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入彀 她何时才能学会刀俎鱼肉的道理。……
扬灵从内廷被放回来的第二日,有平襄座下仙官前来,持手令命仙卫打开璇玑宫大门。彤华妆扮整齐,步出宫苑,听仙官道:“我等奉尊主之命,前来迎接彤华主。彤华主安好。”
彤华应了“安好”,又谢平襄关照,这才上了云辇,一路行去。
覃黎亲自在宫门口迎接,引着彤华往平襄理事用的配殿中去。
彤华昨日请见平襄,今日得了允准,方有此行。只是彤华入殿之后,抬头却见空空荡荡,便问覃黎道:“尊主怎么不在?”
覃黎恭谨答道:“今早有些急事,尊主去去便回,彤华主莫要心急,且坐下歇息片刻罢。”言罢又有仙侍入内,为她奉上精致甜饮。
覃黎亲手为她奉上瓷盏,彤华伸手接过了,方才缓缓落座,听得覃黎立在一旁关心她休养情况,她便也礼貌回应。
只是没说几句,却有仙官入内,行礼之后往覃黎身边附耳说了几句。彤华见势,自觉敛下眼睫,捧起瓷盏啜饮。
覃黎听完,朝她欠身道:“彤华主,内廷那边有些急事,需得我亲自去一趟。”
彤华听她开口,这才抬起头来,非常宽容地与她颔首道:“不耽误仙官的事,我自在此处等候尊主便是。”
覃黎谢过,行礼后退了出去。彤华一时没有动作,想着接下来总有其他仙侍要进来侍候,不可能将她独自丢在殿中。
可谁知道,直到她将那一杯甜饮都喝完了,也没有动静。平襄想是事没结束,始终没有回来,而仙侍也许是没有听她传唤,所以也没有入内。
彤华忽然生出个念头来。
她手指扶在瓷盏旁边,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边缘。她抬起头打量这座殿宇,这里是平襄理事之处,她的桌案和柜几就在她的对面,因有屏风和帘帐作挡,又不是直对大门,所以即便是站在门口,也看不到那里的景象。
她今日本是打算来和平襄说话的,并没有别的想法。
但在这一刻,她突然想起昨日扬灵同她说的那些话。
扬灵一向要比旁人细心敏感数倍,这些时候内廷的局势紧张,她就比往日谨慎更甚。先前她来嘉月这边,并不是完全只被查问而已,她也是注意到了覃黎曾来寻过嘉月一回。
她掩藏自己的气息,慢慢凝聚自己的仙力,而后耳边的杂音变弱,只有一道声音遥远而清晰:“那边来信问彤华主近况,可会影响随后安排。”
扬灵只听得这一句,倏然便将仙力全然收回。她知道自己的斤两和仙君的能力,若是再多听一瞬,恐怕都要被发现。
她无法确定她们言语中的意思,但要优先保证自己不被发现,保证自己可以将消息顺利地传递出去。
她做到了。
不管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总归逃不过平襄想要利用彤华来做文章。扬灵告诉彤华,是不想让她在这样受制的局面里毫无还手之力,得想办法解开这个死局,再设法了解实情。
但彤华说不能等。
越等,就越不好打探,倒不如趁着扬灵被内廷带去审问的这个关口,以此为借口,反倒能助她出来见一回平襄。
见到了平襄,才能知道她想做什么,才能知道怎么打破这个局面。
彤华知道自己对付不了平襄,她这次出来并没有打算贸然做什么行动,当真只是为了见平襄一面而已。
但现在,此处无人。
以后也许再难找到这样的一个机会,不管是不是圈套,这都是一个绝佳的时机。彤华坐在原处忖度挣扎,但没有用多长的时间便站了起来,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便往那边桌案处走去。
信件。
谁来的信件,要她做何事,有什么安排。
她得试着去找一找。
平襄一贯傲于定世洲,她是这里的神主,知道定世洲和内宫有最好的防卫,自信身边尽是忠诚一心的部下,所以在自己的殿宇之中,并没有设下多余的禁制。
也正是因为如此,彤华得以顺利打开那些柜几,却不惊动任何。
她没做过这些事,手指一直在抖,但手下一直没停,直到她找到一个单独的漆盒,打开之后看到整齐排列好的按时间来往的书信。
她径自拿出最旁边那叠明显与书信不一样的折子,打开之后,里头却藏着一张红纸。
她愣住了。
洒金黑墨写得清清楚楚,她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眼,她看到了兰暄旁边的另外两个字,恂奇。
大荒,恂奇。
那张纸红得浓郁,却仿佛是烈火忽然烧起,烫得她手指都发痛。彤华只是看一眼,就立刻合上扔了回去,开始翻看前面的信纸。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的母亲已经擅自定好了她的婚事。只等着对方十八岁的生辰之上带她前去公布婚讯,再等她十五岁后成婚。
她知道那不会太远了。
她手抖得厉害,待还要向前翻看,忽而听到外面响起昭元的声音来。
“嘉月姑姑,可巧,你也来寻尊主吗?”
门外,嘉月原本打算迈步入殿,忽而听见昭元的声音,回过头去,正见她缓步过来。
嘉月颔首致礼,问道:“昭元主有事禀尊主吗?”
昭元称是,却又听门外侍奉的仙侍道:“今日尊主召见彤华主,却遇了要事先去料理,现下不在此处。如今彤华主正在殿中等候尊主,二位若是不急着见尊主,也请先殿内相候罢。”
嘉月立刻皱眉道:“她自己在里面吗?”
说着,彤华便快步从内室走到门边来,颔首向她们行礼:“长姐,嘉月姑姑。”
昭元脸上挂着轻缓笑意,望着她点头回礼。嘉月虽还于一礼,口中语气却严苛:“尊主不在,彤华主便孤身在内等候吗?怎么不唤仙侍作陪?”
彤华道:“原是覃黎仙官在此,与我一同等候的,只是内廷有些急事来,将她叫去了,我这才落了单。”
昭元在一旁打圆场,拉了嘉月一把,道:“彤华这回遭了罪,这样久才出来,想来也是疲累辛苦。姑姑且心疼她一回,莫要一见便斥责罢。”
嘉月这才忍了,与一旁的仙侍道:“何时尊主回来了,来报我一声。”言罢便转身而去。
昭元行礼送走了,这才回头,关心着问了问彤华身体如何,听彤华道一切都好,便适可而止:“一切都好就好,以后吃了这个教训,也记得凡事警醒些才好。”
彤华总觉得她意有所指,看着她应了是:“记得长姐教诲了。”
昭元于是道:“我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这次从人间回来,要给尊主禀报,既然她不在,我就先回去了,待她何时看了奏本,我再来罢。”
她对彤华扬了扬眉,道:“进去等罢,莫在外头站着了,多累。”
彤华记住了她俩说的,待送走之后,便对门口等候的仙侍道:“我那盏甜饮用完了。”
仙侍会意道:“我再给彤华主取一盏来。”
两个仙侍随同彤华入内,一个去取,一个在旁边待命,等新的送来了,要退下的时候,彤华又道:“二位仙侍且陪我等在里面罢。若等下时候长了,我又用完此饮,还要麻烦二位去添。”
仙侍道:“彤华主吩咐就是。”
不过这一次,彤华没有等待太久,一杯没有饮完,平襄便带着覃黎回来了。
仙侍退了下去,只留覃黎立在一旁。平襄走去那张桌案之后,彤华不动声色望着,看她敛袖毫无所察地坐下。
她让彤华坐,彤华方谢过重新落座。平襄仔细打量了彤华一遍,才道:“瞧着是没什么事,这些日子恐怕也将你关闷了,等会儿你回去,我便叫仙卫撤了。”
彤华没想到她居然张口便说出这么一句,微顿了顿,平襄望着她笑道:“怎么?还想继续在宫里待着?”
彤华立刻道:“多谢尊主。”
平襄点点头,接过覃黎奉上的茶水,垂首抿茶道:“以后警醒些,没事便回去罢。”
她知道彤华想来干什么,三言两语打发了她。彤华下意识便起了身,可是礼行了一半又停住了,重新抬起头来问她道:“尊主,是只有我可以自由行动了,还是扬灵等人,都可以解禁、不受盘查了?”
平襄头也没抬道:“那是内廷的事,你不用管。”
这话的意思,基本等同于还会接着审查了。
彤华微顿,大着胆子道:“关于这件事,尊主可否就此放过?”
平襄这才看向她,似乎是不理解她怎么能如此天真,目光里流露出颇为好笑的神情。
彤华又道:“扶藏仙族的事我听说了。他们也许有利用我的心思,但没有能力找到离虚幻境,也不敢设下可以伏杀我与陵游的陷阱,此事之后,必然另有其人。但此事追查不休,缠绵日久也未有结果,他早该逃之夭夭,何必再枉费心力追究?”
彤华抬眼,见平襄看着她在听,又垂下眼睫:“那始作俑者的目的若是想要杀我,此刻见我回来,目的不成,必然还会再来。只要他动,便不怕抓不到痕迹。若我们这般严防死守,他自然无处下手,也不会于此刻再动作了。”
殿中一时安静,彤华惴惴,不知平襄会否因为她这几句话罢手。正忐忑时,却听见平襄笑道:“我原以为你今日来,只是为了扬灵和其他几个鸣不平的,看来是好好想过了。”
她道:“那便听你的,传令下去,都停罢。”
彤华没想到这么简单,疑心自己听错了,有些迟疑地抬眼望向平襄。平襄微微笑道:“明白了吗?只要你有道理,来主动告诉我,我不是不会听的。”
所以,她也知道这么查下去无用,她就是在等。她不刻意隐瞒,要把所有事都摊在彤华面前,才好看她什么时候忍耐不住,肯主动找她开口。
彤华懂了,喉咙发干地谢过平襄,转身退了出去。
平襄看着她身影消失,这才回头看了眼柜中放着密函的位置。嘉月从另一边走进殿中,迟疑道:“尊主提前向她暴露此项谋划,成事在即,或许会发生变故。”
平襄不在意道:“不妨事。扬灵就是年纪轻些,倒是细心大胆,不然也不敢偷听你们说话,将来若能留下,也是个厉害角色。彤华和她亲近,自己不能没有盘算。此事虽是无意让彤华知道了,也不妨借此一试,看她何时才能学会刀俎鱼肉的道理,看她究竟能做到哪一步去。”
她想,每经一事,她总要长大一些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