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游戏 她要找一个同样不开心的人。……
恂奇对此哑口无言。
方才他那个丢人的样子现在还一直在他脑子里转,让他觉得自己已经彻底失去和她较量的士气。
他强自装出无谓的样子,同她道:“我看看。”
彤华看着他神色还算平淡,不像是生气想要算账的样子,就轻轻拍了拍胳膊。小蛇不一会儿就从袖口慢悠悠地钻出来,只露出个脑袋看着他。
他凑近了,将手放在彤华的手旁边,是一个耐心等着小蛇过来的姿态。小蛇犹豫了半天,回头看了看自己主子,想着面前这人兴许没有恶意,就慢慢凑过去把头搭在了他的手指上。
恂奇果然没什么动作,拇指甚至还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它叫什么?”
彤华勾着它的尾巴道:“还没取名儿呢,等我再想想。”
恂奇低头瞧着,这本就是个用来讨神主欢喜的灵宠,被这么摸两下,便不知天高地厚地凑了过来。
本是一副温馨的场面,谁知他却忽然伸指扣住小蛇七寸。小蛇大慌伸出毒牙,却又咬不着他,慌不迭地去看主人。彤华也迅速伸手去拦,但恂奇并没用力,只这一下就放开了它。
他想这小东西,这样不认生,又这么易受惊,怎么还敢咬他的?跟它的主人一个样。
小蛇这次是真的被这个喜怒无常的神君吓到了,钻进了袖子里再也不肯出来。彤华伸手扶住手臂,隔着衣袖安抚袖中的小蛇,瞥他道:“你又没生气,非要这么故意欺负它一下做什么?看它不喜欢你,不亲近你,你便开心了?”
恂奇挑眉道:“我怎么不生气?有仇就报,不对吗?”
好不容易因为这个岔子绕过去的话题又这么绕回来了。
彤华看着他坦荡的眼睛,道:“不管长晔是为了什么向你们动手,到了今时今日,就是为了脸面,也一定不会愿意留你性命。我是说过不会限制你,但若你孤身离开定世洲,只怕根本无法活着到达上天庭。”
恂奇问道:“你是想让我留下来?留在定世洲?”
彤华心里颤了颤:“是。”
恂奇定定地望着她,不说话,彤华被他看得心里发虚,别开脸去站起身道:“我先去与尊主禀明,此事你自己好好考虑。”
她今日回来还没去见过平襄,既然做下了这么大的事情,总不能一直躲着。
正好,她如今拿捏不住和恂奇相处的分寸,要不是小蛇出来意外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她觉得自己也许又要收不了场,正好借着这个话口出去避一避。
什么是进退不得,不过如此了。
但令彤华意外的是,平襄那边对此的反应非常平淡。
彤华进去时非常紧张,双手在袖子遮掩下紧紧相攥,强行令自己镇定下来,和平襄说了自己去大荒做过的事。她本盘算了许多借口来辩解,但一句都没用上。
平襄听完以后只是同她道:“你既然有了盘算,觉得可以控制局面,自己去做就是了,不用事事详细报我。”
彤华有些不可置信,但见平襄面色淡淡,心中还是暗暗松了一口气:“多谢尊主。”
平襄瞧着她,轻轻笑道:“我有些疏忽了,倒是不曾询问你近况。我听说你得了只灵宠,虽然小了些,好在是热络亲密,倒也能顶些小用。既养了这些天,感觉还有趣吗?”
彤华倏然脊背发凉,她知道平襄不是在说她的小蛇。
之前有个属族中得了这枚蛇蛋,意外发现品相不错,许能孵出个灵物,干脆便送到内廷来。那本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小属族,若不是因为彤华撞见小蛇孵化,甚至都记不起有这么一家。
她将小蛇带走,自己好好地养,还叫部下给属族传了话赐了礼,说自己很喜欢。仙侍仙官们都亲眼瞧着这些事,他们都知道她很喜欢,所以几日后小蛇出了问题,居然用毒牙咬了彤华,没有谁会说是她照料不周,只会说属族送进来的,就是一个有问题的灵宠,只会说属族原本的打算,就是要毒害神主。
那属族的主君一把年纪,来中枢请罪,说这小蛇本是无毒之物,为何生了毒液,自己实在是不知内情,恳请中枢明察,饶过他们这一回。
扶藏仙族不久前才因为谋害彤华被全部处置,他们至今心有戚戚。
属族畏惧又无辜,他们不知道是彤华故意用奇毒喂养小蛇,加重它毒性后,又让小蛇咬了自己一口,他们不知道是彤华故意做下这局,想要算计他们。
彤华原以为小蛇受不了这种毒性,终归是要死的,就没有取名。谁知这小蛇却十分顽强地活了下来,还将毒素转化为自己的一部分,与她血液匹配到了一起。
她纳罕之余,见它可怜巴巴地用尾巴缠着她,心中又有些舍不得,便将它带在身边,用自己的灵气养护,将它养得愈发喜欢与她亲昵。
属族被她饶过,不知她被灵宠毒害这回事全然是个圈套,想着从前扶藏仙族的下场,感恩戴德地谢她,这些时候正巴巴地奉承她。
瞧,她轻易拿捏了一个属族,还得了一个忠心的灵宠。这是她头一次胜利地完成一次权力游戏,即便根本无人在意与见证,但这小蛇就是她的勋章。
她喜欢这小蛇,除了它是真的性子可爱招她喜欢以外,也因为这一次不足道之的细小插曲。
但现在,这件事不是无人知晓了,平襄还是看穿了她私下里做的这些事情。
彤华非常谨慎地回答她道:“不过是闲日无趣,养个小宠打发时间罢了。大多时候,还是仙侍们照顾。”
不过是无聊的时候玩一会儿说笑两句罢了,其余时候,终究还是内廷与中枢说了算的。
平襄听得此言,便仿佛十分慈爱地道:“世间有万般趣事。你妹妹性子内向,成日在殿中不爱出门,但你身边既有伴儿,也该常出去瞧一瞧,成日在宫中有什么意思,是不是?”
彤华听见她说文宜,自己遍体发寒,答道:“我记住了。”
平襄没有留她,放她离去。彤华走出宫室的时候,才看到如此折腾了一整日,现在天都黑了下来。
她顺着长长的宫道向前走,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文宜的宫室门口。守门的仙兽向她行礼,有仙侍快步出来向她行礼:“彤华主怎么这时候来了,快请进罢。”
彤华推拒了,问道:“文宜做什么呢?”
仙侍道:“少主今日得了些纸笔颜料,有了灵感,作了好几个时辰的画了。彤华主进来同她说话打个岔罢,也叫她歇上一歇。”
彤华勉强笑道:“我就不进了。她既难得有灵感,我也不好打断她。你们在旁边仔细些就好,我改日再来寻她说话罢。不必告诉她我来过了。”
仙侍应了,彤华又扭过脸,一路回了自己的宫室寝殿。
陵游知道她去见平襄,特意过来守着,想要看她情况。彤华早猜到如此,提前便调整了情绪,装出一副有些失落却不受大影响的样子,还茫然地说不知道为何平襄没有多问。
总之彼此是太过熟稔,含糊着就骗了过去。陵游知道她在粉饰太平,也没有刻意戳穿多问,关心几句后便回去,留她自己清清静静地待着缓解。
彤华洗漱过,在床榻上闭着眼躺了许久,却怎么都睡不着。她以为平襄看重昭元,肯定不希望她和文宜相争,所以和属族联系的事,她都只敢挑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小族来试探。
她不是为了做什么,她就是想试试那种在中枢眼皮子底下冲破无形禁令的刺激感。
她成功了,她体验过了,她要罢手,将这件事安安静静地揭过去。结果平襄不问大荒的那些大事,却偏偏将这事拿出来问她,还告诉她,这样的趣事,以后也无妨多做一些。
定世洲只有这么大,有人多一些,自然就有人少一些。她多要了,昭元会愿意给吗?她有那个本事从昭元手里拿吗?
她半天也睡不着,爬起来小声地唤衔云。
衔云很快脚步轻轻地小跑进来,伏在她榻边问怎么了。彤华小声道:“我睡不着,你去给我拿一壶酒罢,我喝了再睡。”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惯的毛病了。她挨了内廷的训斥,有时想得太多,就会睡不着。但好在她酒量很差,喝不了多少就要犯困,她偶尔试了一回两回,后来就常用这个办法。
衔云不太想拿,但觉得她不喝八成就没法睡了,起码按她的性情,睡一觉还能将这事儿抛过去,于是又暗暗出去给她拿酒。
一壶酒,两只杯,她坐在榻前道:“我陪少主一起?”
但彤华今天不太想让人陪。她摇了摇头,将漆盘拖进床帐里:“不用了,我自己喝一点就睡了,你出去罢。对了,不要告诉陵游。”
她每次偷偷喝酒都不让告诉陵游,但其实陵游什么都知道,却没干涉太过,只是吩咐她们每次只给她带些温和的花酿果酒之类而已。
衔云应了声,帮她将床帐拉好,退了出去。
彤华独自坐着,拿起杯的时候顿了顿,干脆放到一边,直接拿起酒壶,对准壶嘴喝了一口。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干,差点呛到自己,忍住了才没咳出来。
但这样喝一口,比用小杯喝一口,要爽快得多了。
她尝到了快意,接连喝了两三口,眼中就开始浮现迷蒙的醉意。
她手扶着酒壶,头脑开始昏涨,没有再继续喝了,但是坐在那里,却也不想睡下去。今天的月色很亮,清清朗朗的,不见雾朦,她觉得那像是很开心的月亮。
月亮凭什么那么开心?每日值夜在天上跑一整晚,有什么开心的?
大家都应该不开心才对,大家都不开心,才足够公平,才不会显得不开心的人太凄凉。
她要找一个同样不开心的人,最好是比她还要不开心的人。她如此想着,然后突然想到,明台殿里还有一个可怜鬼,失去了所有的亲人,他一定比她更不开心。
就他了。
她打定主意,下榻穿好鞋,还不忘到屏风旁拿了件外衣裹在身上。她一只手提着酒壶,一只手在指间夹了两只杯,扶着床框站稳了,一鼓作气往寝殿外跑去。
衔云吓了一跳,赶紧去追。
但彤华打定了主意今晚要放肆一回。她在铺满清辉的冰冷石砖上跑向那个被红墙围裹起来的鲜妍世界,足下越来越快,踏着云奔向她要寻找的人,一把推开了寂静的殿门。