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相逢 我心中真的很喜欢你。
彤华在被绝情咒控制的这些年里,是曾多次试图去回忆步孚尹的模样的。
无数模糊的碎片拼凑在一起,依稀是霁月清风一公子,长卷宝剑持在手,气度凌云绝风华。他不需要可以去做什么,只要在那里,就是最受人瞩目的一道风景。
可她就不一样了。
百年千年走到如今,过去天真明媚都覆没,她早已变成了这般面目全非的样子。纵她面对旁人时有多霸道肆意,也绝不敢顶着这副面貌,站到他的面前去。
更遑论,他们之间,还隔着大荒的血海深仇。
彤华的确对过去有不甘,但以她如今的心性,绝不希望步孚尹再以从前的姿态回来。
段玉楼就很好。
哪怕他没有实体,但这些都可以再想办法,最好的一点就在于,他什么都不记得。
所以此刻,当她在这种心绪相交的时候,骤然看见他眼神变幻,她那些对他流淌而出的爱意,倏然就冷了下来。
她仔细地分辨他眼里的东西,可那一瞬间的隔阂,却好像真的只是她一时看错一般。
他依旧还是那个爱她万分的段玉楼,在清醒以后,才仿佛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猛然起身退开到她几步以外。
他退得太快,她留在他脸颊上的手一时没有收回,因此在他脸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看着有些惨烈的血痕。
她指尖那种瘦而凉的触感,如跗骨之毒,强硬地滞留在他的面皮,而后穿透四肢百骸,激得他体内冰冰冷冷。
他带着满身满脸的血,茫茫然站在这房间之中,脸上流露出三分的惶惑无措,瞧着却是触目惊心,只一双眼清澈无比,比方才全身干净的时候,更多出些澄明之色。
这才是那个世人偏爱的段玉楼。
他距她几步之遥,定定地望着她。他看到自己身上的血,看到这满地的血,看到她满身的血。
他知道是自己伤她至此,却又记不起自己是如何将她伤到这个地步。
而他更不敢相信的,是他居然会伤她。
思绪紊乱,一时如年。他惶然无措地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尚不及有所反应,面前已扑来一道红影。
方才还无法动作的彤华,此刻瞬移来到他的面前,再次将他脸颊捧起,让他看向自己。
就那一瞬间,她的眼睛再一次控制住了他。
而她另一只手,在他身后无声抬起,挡住了碎玉已近到他背心的剑锋。
她在示意她后退,莫要动手。
昭元在一旁看得心急——她理解彤华不舍段玉楼的心,但此刻他已然铸成心魔,若不趁他此刻混乱将他拿下,凭她们这样一凡一伤,就再无机会。
但当她看见彤华面对段玉楼微微一偏头,而段玉楼便跟着她一动的时候,她这才反应过来。
她错了。
段玉楼根本就不是自己清醒了过来,而是因为彤华控制住了他,才让他清醒了过来。
昭元知道彤华那一双眼睛的功力深厚,控心控魂之术了得,却不想除却用在凡人身上以外,即便对着他们也能起效。
段玉楼这心魔的修为强大,可以伤神,但彤华的眼睛更加厉害,在这样的伤重劣势之时,还能控制住他。
从他现身的那一刻开始,彤华就一直在看着他,她从前最爱的时候都不曾被情长蒙蔽双眼,如今自然更加不会。
她从一开始就察觉了不对,所以才试图控制段玉楼,所以才示意兰姒停手。奈何她受伤过重,心魔又不同于凡人,故而才作不出往日的从容模样。
但彤华伤得太重了。
她伤得太重,而这心魔又太过强大,只是方才挣脱的那一瞬,便使得彤华几乎前功尽弃。
此刻站在这里,他虽未伤她,但却杀气四溢。
他分明是因为已经看清了她,所以脑海中的种种意念厮杀不堪,一边控制着自己维持清醒,另一边又叫喊着要杀她泄恨。
凶意占得上风时,他扬手将彤华那柄沉光剑都攥在了手里;爱意占得上风时,他心里又在念着小涵的名字。
他皱着眉,不同的力量争夺着同一具躯体,脸上的表情像拼接起来的两张面具,仿佛随时都要从面上脱落下去。
于是他右手将长剑扬起的时候,左手又将她重重地推开。
彤华不意外他能拿住自己的佩剑,正因为那是认主的神器,她就更不怕他会对她怎样。她心下已经做好了准备,要迎向那灼热尖锐的剑尖,但那剑尖却只停在她心口前一寸,徒留一声尖锐的悲鸣。
她眼底流光闪过,清晰地看到他心底深处,方才由自己留下的那一缕神力开始生效,向外驱散所有阴翳的魔气。他垂首痛苦地挣扎许久,再抬头时,终于是一双彻底清明下来的眼睛。
心魔是绝然不能留的。彤华费力地与他周旋这样久,就是想要彻底驱散心魔,等这之后再设法故技重施,用衔身咒将他那一点残魂留下。
麻烦是麻烦些,但终不至魂飞魄散。
彤华暗暗松了一口气,可是和他四目相对时,那一口气又断在了半截。
她面目上的温度忽然就冷了下来,一寸一寸寒透冬雪。方才的笑和泪都成幻灭,她无畏迎来的姿态不再,改换成步步的后退,直至拉远了和他的距离。
只三步,眉目已冷透。
他静静放下了长剑,听见她冷声道:“说话。”
窗外夜风呼啸,吹散他满身寂寂,即便染上血迹,依旧是一身月华。
她几乎是已经肯定了,所以眉目里才有那般的冷漠和戒备,只是口中还要做最后的确认:“说话啊,不敢叫我的名字?”
沉光剑中的红莲残火消弭了所有的气焰,乖顺地停留在他的掌中。他如所想一般,只是站在那里,便足以让世界为他安静下来,只注目于他一人之身。
“暄暄。”
他不是心魔,也不是段玉楼。他唤她名姓,像是昨日道别,今日又见。年年岁岁,日日如此。
但彤华方才流露出的那些情深,此刻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连嗤笑都没有一声,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念出他的名字:“步孚尹——你不是魂飞魄散,死透了吗?”
她的美梦终究还是醒了。
段玉楼只是段玉楼,是一个残破的灵魂。一旦有复原的一日,就会像此时这般,将她从自欺欺人的骗局里剥脱出来,逼着她去面对从前种种不堪的旧事。
她方才那一眼,原来不是什么错看。
她就是对他熟稔到这般地步,即便过去的记忆都被毁去,再次遇到他,就那么一眼,她还是可以确认他的身份。
她甚至已经在默默蓄力处置伤口了,想着若是等下不由分说动起手来,无论如何也不能在此刻输在他的手里。
凭昔日闹成那般境况,一输,便是一死。
她所有的反应都落在他的眼中。他望着她,心底无声地叹,手中默默将剑刃背到身后,徒然地遮掩这般剑拔弩张的对峙氛围。
盖因衔身咒的牵引,再加之彤华放在他体内摧毁心魔的那一股神力已经启动,他虽然此刻看着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却已经感受到自己在慢慢消散。
……是了,若是段玉楼,兴许她还会作以挽救,但如今他主动叫出了她的名字,她认出了他,便不会想要救他了。
久别重逢,好不艰难,只这一面,时间短暂。他不想和她提过去的许多难堪,那些都是既定的、多说也无益的话。
他亦有私心,想抛开那些,在结束之前,说些尽可能完满的好听话。
“送你的生辰礼,可还喜欢吗?”
当初他去往三途海,错过了她两百岁的生辰,自然也就来不及亲自将礼物送到她的手里。
谁能想到,过了这么久,他竟还有机会问她一句。
彤华望着他,听见了这一问,眼眶倏然就红了。
于是他终于放下心来:“看来不算讨厌。”
他轻轻浅浅地下了结论,温柔地望着她,却不靠近半步:“不及在你生辰结束前回来,是我错了。”
他像从前那般纵容着她的刁蛮:“原谅我罢,暄暄。”
彤华的绝情咒已经解了,但在此刻,她还是觉得心脏在泛起熟悉的异样感受。
她手指紧紧扣住身侧围椅的雕花扶手,气得无处发泄,心里觉得万分荒唐——
他怎么敢这么说话!
他分明不是一无所知,他分明晓得如今已非旧岁,他分明已经看到她变了一番样貌,他分明能感觉到时移世易。
但他怎么还能那般从容地、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似的接上当年从她面前离去时的话口,说要让她原谅他?
是,是她那时说,若他不能按时赶回来,她就永远不会原谅他。
可他怎么敢这样若无其事!
凭什么只有她煎熬万分,凭什么他这般泰然自若!
她宁愿他拿起剑来,趁她重伤取她性命,义正辞严地为他死去的族人报仇,如此这般又算什么?
彤华扬手便将手边的围椅砸了:“当初不回来,就该在三途海死透了。如今留着力气攒这一点魂魄来戏耍我,可有意思吗?”
他那般了解她,明知自己如此说她会生气,但还是不想说难听的重话。
他们从前说过的难听话太多了。
他强自凝着自己这一点零碎的魂魄不散,唇角抿起些笑意来:“平白无故,戏耍你做什么?生辰的好日子,热热闹闹的,叫你见我死了又难过。”
他只是觉得遗憾,这些年的变故无法视而不见,即便他刻意装作不察,终究没法和她好好说一说话。
彤华听见这话,心里更是气恼。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和他说话时,心里就只剩下撒不完的闷气。
她将手边的东西砸了,气犹不顺,手里却没东西,连拿剑劈他都做不到。她看到沉光那样乖顺依赖他的样子,更是忍无可忍:“把剑还我!”
这句话终于是给了他一个机会。
他手里一个剑花,沉光便是一声清越剑鸣,听得他眉眼淡淡舒展开来——
这么多年了,沉光还记得他。
所以,沉光的主人,也就还记得他。
他走上前去,再次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剑尖对着自己,将剑柄递给了她。
在她伸手来拿剑时,他却不肯松手,向前半寸,碰到了她冰凉的手。
她只觉得触感异样,退开来一些,强硬地要将剑拿回。他便也就不再和她争这一时意气,顺着她的力量向前,展臂将她拉进了自己的怀中。
他不做任何防备,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但他也不做任何遮掩,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她从前一贯恃宠生娇,让他半分都不敢让她,生怕叫她尝到甜头,给她一寸空余,便叫她犯进十丈。
也不知她这些年是如何过来,连那一点难得的娇气都散尽了,就这么一面之间,瞧她无时无刻,都是在忖度打量,谨慎万分,叫他瞧着都觉辛苦。
就这么一回,就趁着这么一回,他稍放肆些,不谈那些隔阂的仇怨,就如此直白地与她袒露一回。
他虽不说,也知她必然能感受得到——暄暄呐,我心中其实真的很喜欢你。
他的拥抱热忱又有分寸,既将她揽住了,还留下一点余地,叫他低下头去,便能多看一刻她的样子。
他手指抚过她眉宇,便将她紧绷的那些错杂的情绪全部拂开,最后落到耳侧颊边,捧宝似的捧了捧她,叫她只专心给自己这一会儿的安生。
长眉连娟,色授魂与,都将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