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抉择 这件事并不是难以解决。
彤华的确看不惯简子昭背叛她。她想要惩罚一个背叛她的部下,杀了他都无妨,更遑论折磨他。
但简子昭除了少时风光,自打离开中枢回到属族后,便算是平庸如常了。
饶是如此,他似乎一直都没有怨怪过这种不公的安排,他依旧活得尊贵又漂亮,仍是属族少君中最骄傲最自如的那一位。
所以彤华看不惯他如今这般消沉的模样。
简子昭从来没有这样消沉过。
他也算是有胆量,为了自己,为了紫暮,敢在平襄、昭元和她之间反复横跳,选择最有把握的那一条路。彤华根本不信这样的人只是输了这一回,便不会再去争下一回。
简惑算个什么东西,彤华从来就没有放在眼里。
她从一开始就想要简子昭拿住截风简氏,只要简子昭除掉简惑,她就敢把简氏仙族全部交给简子昭。
他要做主君,就是做她的刀,就绝不能逆来顺受。
在中枢等消息的时候,彤华想过,自己究竟想要哪种解释。
如果这件事真的是紫暮自愿,那就证明简子昭因此彻底失了反骨,如果这件事是简子昭设计,那就证明他依旧还有野心和力量。
但前者代表着简子昭再无用武之地。
但后者代表着简子昭连真心都舍去。
这两种可能,都让她满意,也都让她失望。她想了想两种情况,觉得都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简氏仙族内的消息一回回递进内宫来,文宜因为日日坐在彤华旁边,将她每次看见文书的脸色看了个分明。
她并不开心。
她还是失望了。
紫暮有希灵氏血脉,本就极难有孕,彤华不知道她为拥有这个孩子付出了多少努力,又为顺利生下这个孩子付出了多少努力。即便有再多的文字形容,也不能体现发生在她身上的惊心动魄。
简惑不敢怠慢这个孩子,请了医官去看,并且主动上报中枢。中枢派了医官署的医官前去,在简氏仙族守了七日才回来。
跟去的仙官回来禀报彤华,说紫暮发动时九死一生,简子昭害怕简惑对她和孩子做出什么事来,就一直守在门口,除了中枢的医官以外,不曾将任何人放入,即便是简惑找来的医官。
他知道简惑不敢不报中枢。
他知道彤华一定会让医官署前来。
他必须要保紫暮平安。
紫暮在里间几番坚持不住,大喊简子昭的名字,简子昭听见了,但他不敢相信简氏仙族里的任何一个人,他就守在门口,他一步都不敢离开。
孩子出生之后,他终于得以走进房中。
据仙官对彤华所言,简子昭那时似乎因过度紧张而十分紧绷,连话都说不出来,伏在紫暮床榻旁边的时候,才流露出些倦怠的疲惫和看到她无恙的后怕与惊心。
但紫暮看着他的眼神没有心疼和爱意。
她用一种失望而怨怼的眼神看着他,问道:“我叫你的名字,你为什么不进来?”
简子昭握着她的手,后头滚动,说不出话来,沉默了许久才道:“我担心他们……房间里是她派来的仙官,是你可以放心的。”
但紫暮并没有接受这个解释。
她对他道:“可你才是我的夫君。”
你才是该护住我的人。
彤华静静听着仙官描述,似乎也没想到这桩让二人梦寐以求多时的婚姻,居然此刻过成了这番模样。
简子昭被逼到这种份儿上,都没敢反抗起来护住紫暮,而紫暮显然已经对他十分失望,在孩子出生之时都忍不住对他的埋怨。
那个孩子的降生究竟是谁的主意,在这一刻已经不再重要了。
那并不是一个在爱里降生的孩子。以后他长大的每一天,都要承受父母双方累及无辜的厌弃。
彤华依旧没有离开内宫,安排内廷仙官拟了一道旨意,发去了简氏仙族。
文宜见彤华不去,就发了这么一道不轻不重的令,有些不忍地劝她道:“姐姐,紫暮姐姐的仙身,生完这一子必然受损严重。要不就把她接回来罢?她到底有希灵氏血脉,总不能一直丢在那边不管。”
彤华冰冷又强硬地反问道:“这不是紫暮自己选的吗?”
昔年即便有平襄的暗示,她依旧不肯放弃简子昭,依旧想要和简子昭一起,成婚、成家,从此一生都这么过下去。
这件婚事,不是她自己选的吗?
文宜知道令下了,彤华还是心有余地的,于是继续道:“可是现在简子昭的情况尴尬,在仙族之中,没有那么大的力气护住紫暮姐姐啊?”
彤华还是那句话:“这不是简子昭自己选的吗?”
他自己不肯做不二忠臣,多番辗转,不就是想要紫暮吗?
该给的她都给了,心上人已在眼前,心愿得成已在眼前,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在自己家里护住妻子,这是什么很难的事吗?
他连神主都敢反,不敢反他那个愚蠢又庸碌的叔叔吗?
彤华对简子昭这个选择非常失望,她没想到已经到了这一步,紫暮拼死生下这个孩子,他居然可以麻木到看都不看地站在外面,而全无任何动作。
如果简惑胆大包天,真觉得中枢不管,干脆不报内廷呢?
他是不是就要那么看着紫暮死在他手里?
彤华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并不理智,她也是在拿他们两个的性命试错,但她并没有停下来。
她已经提醒过紫暮,只因她身上有希灵氏血脉,她就永远和简子昭不一样,只要她不愿意,只要她肯开口,荣氏仙族所有的罪责跟她就毫无关系,她大可直接进入中枢内宫,一直做个尊贵的仙君,永远都不用受这些罪。
只要紫暮肯开口,只要简子昭肯抬头。
这件事并不是难以解决。
但他们就这么毫无生气地忍了下去。
文宜理解彤华生气的点,私下里去寻了个使官,叫他不要张扬,去简氏仙族给他们提个醒。
但这使官没有去成。
文宜这些时候一直帮彤华处理事情,有些不重要的,彤华就让她自己安排。她一开始以为是玩笑,时常请示彤华,彤华根本不管。
后来有次她忙忘了,事后给彤华说,彤华只道让她自行决定就好,她才意识到彤华是认真的。
这段时间她自己处理了很多事,那些使官似乎也理解彤华的授意,听她安排时,便毫无反对地领命去做。所以文宜安排这件事的时候,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毕竟那是自己的表姐。
何必这样苦苦相逼。
既然两边都是倔强之人,那她在中间调节一下,又有何不可?
但她忘了,她自己的权力,也是彤华赋予的。
彤华头一回对她冷脸,恶狠狠地训斥了她一番,就只因为这件事。
“你觉得你自己做的对吗?”
她声音很冷,也很无情:“你这样的身份,送上门去做好人,合适吗?”
文宜没忍住辩驳了一句:“可紫暮是姐姐。”
彤华道:“紫暮只是臣子。”
她非常漠然地说出这句话,看着活到如今依旧天真至极的文宜道:“你也是。”
这沉沉的三个字,如同当头棒喝,终于敲醒了文宜的满心幻想。
她终于明白哪里不对劲了。
一直以来,彤华都对她太好了。她习惯了对自己的姐姐撒娇,由她在外面解决一切麻烦,习惯了她对自己温柔微笑的样子,所以她不知道,她真正的模样是什么样的。
一个能在天地二界争锋里从容游走期间的神女,一个手握大权让人畏惧的神女,怎么可能是会轻易心软的样子。
在这件事上,彤华要看他们两人的态度,决定自己要不要给出这个机会。他们抓住了,将来自可脱离苦海,抓不住,那就是不必可怜的无用之人。
她已算是额外开恩,因为紫暮和简子昭的身份,给予了他们过多的关注,没有因为之前的事牵连他们的性命,甚至多给了一次机会看他们的反应。
也许之后若他们再有难,彤华依旧会从容开恩,但这是彤华接下来决定给不给的。
而令旨一下,所有人都必须遵守。文宜私自去透露的行为,也许的确是出于童年情谊的心软,但是放大来看,是对彤华这位神主的无视和轻蔑。
紫暮是表姐,文宜是亲妹。但她们都是臣子。
彤华允许的前提下,文宜可以随意翻看中枢文书,甚至可以作以决定;但如果彤华收回这个权限,她如此去做,就是不赦之罪。
文宜天真,但她不是不懂规矩,只是在被彤华彻底的保护之下,几乎快要忘记这些森严无比的戒令规矩。
她脑中轰然作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如此行为的荒唐之处。
文宜看着彤华冰冷而尖锐的眼神,周身拢上一层寒意,低下头便要躬身认错。
可是彤华见到文宜知错,眉眼倏然之间便舒展开来。她将文书拿到面前来,垂下头道:“今日回去休息罢,明日记得按时来。”
文宜讷讷地称是,转过身退了出去。
她走出殿门,没走几步,觉得足下无力,方才在殿里的那种异样感依旧久久不去,干脆直接坐到了廊边去。
慎知捧着东西过来,见她安静垂首坐在那处,便迎了上去,屈身问她道:“文宜主怎么坐在这里?仙侍怎么不跟着?”
文宜眉眼恹恹的:“我不想让人打扰我,让她们先去了。”
慎知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没有再提文宜所做的那些事,只是尽力柔声安抚她道:“不知者不罪。尊主不是真的怨怪文宜主,只是事情赶上了,正巧给您提个醒,免得将来遇上大错了,那才不好解决。”
文宜听着这句陌生的“尊主”,反应了一下,才想到说的是背后殿里的彤华。
好陌生的一个称呼,是她真的将这一切都接受得太过缓慢了。
她点一点头,低声道:“我知道她不是怪我,我只是有点转不过来。”
她显见得情绪有点失落,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以为最亲密的姐姐,自己其实一点都不了解她。
“她这些年,其实一直都是这样的对吗?”
不是彤华变了,只是她没见过而已。
慎知点头。
文宜长叹了一声。
她心里有一点怨,觉得自己还不如不来,还不如关在自己的宫门之内,永远都不知道这些事情。她想如果是彤华做了尊主,自己明明是可以一直闭塞耳目,一直不用知道的。
但这样的念头只羞耻地存在了一瞬间,就被她揭了过去。
她羞愧起来:明明姐姐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她因为她的保护才得以安稳至今,不该这样卑劣地想她。
慎知看她明显沉浸在情绪之中,想今后这样的事情只多不少,于是提前给她打了个预警。
“文宜主莫要多想,等再过些时候,说不定便觉得今日只是徒然烦恼了。”
不定,徒然。不确定的词说多了,其实就表达着一种确定的事实。
文宜次日再来的时候半分不见昨日的低落,似乎是已经接受了中枢权力战争的冷酷无常。
但是看到彤华正淡淡看着文书的姿态,不免有些昨日的心有余悸,只瑟瑟地开口叫了声“姐姐”。
彤华瞧了她半天,最后轻嗤了一声:“紧张什么?”
她一笑,文宜便轻松了下来,扑过去要拉她手臂,被彤华一叠文书挡了回去。
不久之后,文宜明白了慎知那日说那话的意思。
简子昭借孩子拿住了族中部分话语权,简惑不甘示弱,控制住了紫暮。
两方僵持不下,简子昭放弃了紫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