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自傲 你不说话,我当你答应了。……
自打彤华回归即位封闭定世洲,他们也是许久不见了,但亲密依赖仍在。陵游十分自然地走到她身边替她挡风,而后问她道:“关了这些年,不无聊吗?”
彤华说“还好”,毕竟这些年料理属族的事,也算不上什么无聊。她偏头瞧陵游,道:“你说的门路,就是颂意?”
这些年定世洲封锁,唯一出入的就只有各个办事的使官。陵游一直在白虹原得不到她的消息,肯定得想办法抓个使官盘问。
普通的使官不敢隐瞒,也没有多言的胆量,最后都要报给颂意知道。
陵游也没有瞒着她的意思,见她自己想到了,便道:“我看你一直没有消息,怕你有别的打算,我贸然前来反是打扰,便逮了个使官替我传信,叫颂意出来问问,看你何时才会离开定世洲。”
颂意只说她是在处理属族的事务,莫说离开定世洲,就连中枢内宫都没出过。
陵游没有细问他,只说,若是她何时出了内宫见人,便叫他来与自己说一声。
先前不见人,是怕她另有安排,如今出来见了人,那就无谓见一个两个了,他来了也不怕。
彤华点点头道:“这我知道,颂意来问过我,我才让他去见你的。”
好哇,说白了还是她吩咐的。
陵游“啧”了一声,想着今日颂意这么干脆放自己进来,约莫也是早得了指示,便道:“什么都想到了,便不知道主动出来给我递个话?我又不是非要掺和什么,总得知道你平安才行。”
当日她一个人回去对付平襄,他想到平襄从前对她所为,如何能不忧心?如果不是后来使官开始外出动作,他也不能放下心来。
彤华知道他有些小脾气,顺着他毛来捋:“这不是为了不要出岔子吗?他们都知道我和你关系要好,如果我来找了你,你再做了什么事,他们不就可以联想到我的行动了吗?”
陵游口中说着“这倒也是”,问了问她近来发生的事,又问紫暮和简子昭是怎么回事。
彤华简单同他说完,眉心微压,道:“成婚也有几年了,我想着简子昭由来心志坚定,隐忍多时,为了紫暮,总也有些奋起之心。谁知他宁愿如此,也不肯搏上一回。”
陵游听完,望了眼紫暮离去的方向,道:“简子昭是故意的。”
彤华点头:“我知道。”
认识这么久了,简子昭是什么样的人,他们难道会不清楚吗?
他这人口中不说假话,可说出来的意思,也绝不一定就是原本的意思。他是对万人万事都要保留余地,方便他随时改换策略,但一定要完成最后的目的。
他自视甚高,骄傲非常,绝对无法接受自己尚未做成一件大事,便被平襄算成了废棋。所以即便回到简氏仙族蛰伏多时,也是为了将来重起之日。
他不在乎自己不断改换阵营,不在乎自己多次做一个背主叛君之辈,但他一定要对得起自己,站到一个足以和自己匹配的位置。
他那短暂的少年时期实在是被捧得太高了,所以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自己落下来。
哪怕是在紫暮一心一意地喜欢他的时候,哪怕是在爱人温柔的注视里,他耳里、心里,还是只能听到一个声音——
你配不上紫暮。
他只是一个碌碌无为、连主君之位都得不到手里的普通仙君,但紫暮是希灵氏神主含真君的独女。
所以他只能接受紫暮成为他锦上添花的美丽点缀,却永远无法接受她是他苍凉落魄时源于高位者旧情的施舍恩赐。
他只能接受她是他的荣光,但如今,她成为了他固定在耻辱柱上的钢钉。
他无法拔除她,也不能挽留她。若他肯放下一切,有从前待紫暮之心,有想要和她重归原位的耻之后勇,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他没有。
彤华这一手安排,想要破除,本来有着最简单的方式,因为简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若不是他先前故意蛰伏隐忍,也不至于留着简惑到如今。
但就因为他舍不下自己的自尊和傲气,所以即便明知是陷阱,也要固执地一脚踩上这尖锐的刀锋。
他宁愿见血,也不肯有一时的低头。
紫暮所谓的被关押监禁,不过都是简子昭计中之局。他如何能没有护她一人周全的方式?不过是借这种手段,叫她死心,送她离开。
他喜爱一朵美丽的花,想要让她为自己一人绽放,但他只能接受她开在他窗台上精致的花瓶里,却不能接受他开在自己匍匐的泥潭中。
他爱她之心不假,但不到为她不顾一切的地步。
而这段故事的遗憾之处就在于,她爱他之心也不假,但亦不到看穿他心性为人的地步。
紫暮这样一个在爱里长大的纯真娇憨的仙女,或许有些小女儿家小打小闹的别扭心绪,但永远不会明白他们这些、在中枢权力交替浮沉之下长成的、那一颗残缺不全而难以爱人的心。
他们是不会爱人的。
所以紫暮看不出,而彤华能看出。
彤华眼神微淡,不知是再一次对他失望,亦或者是早已想到了这个结果。她对他的威逼没有起到让他奋起的作用,只是让他循着自己的从前越走越远。
她再一次叹道:“紫暮这一生都不会放弃简子昭的。即便她离开了,一辈子都不回去,她也不会忘记简子昭。那个混账——”
她低低骂了一句:“都到这个份儿上了,还死不悔改!”
陵游笑着拍了拍她的肩,道:“他若是会改,那就不是他了。不过这回,你也不必一直和他作对不可。他既然不肯让紫暮知道这些,你贸然告诉了紫暮,只怕还要生事。”
那紫暮也是个骄傲异常的主,她若是知道简子昭放弃了她,居然就是为了这种原因,必然要杀回去再和他纠缠个没完没了。
彤华白了他一眼:“我又不傻。紫暮吃的苦头够多了,简子昭不愿用心,有的是愿意对她用心的人,我何必将她一直往火坑里推。”
她说完,却又有些气不顺:“但我就是不乐意!”
他简子昭算个什么人物,跟她比倔强,赢了也不磊落,无非是证明了他待紫暮之心并不如她,反倒显得紫暮那些年的痴心都像喂了狗。
她非得再找个机会好好整治他一番不可!
他不是想要出人头地吗?有她在上面压着,他这辈子都别想得偿所愿。
陵游反过来哄着这小姑奶奶一路回了寝殿,十分自如地迈步而入,看着她坐在镜前卸下簪环。
赤芜过来帮她,侧目时难得再见他,对着他笑起来,嘴唇翕动,比划了一个好久不见的口型。
他没出声,笑得忒坏,无声地对她眨眨眼睛,摆摆手让她先服侍彤华。
彤华垂着眼,把镜子里映出来的这一桩眉眼官司视而不见,将耳上的金饰取了下来。
陵游抱着手臂倚在一旁,看着她执掌定世洲后明显又华丽了几分的妆扮,忽而道:“要不我回定世洲来罢?”
彤华抬眼,从镜子里看他:“怎么想起这事了?”
陵游悠闲道:“白虹原我都安顿好了,长晔轻易也不敢过去找事。你如今执掌定世洲,我跟在你身边耀武扬威,多舒坦啊。”
彤华故意道:“现在使君不只管一宫之务了,我三天两头见不到颂意都是常事。”
这事陵游能猜到,当日怕有正事误了,颂意是亲自来见他的,但听说不过是传个话的事时,即便是颂意这般正经而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陵游还是从他的脸上看到了无语。
他急匆匆丢下一句“知道了”就走了。
陵游头一次见着颂意对他这么不客气,但他似乎不是故意的,而是真的很急。
陵游笑嘻嘻地凑近了,口中和她商量道:“我好歹在白虹原也正儿八经做了几年神王了,回来抢旧日下属的位子像什么样子?岂不显得我小气没分寸?”
彤华撩开眼皮瞥了他一眼。
他笑吟吟地趴在她妆台旁边道:“我继续做我的逍遥小神王,到你身边风光一把。平日里你有什么不便做的,想对付长晔的,我都替你做。反正我和定世洲没关系,做了他也赖不到你头上来。”
他手肘轻轻碰了碰她:“怎么样?强强联合,划算罢?”
彤华故意要躲他,向身后闪了闪,正撞到赤芜身上。赤芜手心将发簪尖角握住了,不见彤华面色有异,知道没碰上,才将手里的流苏珠花砸向陵游。
“求官求风光的不少,哪有你这般赖皮的?”
本来就是玩乐,陵游笑嘻嘻地将怀里珠花收了,给彤华放在妆奁中:“来求的不少,哪有像我这般真心的?”
他又看向彤华:“你不说话,我当你答应了。”
彤华有些无奈道:“我不答应,你就不来了?”
陵游笑嘻嘻的,见她分明是同意自己的话了,口中正要说什么,却听有脚步声靠近,慎知将里间帘子打起来,唤了彤华一声。
陵游闭了嘴,不妨碍她们正事。
慎知屈膝对陵游一礼,便转向彤华道:“使官刚得的消息,魔界那位右君想抢回丹旭夫人的仙身,被东方天宫的守卫发现,小战一场。东帝麾下有两位得力仙将,折在了右君手里。”
彤华这下回了头。
当初东帝与丹旭下凡历劫,沈皇后死后,丹旭的魂魄被这右君抢了回去。事情已经过了这么久,他在这个时候来抢仙身?
他没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