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退让 到那时候,你也会看到的。
薄恒想到彤华会来寻自己了。
他感到她的气息靠近地界时,便提前让丹诸回避,因为不喜和她在魔宫那样的地方交谈说话的感觉,就仍旧与她在之前常聚的园林之中相见。
他依旧是给她备了酒,但这一回,却不确定她会不会喝。
他拿不准她如今是什么想法,而她对地界的态度决定了他今日对她的态度。他带着审慎的心去见她,第一眼却惊于她已经淡到极致的神息。
虚弱到这个程度,只怕当日如果不是陵游拼了命去护着她,她早该在镇山鼎下彻底陨灭。
薄恒下意识皱起眉来,内里浮起些忧心来,想她已是这般状态,只怕即便想为陵游复仇,也是有心无力。长晔是做好了一万分的谨慎防她的,但若是相遇时见她如此,大约会直接对她动手,根本不会保留分寸让她喘息的余地。
只是下一刻,他又放下心来。
她已是如此情形了。既然已是如此,那便再也无法掀起什么风浪了。他什么都不用做,长晔就会解决一切。
比起地界,长晔是更希望彤华消失的那一方。
他没再给她倒酒了,只是扶着她坐去了那铺着厚实软褥的石榻,而后自己坐在了她对面望着她。
他没提陵游的名字,只道:“若是坚持不住,不如回去多休息几日。长晔害怕生出变数,如今不会轻举妄动,也不会轻易对定世洲做什么。”
彤华拢着氅衣靠在那处,道:“坚持得住,反正也没几日了。”
她这话听得薄恒心中微紧,他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彤华望着他,没答这个问题,似笑非笑道:“丹诸怎么没见?可是在陪他姐姐?”
当日彤华没有骗人,的确是将丹旭的仙体给地界送过来了。薄恒猜到彤华会为了陵游的事找上所有有所牵连的人,故意想要让丹诸避开她,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如他那日所想,这件事的责任必须全部堆到天界头上,如果他们扯上关系,那么无异惹祸上身。
薄恒答道:“丹旭魂魄离体太久,出了些麻烦,丹诸是唯一得用的血亲,这些时候离不开她。你若想找他,过些时候,我让他亲自去定世洲寻你。”
只说“寻”,不说“赔罪”,绝不给这件事明确的定性。
彤华嗤道:“紧张什么?我只是问问,又不是来找他的麻烦。”
她前倾身体,手从袖中伸出勾了勾,问道:“这回来,不给我酒喝吗?”
薄恒道:“你身体受不了罢?”
彤华道:“我不是说了吗?反正也没几日了,不差这一口。”
薄恒望着她神色,伸手给她斟了一杯,只是放在她面前时,却伸手虚虚扣住了没让她取。
他那双在夜色里依旧流光溢彩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她,口中沉声道:“谷晴则向我们投诚,祭出镇山鼎的事,我们预先并没有准备,事情发展成现在这样,我有对你不住的地方。”
他说这话时,出自他个人的情愿,并不是扯谎:“若你想做什么,在我所能及的范围内,我可以全力帮你。”
彤华的眼睛和他相对,薄恒下意识以为她又和上次一样,想要用神力来窥视他内心。可她实在太弱了,而那双眼睛实在是太暗了,她没有这个能力,就只是看着他。
但这一次,却让他觉得,她是真的可以看穿他的。
他掌心浮出一层薄汗,而她只是淡淡抽走了酒杯,却没有碰到他,没有触碰到他险些暴露的紧张情绪。
她手腕悠悠地转着杯,缓缓道:“那你能告诉我,地界究竟是在与何人合作吗?”
薄恒不确定她的意思:“什么?”
彤华于是说白了些:“你不信任谷晴则,却仍然与他合作。是他背后的那个人,和你将一切都谈妥了罢?”
她口吻里没有一丝疑问,仿佛已经确认了,只是十分有礼地保持分寸地说出来与他商讨而已:“我不问你们谈了什么,但是那人是谁,你可以告诉我吗?”
薄恒面上不动分毫,看不出一丝破绽,但是在短暂的沉默之中,已经让彤华确定了心中所想。
她轻轻扯了扯唇:“瞧,你不会承认的。”
她捧着杯重新靠了回去,头轻轻向后仰去,望着天上晦涩的月亮:“你我有各自立场,我对此并无二言。我相信你无意造成此事,但是那人却是有心。我可以不找你算,但我也可以告诉你,这笔账,我找他算定了。”
她又不是什么无知懵懂的傻子,就这么大的圈子,谁有这个能力和心思,不难猜。
她低下头,将酒杯抬了抬,对着他,一个询问的姿势:“我们之间,应当不至于到彼此清算的地步罢?”
他在她面前淡淡垂眼道:“不到。”
彤华看清了他隐晦又清晰的回避的姿态,这是一个并不用明言的拒绝。他由来容忍她,让着她,如果她想找谁的麻烦,他还会给她铺路。
但这是他个人的意愿而已。
他与她之间,永远不到需要清算的地步。只要她想上前,他就可以退避。
但在他之前,比他个人更重要的,还有一整个地界在大战之中的利弊存亡。
彤华得到这一句承诺就足够了。她今日前来的目的,本身也不是为了逼他非要站在自己这一边,她早就知道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她提出了自己的条件:“我只有一个要求,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地界全线退后避战。”
薄恒问道:“到何时?”
彤华道:“到我解决好一切。”
薄恒追问道:“那是何时?”
彤华扬起端着酒杯的那只手,敬天地敬风月一般的自由姿态,遥遥指了指浩瀚宇宙:“到那时候,你也会看到的。”
就像陵游离开那样,就像他的每一个友人和敌人离开那样,到那时,天地自会为之祭奠。
对他而言那并不陌生,大战时,那是他已经见惯了的景象。
他想到彤华也会有那一日,指尖发紧,不自觉向内蜷了蜷:“我说过,你若要对付长晔,我可以帮你。并非是为了地界,是我自己愿意。”
难道真让她自己单枪匹马去应对长晔吗?就以这样虚弱的一副姿态?
彤华道:“我非是不信你的心,但我无妨明言,我就是不愿让地界得利。”
她的眼里寡淡得没有一点感情:“定世洲立在二界中间一日,一日便不会允许你们一方占优。我不在,定世洲还是在的。”
薄恒提醒她道:“你要想清楚,定世洲的份量是否还足够?”
始主雪秩死于最盛之时,平襄艰难地稳固局面维持多年,彤华即位时又遇风雨飘摇。如今定世洲内已再无可用之人,即便还有文宜在位,但她这样没有参与过任何风波斗争的神女,是不足以使他们忌惮的。
彤华并不在乎这个:“定世洲份量是否足够,不是我们讨论中该讨论的因素。”
她向他伸出自己未执酒杯的那一只手,手心朝他招了招,道:“这才是你唯一需要考虑的因素。验过了,再告诉我,值不值,答应不答应。”
薄恒看着她平淡的脸色,目光落在她白皙的手掌,最后配合地倾身向前,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
就在手掌相接的那一个瞬间,她掌心突然浮动出一股不属于她的力量,虽然浅薄微弱,但是气息却熟悉得让薄恒霎时心惊。
他几乎是在片刻之间就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立刻便抬头望向彤华。
彤华并不意外他这般不加掩饰流露出的震惊,只有这样的震惊才能够证明她提出的条件具有足够的份量。
她问他道:“如何?需要时间考虑吗?”
薄恒的手掌依旧没有与她分开。他手下力道大了些,又仔细分辨了一番,试图找出一些并不真实的破绽,但是没有,无论他如何谨慎地去探究,她始终不作任何阻拦与遮掩,他也始终找不出任何疏漏。
他确认完毕,缓缓收回手掌。
他知道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所有的情形,都和方才他来见她时所想的不一样了。
他心中不大相信这是真的,却也无法说服这是假的,只能向她逼问道:“你何时认识了他?”
他想起来那日丹诸回来时,曾仔细同他说过战场上的情况,在彤华拦阻他的时候,就曾经说过一句——“长暝是比长晔更该死的那一个”。
那句话原来不是什么信口胡诌。
彤华将手掌收回,那一股温热的气息还盘桓在她掌心不去。她将手缩回氅衣之内,指腹摩挲几下避回异样,而口中则不咸不淡地回复他道:“离虚幻境。”
薄恒恍然。是了,她幼时的确曾意外进入过离虚境,而那时候,她也的确是毫发无伤活着回来的。
她从来不曾提到过任何事,他也没有收到过任何消息。他总觉得一切事宜都行得隐密,所以从来没有想过,她是有可能见过长暝的。
薄恒无法立即给予她回应,一时没有开口,打算先打发了她,稍后再予回复。但彤华看穿了他的犹豫,又道:“就现在给我答案罢,莫要想着请示过再答了。”
她幽幽道:“离虚境,你应当很久都无法联系上了罢。”
薄恒看着她虽表面平淡实际却锋芒毕露的姿态。她根本不是来谈的,她是已经做好了一切、来逼他接受所有的。
长暝在离虚境的事,除他以外无人知晓。他一直在暗中与长暝联系,却不曾听说过与彤华相关的任何事情。此刻本是打算问过再行决定,但彤华却清楚地告诉他——
她知道他最近联系不上长暝了。
甚至于,连他们断联的事,都有可能是她的所为。
世间三千小世界,虽然内部都各自按照自己的规则运行,但是却不能跳脱于主世界的规则之外。而定世洲担起三界平衡监管之责,确实有这个本事,在某种程度上对小世界进行干预和影响。
离虚境由来以隐秘和危险著称,从来无人可以寻到进入。但没人知道的是,这个小世界几乎是由长暝的意志建立生成,所以才可作为他绝不被人发现的藏身之处。
但现在,如果彤华已经去过,窥探到其中奥秘,如今又继承了定世洲,她虽不能完全从长暝手中夺得掌控权,却的确可以在主世界中做牵制的手段。
彤华望着他安静的神色,又道:“这个条件不算难考虑罢?只是要你们暂时休战,给我腾些空闲而已,对地界而言,并没有什么实际损失罢?”
薄恒坐于原位看她许久,道:“我要确保离虚境的安全。”
他没有说明,但他知道她可以领会这个意思。
彤华痛快道:“我只作封锁,不作干涉。待一切结束,自可继续当作无事发生。”
她哂笑道:“我这般情形,也做不了什么多余的事罢。”
薄恒最终还是点头应允。彤华目的达成,这才将酒水一饮而尽,经过薄恒之时,却被他伸手拉住手臂。
他起身垂眼望她,沉声道:“他从来没有什么由人随意摆弄的好脾气。我虽不知你与他之间有何内情,但是当断则断,和他扯上关系对你绝对没有好处。”
尤其从那句话可以听出,她待长暝只怕比对长晔更甚。虽不知所谓恨意何来,但是做了长暝的敌手,绝不是什么好事。
他见彤华不说话,又加重口吻警告一遍:“听到没有?”
彤华完全没听进去,只潦草应付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