去罢。嘱咐他叔叔简惑一句,让他好好照看,仔细着点。”
简子昭听见了这句话,有些缓慢地对她移动的方向转过头去,手指不自觉地向内蜷了蜷。
简氏仙族内本就分成两派。简惑遵循旧制,一直顺奉尊主。先时平襄陨落,待看得神主亡殁的异象之后,他二话没说,就向如今的尊主彤华称臣,预备着等中枢结界撤了,就好入内向她请安。
如今既然是简惑赢了,简子昭这般模样被送回去,和被扔进狼群的受伤羔羊没有任何区别。
彤华好歹只是关着他,其余什么也没做,但简惑就不会这样了。
简子昭心里一清二楚,但却也没有反抗。他在房内转了个圈,早没了方向,此刻茫然地缓缓伸出手去,想要扶住些什么,好往殿外而去。
慎知看他动作,上前几步,扶住了他的手臂,引着他向外而去。
经过彤华面前的时候,她突然对他道:“简子昭,回去以后,尽快将身体养好了,紫暮还要你照顾。”
“不!”
简子昭脸色倏然就变了,脱口而出就是一声拒绝。
他有些忙乱地拨开慎知,对着彤华的方向上前一步,由于动作太快,脚下狼狈地绊倒。他也顾不上起身,就这么往彤华那边去。
彤华眼见着他要碰到自己的衣角,向后退了一步。
慎知同时按住了简子昭的肩膀,没让他继续向前。
简子昭没力气,也知道自己不能再向前了。他拧着眉恳求道:“紫暮不能……”
他反复几次才把话捋顺:“紫暮不能和我一起。”
他已经是这样了,没有可用可信的部下,连自保都做不到,回到简氏,简惑自然会用叛主的名义堂而皇之地肆意处置他。
他可以接受,但是如果彤华要将紫暮给他,他是无论如何也护不住紫暮的。
现在……什么都可以,唯独不能和紫暮扯上任何关系。
彤华无动于衷:“是你自己说,一切为了紫暮。如今既然是我即位,自然要圆你这个心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